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昧旦







寒冬,即便已是日上中天,太陽隻是白慘慘地,虛挂着。

大地冰封千裏,朔風砭骨。

午間時分,欣然就來袍澤樓了。她手中無意識地把玩着一隻玉蟬,忐忑不安地候着慶卿,神思仿若莊子坐上腰舟1,五湖四海,随波漂流。

突然,隔壁桌子傳來,低低地議論聲,一下子把欣然漂遊的思緒,拽了回來。

“鹹陽市,今天又有一夥人被五馬分屍了。四肢和頭顱生生被撕裂,支離破碎,血流成河,慘不忍睹。”一個缁衣長袍,面善的中年人說道。

“爲甚?”另一個儒生打扮的人問道。

“的罪名是試圖行刺秦王,謀逆。主犯連同幾名同夥,都被陣法了,官府還在收捕同黨,這麽連坐追究下來,不知道要株連多少人?”中年人壓低聲音說道,連連搖頭。

“要不說秦國是蠻夷之邦,我看還是我們齊魯之地好,聖人教化下,講究禮儀,民性純良。”儒生感慨道。

欣然隻聽得心裏突突直跳。該不會是慶卿出事了吧?

她再按捺不住焦躁的情緒,霍地站起來,就要到鹹陽市看個究竟。

剛要邁開步,一個垂髫小酒保,利索地竄到她跟前,有些疑惑地問道:“你是白小姐嗎?”

“什麽事?”欣然一下警覺。

“剛才一位俠客,托我給你捎封帛書。”小酒保遞給欣然一張缣帛。

欣然打開一看,就寥寥四個字:“平安,勿念!”

“他人呢?”欣然急切地問道。

“走了!”

“啥時候走的?”

“剛走。”

欣然蹬蹬地下樓,疾步如飛追出去,裏巷曲曲折折,沒有見到熟悉的身影。



欣然向父親回禀了關于清芷園房産一事。父親親臨看過之後,問欣然是何人介紹的,欣然說,以前在骊山别苑,認識的一個在王宮裏當差的貴人,父親信了。

父親很是喜歡這棟宅邸的位置,以及軒敞的庭院,當即拍闆買下。

王戊代表賣方與白澤簽訂了質劑。

白上卿動用大筆資金,對清芷園進行了全面的整修,增加了一些建築,前庭和後院分開,院與院之間,廊道迂回,置奇異山石,植入松柏垂柳合歡木樨。打幾口井,供生活所需的同時,将水流牽引,繞各庭院巡回。

一番打理下來,山石掩映,亭台樓閣,小橋流水,一應俱全了。

仆隸們居住的房舍,專門開辟在西北角。房舍後面,一箭之地,有馬廄,獸囿(yu)。

骊山别苑裏的僮仆,都召集進了清芷園,畢竟老人手,知根知底,用的放心,處得自然。

欣然悄悄進宮一趟,二姐沒找着,差點沒惹出事端。短期内,隻能将這事暫時擱置了。

清芷園還在修繕,白澤已經爲生意忙開了。

“人棄我取,人取我與”,這是白家老祖白圭,經商緻富是法則。

白圭簡樸寡欲,和僮仆同甘共苦,抓住賺錢的時機,就像猛獸兇禽捕獵一般迅捷。白圭曾曰:“吾治生産,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與權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矣。1”

一句話,白圭是自诩才華和謀略,可比伊尹太公,孫武商鞅,還很自豪的說,别人想學習他的經商之術,是學不來的。

可是,據說,天下人說道經商之術都效法白圭,可是學的人,也就蹭了皮毛,不過光蹭點皮毛,就足夠許多經商之人掙得盆滿缽滿,過上富足的生活。

白澤雖然知道自己無法和先祖白圭的才略比拟,卻一直堅持兢兢業業,克勤克儉,謹守白家浩大的家業。崤(xia)山以西盛産木材,竹子,苎(hu)麻、柘(he)2木、玉石;崤山以東魚鹽,漆,絲織(就是所謂的齊纨魯缟);長江以南楠木,朱砂,金銀,犀角象牙、玳瑁珠玑。龍門直到碣(jie)石以北駿馬,毛氈,皮裘······

這些都是白家奔行天下,南來北往,謀取暴利的貨殖。



當政再一次駕臨清芷園的時候,清芷園已經煥然一新。

家宅到底比住客棧來得方便,舒适。

欣然正在興緻盎然的打理她的“昧旦小苑”。《詩經》有雲:“女曰雞鳴,士曰昧旦3。”,她就想做一個慵倦戀榻的小懶,故而就把這間屬于自己的小苑,起名“昧旦”。

可是欣然卻忽略了,“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寥寥八個字,是那麽暧昧,那是恩愛夫妻之間,看似平淡,卻缱绻(qian quan)隽永。

迎面匾額上,用鳥蟲書寫着“昧旦小苑”四個字,蜿蜒秀麗,政看了,會心一下。

寝室剛刷上朱漆,大冬天,屋門竟然敞着,連個簾子都沒打。

政颀偉的身子,往門前一站。屋子裏爐火燃得正旺!

