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離開







三個月後,星夜,白上卿從邯鄲回到骊山别苑,那時,欣然已經睡了。

第二天,欣然像往常一樣,大早起來,要出去跑步,陡然看見父親的馬車停在門前,不禁欣喜異常。

她剛準備問管事成叔,父親什麽時候回來的,父親的慈愛的聲音已在她背後響起。

“欣兒!”父親的語氣裏掩飾不住久别重逢的高興。

“爹!你回來了。”欣然蹦到跟前,笑得恣意。

“怎麽樣?一個人呆着,悶壞了吧。”父親伸手摸摸女兒的頭,滿是歉意地說。

“沒有,這裏壞境這麽好,我呆地挺快樂的!爹,我還在附近認識一個朋友,他還帶我逛了一趟鹹陽城。”

“是嗎?好呀!”白上卿寵溺地點頭,“對了欣兒,你趕緊回屋收拾收拾,我們今天就會衛國。”欣然看到父親的臉上,還殘留着奔波勞累的疲倦。

“爹,你剛回來,一路颠簸,不休息兩天嗎?”欣然關切地說。

“我們出來都快小半年了,爹放心不下家裏。你也想家了吧。”想起嫣然,白上卿籲了一口氣。他一直也沒把衛元君逼迫嫣然入秦的事,告訴欣然。

他此次來秦,爲這事,專門拜訪呂不韋。

呂不韋私下休書一封給衛元君,這封帛書,這回正揣在袖兜裏。

有了呂不韋的書信,衛元君估計再不會打嫣然的主意了,要不是邯鄲那邊突發情況,早該趕回衛國。現在事情料理妥當,他心急如焚,無心滞留在秦國。

“嗯!”欣然點頭,想到回家,可以見到二姐,三姐她們,欣然自然高興,可是一想起政,欣然心頭,沒來由地泛起一絲不舍。政已經好幾日沒來了,不知他現在忙什麽?

欣然用力的甩甩頭,暗自安慰自己道:“有緣的話,我們一定還有機會再相見的。”

惦記從山谷中,移種的蘭草,叮囑旁邊已經忙活開的管事道:“成叔,呆會兒,記得把我移栽的那幾盆蘭草也裝到馬車上,記得在馬車裏鋪上一層厚墊,省得路途颠簸,把花弄壞了。”

“知道了,四小姐!”成叔爽快地應道。

白上卿帶着女兒和貼身随從,用過早膳,就行色匆匆地出發了。

山腰上,欣然仿佛看見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僻處,掀開門簾細看,車子已經骨碌碌地駛進山坳,一個拐彎,身後的一切都被右邊土堆,遮蔽,一堵牆,橫亘在她眼前。

欣然趴在坐馬車窗邊,咀嚼着心頭泛起的淡淡的哀傷。

而政就立在那土包上,望着欣然的馬車漸行漸遠。

骊山的绮麗風景,在那一刻一下子暗淡無光,連那拂過的清風,吸入鼻端,都是苦澀的。

政治鬥争波詭雲谲,他怎麽忍心把她卷入其中。他還未親政,自己還在多方勢力的夾縫中,艱難掙紮,單薄的羽翼,還不足以庇護她。



鹹陽宮,孤燈隻影,寂寞冷清。

政端坐在大案前,好像在看竹簡,其實他的眼睛已經透過牆壁,仿佛看到蒼茫的夜空和在夜空中孤獨地漂浮的自己。

王戊進殿趨前,“王,呂相國,早間時來過。”

“何事?”秦王語氣冷冷地問道。

呂不韋如今在秦國一手遮天,哪怕在他這位大秦國真正的王面前,也依然端着一副凜然的氣勢。呂不韋對他敦敦教誨,時刻嚴格要求,對大秦國的繁榮富強更是功勳卓著,他本該感恩戴德,可是,一想到呂不韋和太後的暧昧關系,他心裏就膈應。

“相國是爲了大王冠禮之後,選妃置六宮的事,來找大王商榷!”王戊躬身回禀道。

“知道了!”秦王把手上的竹簡,往案上一丢,懶懶地應了一句。

“相國說,明天午時還來觐見大王,就立後設六宮的有關禮法與大王仔細斟酌,然後在冠禮之後······”

還沒等王戊說完,秦王皺眉,揮手制止。淡漠地眼眸中,無端泛起一股頹唐,他已經習慣孑然一身,如巅峰一般,隻與清風,寂寞爲伴,後宮三千卻沒有他屬意的人,不過徒增惡心而已,“你去告訴相國,就說本王尚且年幼,需要盡早熟悉政務,而且課業繁重,關于立後置六宮之事,來日方長,以後再議。”他的話果決而不容置疑。

“是!”王戊應諾退出。



白澤帶着欣然回到衛國,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進了衛國野王白裏的闾巷,幾輛馬車簇擁到白家府門前。

白門管事已經事先得到消息,大開府門,召集府内的下人,侍立在兩旁,迎候。

馬車還沒停穩,欣然就蹭地跳下車,沖着還沒下車的白上卿,丢下一句話,“爹,我先進去了!”就跨過門檻,饒過影壁,沿着青磚鋪成的甬道,向着内府飛奔而去。

侍立兩旁的用人,都恭敬地招呼道:“四小姐,您回來了!”

