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五日過去,派去通知傅望超的下人一個人回來了。

傅望超帶着花魁娘子不知上哪玩去了。

這下可怎麽辦?傅府上下慌了神,沈梅君比别人更急,雖說離過年隻有半個月,傅老太爺過年會回京的,可商号裏有些契約期限到了,還有宮裏過年的供應,商号雖給查封了,先前簽的協議還得執行,從司務府支了銀子出來了的,這供應要辦不好,傅氏商号領的隻怕會是滅門之災。

不如冒險一試,沈梅君咬了咬牙,模仿傅望舒的口氣寫了三封信。

一封給傅老太太和傅太太的,報平安,道自己落水後得救,目前滞留嘉陵一小漁村裏休養,讓家人免挂,商号裏的事他已有安排,衙門也托過,二弟和三弟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他回來後就能解決。因爲雙臂受傷,這是請人幫寫的信。

一封是給三小姐傅**的,隻有十一個字——皮之不存,毛焉附也,改口供。

一封給司務府總管太監成公公,話不多,向成公公請安,提前祝成公公新年好。

沈梅君把秋夢拉到西廂起居室,把報平安的那封信拿給她看。

“太好了,大少爺沒事。”秋夢高興得哭起來,拿了信就要往外跑,“我去向老太太和太太禀報。”

“慢。”沈梅君拉住她,說道:“你看看這信,可有不妥的地方,這不是大少爺的筆迹。”

秋夢認真地看了又看,不解地問沈梅君:“是大少爺的口氣,大少爺不是說了,手受傷了不能寫字請人代筆嗎?有什麽不妥?”

她沒看出假冒,看來自己模仿傅望舒岩石一樣的話風模仿得頗像,隻是,沒看出來不表示無懈可擊,況且,這事沈梅君不敢自專。

從秋夢手裏要回了信,沈梅君道:“暫且不要禀報,秋夢,你使人把商号大管事向南誠請來,我有事問。”

秋夢目光在沈梅君臉上轉了轉,笑了,道:“好,我使人去請。”

傅氏大管事有十多人,向南誠是第一管事,是傅望舒的副手,沈梅君從傅望舒的行程安排和帳冊裏單據裏面的簽名看出,向南誠是傅望舒最信任的人。

商号與府宅沒有聯系,沈梅君還沒見過向南誠,向南誠約而立之年,中等個子,留着兩撇山羊胡子,眼睛炯炯有神,外表看來非常精明幹煉,沈梅君有些忐忑地遞了信過去,靜看着他的反應。

“太好了,大少爺沒死。”向南誠擊掌大喜,又朝沈梅君伸手:“大少爺給我的信呢?”

沈梅君搖頭。

“大少爺沒信給我?”向南誠皺眉,看向沈梅君,目光淩厲。

“沒有,大少爺隻捎回來三封信。”沈梅君把另兩封信遞過去。

向南誠飛快看完,又拿了第一封家書定定看,半晌,把信小心折起遞回給沈梅君,面上神色變幻莫測。

“怎麽啦向管事?”秋夢不安地看他。

向南誠沒答。

他看出書信是僞造的了,沈梅君垂睫低頭,輕聲問道:“蓋上商号裏的戳章可信度更高,向管事覺得可行否?”

“可行,不失爲化解目前危機的最好辦法,商号裏雖不能生意往來,該辦的事夥計們沒懈怠一直做着,隻要撤封條,馬上就能正常運作,大少爺即便……”說到此處,他停了片刻,接着道:“等到老太爺回來了,一切就都好辦了。”

“你們在說什麽?”秋夢視線在沈梅君和向南誠臉上來回轉,忽地醒悟過來,悲啼了一聲,又急忙捂住嘴,小聲道:“梅君,這信是你僞造的,大少爺還是音訊皆無?”

“嗯,大少爺有信回來,也是到你那不是到我這。”

秋夢給喜訊樂蒙了,不然,不會看不出其中的不合理,不覺有些赧然。

另兩封信秋夢也看了,要勸傅望平傅望聲改口供,爲何給傅**寫信而不是寫給二姨娘,秋夢明白,二姨娘有些不着道,傅**卻頗有些聰明才智一點即透,由她去勸效果更好。

爲何要給成公公寫信秋夢不懂,向南誠卻懂,當下要了那封信,對沈梅君道:“這封信由我蓋上章後親自給成公公送去,府裏頭就賴兩位姑娘了。”