端坐在席案邊,欣然正聚精會神地擦拭一把古琴,她感覺光線一暗,仰首看見政,訝異的同時卻難掩驚喜,急忙起身,将政迎進屋,爲他邊鋪席,邊說道:“你怎麽來了,怎麽來祝我喬遷之喜呀?”

政一席褐地矩紋雲錦深衣,大冬天,穿的似乎有些單薄,他潋滟,輕笑,“那我可忘了帶禮物。”

“裏裏外外還沒打理好,賀喜,早了點!”欣然恣意一笑,眉宇間都洋溢着明媚。

“怎麽不讓下人來弄?”政随意說道。

“這是我二姐的娘親留下的遺物,我要爲她妥善保管好,以後轉交給她。”

“你二姐?”

“我們白家有四姐妹,我大姐嫁給了信陵君魏公子,二姐,哎···”欣然歎了口氣,無奈地搖頭。

“怎麽啦?”

“她被送進了秦國王宮了。”

“有這事?”政一想,天下怎麽這麽小,怎麽都擱在一鍋攪了。

“哎,這事說來話長。你不是說在王宮做事嗎?列國都紛紛敬獻美人供秦王選妃,這事你了解嗎?”

“我,嗯···”政嗫嗫嚅嚅,有些不知怎麽應答。

“算了,幹嘛難爲你!你是前朝的官,後宮的事,你哪能知道?這事就當我沒說。”

“你二姐叫什麽名字?我,或許可以給你打聽打聽。”政勉沉吟一下,謹慎地說。

“我二姐叫白嫣然,她很美,如深山遠澗之幽蘭般。”每次提到二姐,欣然心中都帶着一種膜拜的感覺。

政聽了不禁皺眉,女人再美,不都一個鼻子,兩隻眼睛嗎?不過就是,有些人上天爲她組裝好些,齊整一些,他難掩嘲弄的語氣,反問道:“不會是奔月的峘(huan)娥4下凡,洛河的宓妃5出水吧?”

“反正跟你沒法說。”聽出政嘲諷的語氣,欣然悻悻地說。

“怎麽你們白家也想做秦國的王親國戚呀?”政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甭提了,爲這事,我們白家天翻地覆,真是一場劫難,衛元君用幾千甲士,上門逼迫。爲了衛國能苟安一隅,他可是絞盡腦汁。我二姐的娘親因爲這,不到半年,就抑郁而終。我這次來秦國,就是想找找我二姐。哎,看我,跟你說這些幹嘛?政,我這裏有些竹簡,你可以翻翻,我得把寝室布置布置。”欣然覺得自己牢騷了,适時打住話頭。

欣然的一席話,讓政有些恍然,半晌,他咕哝道:“事無巨細都自己忙,看來白家小姐,也不全是嬌生慣養。”

“好多東西,我自己擺弄好,心裏有譜,随時用得的時候,随時就能找到,尤其是書房裏的東西。我喜歡井然有序,就像将軍排兵布陣一般,什麽人在什麽位,不能亂。”欣然隻顧忙自己的,沒在意到政偶爾出現的異常。

“你這也有《呂氏春秋》?”政随意翻閱欣然的櫃架,略帶驚奇地問。

“我父親和呂相國有些私交,他贈給我父親的,父親讓我看看,說是可以修身養性。聽說,呂相國用心良苦,特意召集門客,爲年輕的秦王如何養德理政專門編撰這套叢書。”

“‘倕(hui),至巧也。人不愛倕之指,而愛己之指,有之利故也。人不愛昆山之玉、江漢之珠,而愛己一蒼璧小玑,有之利故也。今吾生之爲我有,而利我亦大矣。論其貴賤,爵爲天子,不足以比焉;論其輕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論其安危,一曙失之,終身不複得。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6'。這段話什麽意思,你知道嗎?”政朗聲念完,微微扭首問欣然。

欣然不知道政爲何有這麽一問。

點頭,随即又搖頭,字面意思她當然懂,可是政問得肯定不是這些。

“它和治國有什麽關系?浮誇,矯飾。經略天下,定國安邦,用它,可能嗎?”政的語氣流露着不屑。

“聽說呂相國在鹹陽市懸賞千金,讓天下士人挑刺。沒有句句良言,字字珠玑,哪能有這樣的自信。”欣然振振有詞辯駁道。

“他那不過是在玩弄他的權術,一字千金,誰有膽量引頸就戮挑戰他的權威!豁命,爲錢,你會嗎?”政神色一凜,語氣有些憤激。

“哎呀!不愛看,就不看,動那麽大肝火,爲甚?”欣然面色和緩,從政手裏拿走竹簡,賠笑道:“來,你坐,我給你剝一個來自南國的橘子,很甜的。”

“我從不吃那些甜膩膩的東西,軟糖裏泡不出硬漢子。”政絲毫不給情面地說。

“秦川犍牛,吃得還不是草嗎?”欣然頂嘴道。

政無言以對,甩頭走了。欣然氣得跺腳,沖着牆壁生氣。

“明天,圍獵,邀你,去嗎?”政走出幾步,頭也不回地問。

“沒--聽--見!”欣然氣鼓鼓地嚷道。

政轉過身子,朔風中,衣袂飄飄,長發赫赫飛揚,他駐足片刻,健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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