“嗯!”欣然語氣輕快地應道,“家老,最末那輛馬車上,有幾盆蘭草,呆會直接搬到我二姐的小院。”她吩咐道。

“這!”家老的神态,有一刻的呆滞。

欣然急急地往前走,根本沒有注意到家老臉上爲難的表情,她跑出十幾步,已經穿過回廊邊的假山,又不放心地,跑回來,叮囑道:“記得讓下人擡得時候,手腳謹慎一些,蘭草嬌氣着呢!那可是我千裏迢迢從秦國帶回來的,你們可别有什麽閃失。”

“四小姐隻管放心,老奴派幾個手腳麻溜,穩妥的人,給你搬進去。”

欣然沒有先回自己的閨閣,而是直接奔清涼小院去了。

通往清涼小院的長廊,藤蔓飄逸,糾纏盤結。

天涼了,輕花蔓草,已經開始萎黃,銀杏葉,黃了;楓葉,紅了,窸窸窣窣地,開始零星地掉落。

沿着長廊,欣然飛奔的腳步,驚起了好幾隻小鳥,他們撲棱撲棱地從樹叢中竄出來,探頭探腦一番,又躲進樹叢。

隔着老遠,欣然就擡高聲調喊道:“二姐!二姐!”

衣袂飄飄,欣然像一隻白鶴一樣,展翅飛到前院。

院子裏假山上的爬山虎,肆意蔓延,葉子紅黃交雜,綠色成了點綴。

木架上,忍冬花已經沒有了,滿架嶙峋的藤蔓。

“二姐,我回來了!”欣然沖着閣樓呼喚道。

欣然興緻盎然,沒想到回應她竟是寂靜和空蕩。

半晌,侍女梅九扶着梅姨顫巍巍地出現在房門口,幾個月不見,出現在欣然面前的梅姨,形銷骨立。欣然詫異至極。

“梅姨,你病了嗎?”欣然快步來到梅姨跟前,握住她的手,梅姨那雙靈巧的手,瘦骨嶙峋,像在烈日下,暴曬日久的樹根。

梅姨幹咳了幾聲,虛弱地說:“欣然,你回來了,你爹呢?”

“爹也回來了!我們一起回來的。梅姨,你怎麽病成這樣?來,我扶你進去躺着。”欣然和梅九一左一右,把梅姨扶到卧榻。

欣然問梅九,“梅姨怎麽忽然病成這樣,找大夫看了沒有,對了,我二姐呢?”

一提到嫣然,梅姨嘤嘤地哭泣開了,梅九也眼淚簌簌。

“你們别哭呀,怎麽啦?發生什麽事了。”欣然急得跺腳。

“二小姐被進貢給秦國了!”梅九嚎啕道。

“什麽?”欣然不可置信,“二姐,她不是和慶卿早有婚約嗎?這是誰的主意?”欣然氣惱地嚷道。

梅九看了梅姨一眼,轉身顧着拭淚,不言語。

“梅姨,這是怎麽回事?你來告訴我。我二姐怎麽就被進貢給秦國了?秦國強大,荼毒列國,各國君王都在搜羅美女谄媚秦王,巴結相國呂不韋,多少女人的韶華,在鹹陽城王宮内,虛度。那宮人斜1裏,有多少悲戚的冤魂。二姐爲什麽會趟上這潭渾水?爹不在衛國,誰做主了?”欣然情緒激動地叫嚷道,想到二姐與慶卿,一對有情人,生生被剝離,想到二姐,像牛羊般被獻給秦王,在爾虞我詐的秦宮裏煎熬,像二姐那樣品性高潔的人,怎麽能在那樣龌龊的環境裏生存。

欣然感到崩潰。

梅姨已經哭得兩眼幹涸,在承受極度痛苦後,她臉上的表情從從輕微的顫抖,到木讷。

梅姨将榻上一團大紅的衣服,緊緊地摟在懷裏,那是她嘔心瀝血爲嫣然縫制地嫁衣。

梅姨不言語背過身,将身體卷縮成一團。

欣然實在不忍心再看,抹着眼淚,跑出了梅姨的寝宮。

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得急促,一頭撞上了,抱着蘭花盆進來的下人。

下人躲閃不及,被欣然猛力一撞,腳步收不住,一個趔趄,後背抵住忍冬花的花架,花架的木樁細巧,一下子折斷,滿架的藤蔓,嘩啦一下,全摞到地下,蘭花盆也摔了個粉碎。

正盛開的白色寒蘭,被壓得七零八碎。

下人急忙爬起來,顧不上自己滿身的泥土,枯枝,趴在地上,告饒:“仆隸毛躁,仆隸該死!”

欣然看着蘭草摔在地上,已然滿地狼藉,呆愣了一下,轉身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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