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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陽宮帷幄重重,偌大的宮殿隻在四個角落僻處挂着盞紅色紗燈,燈火搖曳出一片朦胧的紅光,绮羅帷幔在風聲燭影裏飄飄蕩蕩。
卧榻上大紅色的綢被上的彩繡鴛鴦,在燭光醒目而刺眼。
宮殿裏暖房悉心栽培的蝴蝶蘭,開的正盛,馨香氤氲。
嫣然外穿淺紅色的輕綢深衣,白色的織錦鑲邊,粉紅色的内長裙拖曳于地。雪白頸上的紅色瑪瑙珠串,閃爍着清冽的光澤。
長信燈下嫣然的的倒影凄涼入骨,空洞像一隻冰涼蒼白的手,緊緊纏繞住她的脖頸。
她飛瀑烏雲披散着,倚着憑幾,低低地用玉埙吹奏着那首衛國脍炙人口的民風——《淇奧》1,這是當年她經常吹給慶卿聽的一首曲子。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秀瑩,會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
善戲谑兮,不爲虐兮。
埙聲斷斷續續,就像她的思念一般,回憶有時候是一把殘忍的刀,會将她任意淩遲。可是疼痛卻是她驅逐日子空洞蒼白的最好良藥。
她痛,痛得樂在其中!
日日在身側看視的侍婢,似乎也已經對這種幽暗,習以爲常,她們像木雕的俑像般,靜靜侍立,隻有映在帷幄中的影像,會不時的搖曳,證明她們的存在。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明亮的陽光透過重重帷幔,依然亮光閃閃,煞是晃眼。
冷風猛灌,輕紗舞動,燭火搖晃。
埙聲戛然而止!
長安君虎勢威威地走進來,一見幽暗的宮殿,不禁皺眉郁憤。
内侍仿佛瞬間活絡過來,紛紛伏地頓首道:“殿下萬福!”
“挺屍的呀,一個個!你們就是這麽照顧本君女人的!”長安君咆哮道。
“殿下息怒,奴婢失職!”衆人俯首請罪道。
“是我要這般,殿下何苦爲難她們!”嫣然清冷的聲音響起。
“都給我滾!”長安君怒目一瞪,呵斥道。
侍婢們如獲大赦,戰戰兢兢地躬身疾退,她們剛到殿門口。
“回來!”長安君一聲斷喝,所有人臉一僵,雙膝一軟,低首,又跪到一片。
“把簾布拉開,宮燈熄了!一個個就像蠕蟲一樣,撥弄一下,才知道動彈一下,就沒個機靈一點的!”長安君一手叉着腰,一隻手長袖揮舞,大聲斥責道。
“刺啦刺啦”厚重的簾子被拉開,豁亮的光,登時将宮殿照地敞亮,嫣然擡起手,遮住晃眼的光線,陽光下,她的面容幾乎蒼白如雪,不見一絲血色。
長安君攢眉,面色凝霜地走到嫣然跟前,将她攔腰抱起,嗔怪道:“你非要這樣糟踐自己,才爽心嗎?”
嫣然抿緊薄薄的嘴唇,鼻翼噏動一下,别過頭不予理睬。
“後苑那株百年臘梅,已經花蕾點點,多有花開,你把袍服穿暖和點,今天日頭正好,我帶你出去賞梅!”長安君語氣和緩地說。
誰知,嫣然一聽,兩行清淚順腮而下。
野王的白府清涼小苑也有一株臘梅,那是父親費心費力千裏迢迢,爲母親從巴蜀遷來的。每年的這個時候,一家大小都會其樂融融的踏雪賞梅。
時移世易,臘梅可能一樣虬枝,妖娆,可是身邊的人,早已不是相親相愛的人,即使去看,不過徒增傷心罷了!
“又沒招惹你,好心好意的,怎麽又是淚漣漣的。”長安君最吃不住嫣然的眼淚,擡起衣袖試圖去攜幹,嫣然面無表情地别過臉,淩然道:“我哪兒都不去,你大可去找你的自在去,何苦在這裏與我無趣糾纏?”
“你不爲自己,也得爲你肚子裏的孩子想想,你出去走走,活動一下筋骨,對你對他都有好處。”長安君好脾氣地說。
提到孩子,嫣然的身子微顫,真是造孽!
嫣然再忍不住呼斥道:“你還敢提它!他就是一個孽種!是你的罪孽!”
“你閉嘴!”長安君把嫣然往柔軟的卧榻上,一扔,揚起手,作勢要打。
嫣然仰起頭逼視着他,“來呀,我伸脖子,等你給我一劍,省得我日日煎熬,過得不人不鬼,你來呀!”嫣然将細長的脖子,側向長安君。
誰知,長安君的手一顫,頹然放下。一個人如果連死都不怕,能耐她何?他猛地将嫣然攬進懷裏,低顫地說:“嫣然,你别這樣!我把你掠來,可我真心待你的,時刻惦念,難道我的苦心不能換你一絲笑顔嗎?”
嫣然的背僵直,淚水簌簌。人心終究是肉長的,誰不是?
半晌,長安君像突然想起似的。
“對了,我從王兄那裏換來一個伶人,他不但模樣清俊,蹴鞠玩得簡直出神入化。走!你把自己裹好,我帶你瞧熱鬧去!”