沈梅君從傅望舒的日程裏看出來,成公公吃傅氏的好處最多,而且,宮中的太監雖不是朝堂中的大員,說話的力度卻不比一二品大員差。

後宮與朝堂聯系緊密,宮裏的娘娘們都是各世家大臣的女兒,娘娘們即便是得龐的,也得給成公公這個掌着各宮供應的司務府總管面子,他們的兄弟父親當然也不例外。

給傅老太太和傅**的信秋夢讓沈梅君陪她去送。

秋夢是爲了萬一僞造書信被追究好有個同罪之人,沈梅君看出來了,卻沒有半分猶豫便應下,信是她僞造的,出了事她怎麽洗也洗不白。

“老大沒事?太好了!”傅老太太發自内心的高興,一頭銀絲伴着臉上的淚珠閃閃發光,傅太太也是欣喜萬分,站起來道:“老太太,媳婦前些天讓人去庵裏許願求菩薩保佑老大無事,如今應驗了,媳婦先去差人送香油錢謝禮去叩謝菩薩。”

“去吧,難爲你有心。”傅老太太滿意地看媳婦,兩人因同樣寵着傅望超,婆媳關系不錯。

二姨娘被禁足,傅**不在自己閨房中在二姨娘處勸慰她,沈梅君和秋夢一起往二姨娘院子裏去。

二姨娘死了兩個兄長一個侄兒,兩個兒子生死難定,這些日子日夜啼哭,沈梅君和秋夢走到院外,聽得裏面二姨娘啞着嗓子哭訴:“老太爺本來就不待見你兩個哥哥,就是回來了,也不願救他們出來的,大少爺要是死了,你哥哥們沒人救也死定了,我不活了……”

絮絮叨叨念着,哭得聲嘶力竭。

“娘,再不喜歡也是親孫子,老太爺不會坐視不管的,我大哥吉人天相,也不會死的。”傅**的聲音也是嘶啞得不像話,看來這些日子沒少哭過。

“三姑娘是個好的,可惜攤上這麽一個糊塗娘和兩個混帳哥哥,大少爺往日沒少照應她,這府裏大少爺要有個三長兩短,最傷心的就是老太爺和她了。”秋夢小聲說道。

沈梅君點頭,她進傅府的這些日子,傅府裏的人到流觞軒最勤的就是傅**,府裏有針線下人,傅望舒的衣物,卻有許多是傅**親手縫的,傅**的女紅針線極出色,傅府裏無人能及。

兩人不急着進去,秋夢扣了扣院門,揚聲問道:“三姑娘在這嗎?”

屋裏的哭聲倏地停了,須臾,傅**親自迎了出來。

傅**生得極好,嬌嬌俏俏的一個美人兒,往常總是未語先笑,粉靥如花,這日卻沒有笑容,眼眶紅腫,身上的嫩粉色團花襖也沒能襯出歡悅,見了秋夢和沈梅君,擠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開口就問道:“有我大哥的消息嗎?”

秋夢默然,沈梅君也感到愧疚,傅望舒若就這樣無消無息往後再傳回來死訊,隻怕傅**還好受些,這麽着給了個活着的消息,後來若說是死了,可是生生把人煎煮了兩回,這第二回,可比第一回更難捱。

也隻是瞬間的動搖,沈梅君馬上笑道:“正是有好消息要報與三姑娘知,大少爺來信了,老太太那邊的信我們剛送過去,大少爺獨有一封給三姑娘的。”說畢,用手肘頂秋夢。

“大哥平安無事?”傅**驚喜地高聲問,秋夢從袖袋裏摸出的信才露出一角,就給她搶了去。她瞟得一眼就大哭起來,轉身奔進屋裏。

傅望平和傅望聲改口供是關鍵,沈梅君沒有急着走,假意扭了腳,拉了秋夢坐到廊下條凳上捶腿。

裏頭沒多久便傳來二姨娘的尖叫:“不行,你哥哥們若供認是自己私下裏行事與傅家無關,傅家摘清了又不理他們,他們就是死路一條。”

那兩個糊塗少爺原來有個更糊塗的娘,沈梅君暗歎。

“我大哥不會坐視不理的。”傅**想是沒忍住,聲音也高了,狠聲道:“娘,二哥三哥罪有應得,即便獲罪也是自作自受,咱們怎能眼睜睜看着他倆把傅家拖進死地。”

“傅家再風光,若他們死了,娘活着又有什麽意思?”二姨娘哭了起來。

傅**沒了聲息,沈梅君有些焦急,門簾忽一下掀起,傅**走了出來。

偷聽給抓了現行,沈梅君有些讪讪然,秋夢也很尴尬,兩人剛想行禮,傅**朝她們使眼色,手指指向院門。

三人蹑手蹑腳往外走,到了外面,傅**抿了抿唇,對秋夢道:“你能聯系到商号裏的管事嗎?讓他們疏通一下,我去探監勸勸二哥和三哥。”

太好了!這信交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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