第25章怒火







白上卿攜着欣然回到衛國,今天大早,白夫人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白夫人绾着高髻,插着滿頭珠飾,穿着對龍對鳳紋飾的暗紅色深衣,曲着手,提溜着絲質順滑的大袖,一個早上,都在上房忐忑不安地踱來踱去,她的腳步踩在厚實的手工地毯上,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就像冬日裏在護城河上遠遠傳來的鑿冰的聲音。

怡然還是那副悠閑自得的樣子,斜倚着靠幾,拄着下巴颌,磕着堅果,吧唧吧唧地嚼着食物。

那聲音讓白夫人聽起來刺耳得慌,本就不安,這回還更加心煩意亂了。

白夫人心頭竄起火苗,正想出言呵斥怡然。

怡然倒先開口了:“娘,你轉來轉去,都轉一個早上了,你煩不煩呀?”

“你爹今天就回來了。”白夫人撇撇雙手,焦躁地說。

“回來就回來嗎?”怡然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

“嫣然的事,怎麽像你爹交代呀?”白夫人一甩袖,腳步越發急躁了。

“事已至此,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呗。再說了,娘,你什麽時候怕過爹呀,你至于吓得手足無措嗎?你看你現在一副熱鍋上螞蟻的樣子,娘,你要是讓别人看到,這不是把你的心虛暴露無遺嗎,你這堂堂白府夫人,可别掉架子了。”怡然不滿地咕哝道。

“你,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娘哪兒心虛了,娘哪兒掉架子了,娘那是爲了救你爹,是爲了保全我們白家的門楣,那是顧全大局。”白夫人繃直身子,端起架勢,充起氣來,大言不慚地說。

“對了,就用這理直氣壯的架勢,隻要你端住了,别自亂陣腳,誰能把你怎樣?”怡然一副坦然而賴皮的樣子。

“那你給娘出出轍子,你爹問起來的時候,我該怎麽應對?”白夫人趨前,來到怡然跟前,俯下身讨教道。

“娘,這還不容易,演戲呗!”怡然輕描淡寫地說。

“這戲怎麽演?”白夫人急切地問。

“你在梅姨面前不是演得挺好嗎,聲淚俱下,讓她倆都被你蒙蔽,心甘情願地做出犧牲?憑你那煽情的火候,還需要向我讨教嗎?”怡然把燙手山芋又丢給白夫人了。

“你這死妮子!”白夫人用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怡然的腦門,念叨道:“當初是你慫恿我,想出法子支走嫣然,爲了達到這目的,我廢了多少心裏,把多少銀子打了水漂,娘做這一切,難道不是爲了你和欣然,你這會子,這在跟我說這些沒心沒肺的話。”

“娘,反正這回二姐估計都被送入秦宮了,木已成舟,爹就是生氣也沒辦法,你就把責任推給衛元君,就說是他脅迫的,他派人到府上仗劍執戟,我們一幫女眷,也不能糾集家丁與君侯對抗,那都是情非得已嗎?”怡然喋喋不休地說道。

“那我不是跟梅姨扯謊說,你爹被扣留在秦國,隻能犧牲嫣然才能救回你爹,這要是穿幫了,你爹怪罪下來,怎麽兜得住?”白夫人焦急地又抛出一個問題。

“娘,你也真是的,衛元君上門脅迫,就足以震懾住梅姨那個膽小怯懦的女人,你幹嘛還編出爹被扣留秦國的事。”

“哎呀,當時不就想對她們母女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然她們哪能那麽輕易地就點頭,指不定一拖就拖到你爹回來,到時想怎麽着,可由不得我們做主了。”白夫人啐道。

“也是,梅姨雖然懦弱,卻生性執拗,要不是搬出爹在秦國,随時都有生命危險,估計她們不會答應地那麽爽快。娘,聽說梅姨已經病得不輕,要不······”怡然目光兇橫,手比劃了一下。

“這,這不行吧。”白夫人看了怡然一眼,心一凜,爲怡然的狠辣,心驚。

“娘,我知道你這麽多年對梅姨獨占爹的寵愛,一直耿耿于懷,自從嫣然走後,梅姨一直抑郁,身體每況愈下,我看她那情景,已經不容樂觀,她不是一直在吃藥嗎,我們隻要稍微動點手腳,讓她心智迷糊就行。隻要她不在爹面前吹枕邊風,這事,你不是想怎麽說,就怎麽說,誰敢置喙?”怡然貼在白夫人耳邊嘀咕道。

這時候,眉英進來回禀道:“夫人,老爺和四小姐回來了!”

