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钗見莺兒還是不懂,當下便細細與她解釋,說:“賈府之中,無論園子裏的小廚房,或是外頭的大廚房,對與薛家來說,都大有用處,遲早要換上薛家薦的人。那柳家母女如今保持着園子裏的小廚房,雖然看着不打眼,但是卻是實打實的絆腳石。”
莺兒卻還是不大明白,“那柳家的執掌小廚房,是琏二奶奶定下來的。姑娘要是覺得有什麽,爲啥不提點一下二太太或是琏二奶奶呢?”
薛寶钗就歎氣,重新執起筆來,輕輕地道:“你别看二太太與鳳姐姐,她們原都是王家的女子,可是如今卻都姓了賈。而我們如今要争的,卻是爲了薛家的利益。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是到頭來,也不過那麽回事兒罷了。”
莺兒睜着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她還是不懂。
“你不用操心這兩處廚房的事兒,我自有安排。”說罷,寶钗已經下筆如飛。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陣子柳五兒的日子過得不太爽。她的運氣值幾乎是從“沒看黃曆”上升到了“流年不利”。她刻意疏遠了芳官,可未必見得人家就會刻意疏遠她,确切地說是疏遠她柳家。
這不,不知爲何,芳官進大觀園的次數也越發地多,往柳母跟前跑得也越發殷勤。有一回柳五兒在怡紅院裏忙完,再轉去小廚房幫忙的時候,卻見到芳官在柳母面前撒嬌。柳母卻似乎對于芳官的到來很是高興,将芳官攬在身前。有時芳官湊在柳母耳邊說句什麽,接着便兩人一起笑出聲來。
柳五兒腦後就下來兩道黑線——怎麽這柳母與芳官兩個,比柳母與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更像母女?
柳母見柳五兒過來,倒是淡淡的,隻說:“五兒,你來得正好,前些日子烏進孝大爺的莊上送來了幾對鴿子,分了四對到這園子裏。娘想着今日正好可以個園子裏的姑娘們炖鴿子湯。你去那頭将鴿子都收拾了吧!”
收拾鴿子是個繁瑣的活計,更何況一上來就是八隻。柳五兒覺得胸口有點悶,但還是點頭應了。她打算給黛玉的那份鴿湯裏加點黃芪黨參之類,眼下入秋了,正好給黛玉補補。
誰知道她剛到隔壁屋子裏,抓了一對肉鴿要收拾的時候,卻聽見芳官和柳母兩人的笑聲傳了過來。芳官不曉得說了些什麽,柳母聽着,笑着打了一句,接着便提氣高聲道:“這五兒也忒地可惡,就隻會欺負芳姑娘。芳姑娘,下回五兒再這樣惡形惡狀,你來告訴我,我教訓她便是。”
柳五兒面無表情地提着一對剛殺好沒多久的肉鴿進來,拿了個杌子就坐在芳官與柳母兩人面前,往那對肉鴿上澆了熱水就開始拔毛。她手勁很大,手下又快又穩,不一會兒,兩隻肉鴿就收拾得幹幹淨淨。
芳官的眼光先是驚異,然後再是了然,接着眼神也冷了下去。她明白了柳五兒的意思,兩人眼神撞了撞,火星亂冒。接着芳官扭過頭去,靠在柳母身邊,輕輕地叫了一聲,嬌柔地抖了三抖。
柳母以爲芳官是怕見殺鴿子,說:“五兒去隔壁弄吧,總有些氣味,沒的熏着了芳姑娘。”
柳五兒垮着臉轉身便走,隻聽芳官在後頭柔柔弱弱地說:“柳嬸子不要責怪五兒姐,是芳官沒用,芳官見不得這些殺生啦,拔毛之類的……”
柳五兒差點将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這一日,柳五兒便一直挂着一張臭臉幹活,直到柳母将她趕出廚房,說是免得她将一腔怨氣都撒在肉鴿身上,回頭炖出來的鴿湯不好吃。
柳五兒忿忿不平地去了。第二天,芳官沒有再進大觀園,哪曉得剩下十個“官”卻呼啦啦一起進來了。
十個官都圍着柳母,繼續控訴柳五兒當日在梨香院的惡形惡狀。年紀最小也最是嬌憨的豆官拉着柳母的袖子要求柳母狠狠懲戒一下柳五兒——“五兒姐可兇了,兇了芳官姐姐不提,還吼了葵官姐姐……”
柳五兒聽得眉毛直抖——那是你們先惹我的好不好!
柳母卻無奈得很,她今日卻是不敢再指責柳五兒了,因爲——賈府大廚房那裏好像是出了競争對手。
關于競争對手的消息,也是通過八卦傳進來的,版本有很多,柳母與柳五兒将所聽到的各種版本彙總起來,才好歹整理出了個大概。
總之,大廚房給柳家母女派出了競争對手了。
事情還是要從李老三領頭PK王熙鳳之後說起。早先在賈府大廚房裏不可一世,覺得自己無人能及的李老三,被柳五兒的一手刀劈整雞的絕技所震撼,頹喪了好久。在李老三隻顧着頹喪的期間裏,王熙鳳手下的采買管事變本加厲,對大廚房裏頭多有刁難,大廚房諸人舉步維艱。
邢夫人見勢不妙,她可不想輸了大廚房的采買之争之後,再眼睜睜看着李老三将大廚房主廚的位置也丢掉。正巧邢夫人娘家給她薦了個人,是個女子,姓扈,叫扈春娘,三十來歲年紀,是寡居之身,也沒有子女,所以出來尋竈上的活計。這扈春娘進了賈府大廚房做二廚,先搞定了李老三,倒也不是在竈上搞定的,而是榻上搞定的——與李老三成了一對烈火幹柴,好得如膠似漆。
據說這扈春娘除了榻上功夫之外,竈上的功夫也甚是了得,給李老三當二廚的時候,李老三幾乎完全不用自己動手。而且這李老三也逐漸從柳五兒帶給他的震撼之中恢複了過來,他放話說:他李老三如今方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現在想想,覺得那柳家母女的廚藝隻能算是尋常,給他的春娘提鞋兒也不配。
人人都道是大廚房不堪忍受上回柳五兒出面做“蓮葉羹”時候的“一湯之辱”,因此李老三發誓要找回場子來。又有人說,李老三明白地說,上回那道湯完全是柳五兒手制,不關柳母什麽事兒,因此大廚房輸得不服。
這大廚房的火氣,隐隐是沖着柳母過來的。柳母不曾經曆過這些,心下難免惴惴,因此不肯因爲芳官這麽個外人的緣故得罪五兒,希望母女能夠齊心,一起渡過這趟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