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五兒做的這一盆子宮保雞丁，不一會兒功夫，便見了底。孫管事便問：“我判柳姑娘這道菜通過考核，有人有意見麽？”
大廚房裏緘默了片刻，便有個聲音說：“不是吧，老孫，這款菜品的味道我嘗過。照規矩，這不應該算能通過吧！”
孫管事往聲音來處看了看，答道：“老鍾，你說嘗過這道菜，口說無憑，你得拿出證據出來！”
那個叫做老鍾的，是三十上下一條漢子，手持一柄廚刀，抱着雙臂站着，眼睛卻往翠娘那邊瞟過去。翠娘背過身子去，将自己手中的活計忙得嘩嘩直響，卻不回頭看那老鍾一眼。
老鍾明顯是看穿了翠娘的心意，想要讨好翠娘，這才當衆說謊。但是現在翠娘卻不吱聲，隻剩老鍾一個，有些獨木難支。隻見他咽了咽口水，想了半天說：“三年前，在京裏街邊上的一座小館子裏。”
孫管事立即反駁他，“有這麽一道招牌菜，這館子如今該是大紅大紫了吧，說吧，究竟是哪家名菜館啊？”
老鍾支支吾吾地再也說不出來，想了半天，硬是強辯道：“那家也是外鄉人開的，家中有事，就回鄉去了呗！”
旁邊立即有人跌足道：“老鍾啊，你若是真的吃過這樣的菜品，那你爲何就不開口問問，人家究竟是怎麽處理這辣椒的。咱們失敗過那麽多次，你那會兒也挺上心，既然吃過這樣的菜，怎麽可能白白錯過這樣的機會？”這話一出，不少人便紛紛責怪，“老鍾，你不仗義，不是想藏私吧！”“人家小姑娘做出來了，還大大方方地把秘訣都交給咱們，你卻偏偏給人家下絆子。”
老鍾被人說得面紅耳赤，說到急處，突然将手中的廚刀往案闆上一扔，往後退了一步，說：“你們要都不信，那就算了，就算我不反對這姑娘通過罷了！”
周圍便一陣哄笑，有人說：“看，謊圓不下去了吧！”
孫管事點點頭，便大聲宣布：“柳姑娘在咱們大廚房這兒就算通過了，我這就去向王爺禀報。柳姑娘你先在此稍候。”
柳五兒點點頭，轉頭去看翠娘，很想知道翠娘現在是一副什麽表情。但是她的眼光在大廚房裏轉來轉去，尋了一圈，都沒再見到翠娘，似乎這個與自己暗中較勁的對手，憑空消失了。
孫管事去了好久才回轉。他一邊擦着額頭上的汗，一邊對柳五兒說：“柳姑娘，對不住，正巧王爺有客，叫你久等了。現在王爺傳你上去。”
柳五兒點點頭，問道：“那王爺的客人都已經送走了嗎？”
孫管事聽得又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說：“沒，客人都在堂上，王爺說了，要當着衆賓的面，給你出這最後一道考題。柳姑娘，你可千萬小心這點兒，王爺從來不曾食言的，這會兒可是當着衆賓的面說了，你要不成，就要、就要……”他一片好心，沒把“砍你雙手”四個字說出來。
搞什麽鬼！柳五兒心想。不過她藝高人膽大，那忠順王爺跟前有客人沒客人，對她來講是一個樣兒。所以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緊随着孫管事出了大廚房，穿過長長的巷道，來到王府的花園之中。
王府花園，不同凡響，不過柳五兒是住在大觀園裏的，這會兒看了，也沒啥感覺。倒是花園裏傳出些絲竹之聲，極爲悅耳。柳五兒踏上幾步，隻聽一個女聲細細地唱道：“……您看那風起玉塵沙，猛可的那一層雲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劍斬黃龍一線差。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您與俺眼向雲霞，洞賓啊，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回話，若遲啊，錯教人留恨碧桃花……”那歌聲如訴，柳五兒竟也聽住了，腳下不免慢了幾拍。
正在她凝神細聽之際，突然有個人迎面而來，與她重重地一撞，柳五兒立刻聞到一種刺鼻的香氣迎面而來。那香味之濃郁，幾乎可以秒殺後世一切西方人慣用的香水香精。
柳五兒曉得不太對，連忙從袖中掏出帕子來，捂住口鼻。可是已經晚了，她的鼻子已經開始不适。憋了半天，柳五兒終于打了個噴嚏出來，她接着再用帕子撸撸鼻子，暗叫不妙，她的鼻子已經有些堵了起來。
柳五兒一擡頭，便見到一張豔冶的面孔，正沖着自己發笑。原來這滿身濃烈香味，又狠狠地撞了一下柳五兒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翠娘。
“饒撞了人，也不道聲歉。”柳五兒真是動了氣，這翠娘，也太不禮貌了。
翠娘聞言，陰陰地笑了一聲，然後一本正經地說：“柳姑娘，對不住了！”
柳五兒心裏直嘀咕，本能地有些不好的預感。她吸溜了一下鼻子，對翠娘說：“沒事，沒撞疼我，不礙的。”
翠娘雙眼緊緊地盯着柳五兒，半晌才笑着道：“柳姑娘沒事就好。”說着，腰肢一扭，從柳五兒身側離去了。柳五兒有些可憐兮兮地回過頭來，趕緊加快腳步，去追那已經走得老遠的孫管事，同時還一個勁兒地吸溜着鼻子。被人硬是用劣質香精弄得過敏，這對柳五兒來說，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到了王府花園的水榭前頭，那唱曲子的女聲剛巧唱完最後一句。柳五兒探頭一看，發現剛剛這一支曲子竟是蔣玉菡唱的。蔣玉菡正沖着水榭中坐着的幾位，盈盈伏身下去。此時他依舊穿着男子的常服，可是在柳五兒看來，那如弱柳扶風一般的姿态，脈脈含情的神情，實在柔媚入骨，比女子還要女子。柳五兒心想，難怪那忠順王爺那麽喜歡這位蔣老闆。
孫管事将柳五兒帶到觀戲衆人的身邊，禀報道：“回禀王爺，那柳姓廚娘帶到。”
柳五兒跟着孫管事，朝觀戲的衆人行了一個福禮，朗聲道：“小女子見過王爺。”
然而柳五兒這話一說出口，自己便覺着不對。她怎麽說話帶了點鼻音。柳五兒聳聳鼻子，突然心裏咯噔一下，想，完了，怎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鼻塞？這下可好，暫時聞不出來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