“娘,現在就看你的了,我閃了!”怡然聽到眉英的話,沖着白夫人撂下一句話,轉身,腳底抹油般,掀開簾子,溜走了。

“你個死丫頭,東西吃得滿地都是碎末。眉英趕緊叫人把這打掃幹淨。” 白夫人看着怡然一副躲閃不及的樣子,心裏沒好氣,嘀咕道:“馊主意出一堆,爛攤子還要我來收拾。話說得輕巧,等一會指不定會是怎樣的一場暴風驟雨。”



白上卿一臉疲倦地回到上房,下人侍候他輿洗。

末了,眉英給白上卿呈上一盞參茶,緩解鞍馬勞頓之倦怠。

白夫人心理惴惴不安,表面隻能強裝鎮定。爲了掩飾不安,她故意拿着一件刺繡忙活,時不時地偷眼瞄一下。

夫妻間家常似的寒暄了一會兒,白上卿就準備擡腳去清涼小院。

“老爺,嫣然她?”到了這份上,白夫人隻得硬着頭皮,嗫嚅地說出嫣然的事。

“嫣然,她怎麽啦?”白上卿,精神一震,提高聲調地質問道。

“她被衛元君送去秦國了!”白夫人心一橫,直接說了。

“什麽?這是誰做得主,誰讓她做主了?”白上卿一聽到嫣然竟然已經被送往秦國,怒不可遏地怒吼,诘問。

“老爺,你消消氣!你不知道,當時那情況緊急,衛元君派上千虎贲包圍白府,說我們要是不交出嫣然,他們就給我們扣上忤逆,謀反的罪名,立馬抄家,等着夷滅三族。那虎視巍巍的陣仗,府裏就我們一幫女眷,你讓我們怎麽能扛得住?”白夫人低眉順眼,滿腹委屈地申辯道。

“胡說!衛元君哪來那麽大底氣,他當年被迫遷至野王的時候,修建王宮,還是巴巴地舔着臉,跑來我們白家,要求資助,不然,憑他那點家底,他都該搭建帳篷過日子了。”

白上卿他全身僵直,眼角冒着火星,胸部劇烈起伏,臉上青筋跳動,喘着大氣,揮舞着右手,氣急敗壞地嚷嚷道。

“不至于,人家好歹是王室,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哪就會那麽凄慘?”白夫人不可置信地蚊呐道。

“王室?那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高帽,衛國的地域早被大大小小的封地士大夫,侵占。他手裏還有什麽?還有什麽家底供他王室擺排場,揮霍無度。衛國能在這亂世,保全一隅之地,供奉宗廟,苟延殘喘,不過因爲衛國是秦相呂不韋的故國,呂不韋戀舊而已。”白上卿氣哼哼道。

“老爺,我們婦道人家,沒經過大風大浪,一看他那陣勢,我們就被唬住了!爲今之計,老爺,你看怎麽辦才好,嫣然才離開二個月多,要不我們派人把她追回來。”白夫人見白上卿那副架勢,心裏一陣陣地不安,一味示弱地說。

“哼,兩個月?秦國和野王,打個來回的時間都夠了,哪兒追去。這麽大的事,爲什麽沒人通知我?”白上卿瞪着眼睛,質問道。

“老爺,我派下人去秦國找你了。回來的人,說你去趙國了。我派去的人,沒跟上你的行程!”白夫人扯謊道。其實她一直暗中派人追随白上卿,用飛鴿傳書,知道白上卿的一舉一動,甚至白上卿轉道趙國,也是她一手策劃的。

趙國商号的管事是白夫人的內侄,他接到白夫人的指示,以商号無法定量收購齊輸往秦國的糧食和鐵器爲由,把白上卿支使到趙國。

依照秦法,如果白家今年無法完成收購指标,小則失去官商的地位,重則可是要治罪的。白上卿聽到這個消息不得不馬不停蹄地親自趕往趙國處理。

“你看,這是我舔着臉向呂不韋要來的帛書,有了它,衛元君敢拿嫣然怎麽樣?我颠颠地去秦國,是爲了什麽,我是去遊玩嗎?我費大力去周旋,就是爲了不讓嫣然去受那份苦。你!哎!”白上卿從袖兜裏取出帛書,拍到案幾上。

“老爺,這不能怨我,你走了,這家雖說是我做主,我那也是不得以。嫣然這孩子,我也心疼,她雖然不是我親身,她好歹管我叫大娘,我不至于害她。要不老爺在跑一趟秦國,要是嫣然還沒入宮,你再找找呂不韋,說不定還能要回嫣然。”白夫人懇切地提議道。

“你當這是市場上的商品交換呢,嫣然被送往秦國,就是秦王的人,能随意扣留嗎,秦法嚴苛,有多少眼睛盯着呂不韋,誰願意冒那麽大的風險,這樣做?”白上卿诘問道。

白夫人當然知道這些,她是明知道事情不可挽回,才會那麽說的。

白夫人正要說些什麽,欣然掀開簾子,跑進來了。

“爹,二姐她······”

一句話還沒說完,淚水已經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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