嫣然悻悻地搖頭!身子往錦被裏一縮,轉身到卧榻一隅,給長安君一個冰冷蕭索的後背。
長安君跳上榻,用力掀掉被子,不由分說地,把她一把撈起來,爲嫣然換好袍服,披上一件華貴的狐皮大衣,戴上抹額,硬扯着嫣然往外走。
日上中天,太陽還是沒有暖意,天寒地凍,滴水成冰。
已經許久沒到室外遊走了,嫣然感覺日頭刺得眼睛生疼,她眯起眼睛,擡起廣袖,遮擋陽光。
長安君拉着她,從蔚陽宮正殿出來,饒過重重宮阙,穿過漫漫長廊,她已經面泛紅暈,嬌喘籲籲。幾次用力掙脫長安君緊拽的手,每每試圖掙脫,他都更加用力,直撰得她纖纖素手,生疼!
隆冬,長安君府,蒼茫凋敝,連四季蒼翠的蒼松翠柏都一副恹恹地耷拉着。
這樣的季節,在暖閣裏,窩着最好,巴巴的跑到外頭,喝西北風,有什麽好?嫣然隻覺得無趣。
雖然她裹得嚴實,終究身子單薄,冷風吹過,禁不住打顫,身子瑟縮。
以前她從不怕冷的,看來,這身子,被她糟踐的,真是孱弱不堪了。
“扯着我,一路瘋走,到底要去哪兒?”嫣然打住腳步,她實在走不動了,雙腳打顫,爲了掩飾自己的不堪,她停下腳步,假嗔道。
“看我,情急之下,昏頭了!我們可以乘輿的,你等着我讓人備去。”長安君說完,颠颠地跑開了。
嫣然見長安君走遠,撫着廊柱,想坐下歇歇,一着腚,寒意冰冷徹骨。
突然鼻翼間,飄過淡淡的香味,那是梅花,她熟悉而喜歡的味道,清冽甘甜。
她尋香而去,獨自拐過宮牆,前面是一座視野開闊的大花園,花香越發濃烈,嫣然可以确信那株梅樹必定就在那假山後面,她正要取道過去,忽然聽見假山背面傳出竊竊私語。
“成蟜一向桀骜不馴,怎麽會爲那名衛姬癡迷。”一聲長歎,嫣然不知道,她就是成蟜的母親以姬,“倒也是個不錯的女子,可惜!華陽太後容不下她呀!幾次叮咛,再裝作充耳不聞,隻怕是不行了。”那人低聲感歎道。
嫣然本無意偷聽牆角,聽到婦人口中提到自己,實在做不到擡腳就走人。她從假山罅隙裏往外偷瞄,蒼枝遒勁的臘梅下,一主一仆。主人雍容華貴,她雲髻高聳,綴滿華貴的金玉頭飾,绫羅橘黃短衣,輕柔舒卷的裙裾襯托出她修長柔美的身材,衣服上刺繡的彩鳳翻飛。外罩暗紅色大朵五彩牡丹的裘服,她天庭飽滿,五官典雅,神情娴靜,舉止優雅。
嫣然正要往下細聽,突然聽見外面傳來紛沓淩亂的腳步,應該是長安君回來看不見嫣然,正着急四下找人。
嫣然急忙抽身,輕手輕腳地離開,自顧自地沿着一條迂回的走廊,氣定神閑的信步遊走。
長安君招呼來車輿,一路擡到府邸後面一個平時供府裏玩鬧的開闊射場。
阖府上下的閑人,此時正裏三層外三層,不知圍着看什麽熱鬧,冬日裏,可供娛樂的項目很少,但凡有個事,大家都來湊個熱乎勁,熬冬,着實枯燥!
嫣然在後苑聽到以姬的隻言片語,一直悒悒不樂。又見射場上,人聲喧嚣,不禁蹙眉,心裏暗自懊惱自己爲什麽要順從跟長安君出來。
她将衣領掖緊,搓搓手,一臉的倦怠。
仆隸打開簾子,長安君從乘輿裏出來。盡管意興索然,嫣然猶豫了一下,還是自己鑽了出來。
豹靴踏地,青石闆鋪就的地面,光滑照人,一個趔趄,嫣然險些滑到,還好長安君伸手敏捷,及時将她扶住,“小心,地面滑!”
嫣然心一陣突突的跳,爲掩飾尴尬,埋首低語:“不礙事!”
場上看熱鬧的人,一見主子來了,紛紛趨前跪拜行禮。
唯獨一人,站着,如鶴立雞群!她就是欣然,羽冠,袍服,玉樹臨風!
“封君殿下來了,快跪下!”欣然旁邊的人,搖動她的衣擺,低聲囑咐道。
欣然依然怔怔地站着,目不轉睛地盯着長安君身邊,那個始終低垂眼簾,仿佛與世隔立府纖瘦的白衣女子,那是她輾轉千裏要找尋的二姐嫣然。她嘴唇噏動,卻吐不出字來。
長安君看見欣然癡望的目光,目光一凜,一臉愠色。
“二姐!”欣然終于呼喚出來。
兩姐妹的目光膠着,刹那間,天地無聲,光陰都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1《淇奧(yu)》是《詩經·衛風》的一首詩。《淇奧》贊美德才兼并備、寬和幽默的君子,充分展示了男子真正的美在于氣質品格,才華修養,表達永遠難以忘懷的情感。
親們,實在抱歉!
發文晚了,食言了。瑣事實在太多,你們了解的。
明天周日,要出遊,估計不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