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三抖着腿肚子,呆立在案闆之前看了半晌,越想越覺得恐怖。他自己練了大半輩子的刀功,眼下也到不了柳五兒的程度。試想柳五兒這麽一個嬌滴滴的小丫鬟,難不成是從娘胎裏就開始學廚的不成?
然而此時柳五兒也正暗暗叫苦,她爲了人前給李老三一個下馬威,一刀劈下,達到了效果,可是她的手臂也被震得酸麻不已、隐隐作痛。柳五兒臉上不顯,心中卻大大地後怕,暗呼好險,前些日子還是疏于練習,這具身體的體力與技巧還沒有達到前世裏梅若雲的水平。而她這麽貿然出手,實在是冒了很大的風險。
不過柳五兒冒險一擊成功,極大地震撼到了包括李老三在内的廚房中人。其餘幾個廚娘自發上前,圍觀了一圈被柳五兒一刀削成兩半的光雞,都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平兒在旁說:“你們,還不快給柳姑娘打下手?”
然而這幾個廚娘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肯先動。
柳五兒當然明白她們的心思——這不有李老三在後頭看着麽?眼下李老三與王熙鳳之間的博弈還沒有結果,作爲李老三的手下,這幾個廚娘想必不敢輕易向柳五兒示好。柳五兒心裏暗罵,自己又被人當槍使,做了一回空降主廚,底下連個願意幫手的都沒有。好你個小紅,勞資今天受的這些罪,回頭非得一一都讨回來不可。
柳五兒想到這裏,伸出一隻白白嫩嫩的小手,指了指剛才那個小厮,還有幾個看上去動作麻利、身手不錯的婆子,說:“你、你、你……還有你,好好去洗手,一定要用皂莢水洗幹淨了,尤其指甲縫裏。然後再去換一件幹淨的圍裙,過來找我!”
那小厮和幾個婆子,一直以來都是大廚房裏被壓制的對象,連真正上竈的機會都沒有。此時他們聽了柳五兒的話,一時都大喜,尤以那小厮爲甚,點頭道:“柳姑娘,小的們一定洗個十七八遍,洗得不見一點灰塵了再回來。”
柳五兒朝他虛踢一腳,笑罵道:“着急要你們幹活兒呢,動作快點兒!”這荷葉蓮蓬湯做起來難度并不大,柳五兒相信以自己的能耐,再帶着這麽幾個幹雜活兒的,做這一道湯實在是綽綽有餘了。可是她也并不敢有絲毫的掉以輕心,這可是紅樓世界,是賈府啊!簪纓之家,百年大族,像賈母這樣的老人精兒,哪個不是嘴刁到了極點?
想到這裏,柳五兒抱着雙臂,目光掃過李老三和他身畔的幾個廚娘,說:“我還需要幾味輔料,你等隻要告訴我東西都放在哪裏就成。”她需要菌菇玉蘭片一類的山珍,和蛏幹元貝一類的海味,熬在雞湯裏,令這老母雞的湯汁味道盡情地釋放出來。她每說一樣,對面李老三的面色就更加沉重幾分,柳五兒越發笃定,曉得自己說準了荷葉蓮蓬湯常用的一些輔料。
然而李老三等人卻不動,反倒是平兒站了出來,到幾處櫃子裏一翻,就将柳五兒要的輔料都取了出來。柳五兒眉毛微微挑了挑,心想,難道這平兒與自己一樣,也是個吃貨不成?竟對着賈府大廚房的食材如此的熟稔!平兒卻像是猜中了柳五兒的心思一樣,沖她溫柔地笑笑,不再說什麽,隻站在一旁盯着。
少時那些小厮和婆子回轉,柳五兒便安排人手去生火燒水,開始着手熬湯。而柳五兒自己則親自去采了荷葉來,準備做那小荷葉小蓮蓬。
在柳五兒看來,這荷葉蓮蓬湯,做起來也并不複雜,隻是有點費事。湯裏的小荷葉小蓮蓬,是将禦田胭脂米、碧粳米和紅稻米等磨成米粉,用那四副銀模具壓成形狀,然後上蒸屜蒸,蒸的時候底下鋪上荷葉,以令荷葉的清香滲入這些小小的米粉團。
待到米粉制的粉團蒸熟,幾隻母雞熬的高湯也差不多了。柳五兒打開鍋,嘗了一下,立時從嘴裏鮮到心裏。要知道,賈府用來做湯用的這幾隻雞,用的一色都是兩年的母雞,而且七八隻雞,統共也就做出十幾碗來,可見用料之精。柳五兒暗想,這要擱在後世,估計一隻雞就可以做幾百碗的雞湯面,難怪後世人們總是抱怨雞湯沒味兒。
李老三等人看着柳五兒一步一步地将這荷葉蓮蓬湯做出來,臉上沮喪的神色越發地濃重。柳五兒做湯的步驟,一絲不錯,而且那些珍貴的輔料,都如同不要錢似的往裏放,那湯能不好喝麽。李老三看着心疼不已,可是旁邊又有平兒在一直盯着,他又沒法子攔着柳五兒不讓用這些東西。
這時候,大廚房裏的幾個廚娘已經再也坐不住了,有些蠢蠢欲動。其中一個便說:“哎呀,柳家丫頭呀,我是你孫家嬸娘啊!”說着便湊上來看了看柳五兒的湯,說:“丫頭長大了,也能幹了,來嬸娘來給你搭把手!”
柳五兒趕緊說:“别介,嬸娘在這兒,我們做小輩的,怎麽好叫您動手!”一擺手攔住了孫氏,裝作不以爲意地說:“嬸娘還記得我叫什麽名兒麽?”
那孫氏一臉的谄媚,說:“哪能不記得呢!你不是叫做三兒麽!柳三兒!”
柳五兒登時黑了臉,心想,你才三兒呢,你全家都三兒!
旁邊自然有人去拉孫氏,“老姐姐記錯了,柳家那個行三的姑娘,已經不在啦!”
孫氏自知失言,可又不願失了這個搭讪的機會,在柳五兒身後磨蹭來磨蹭去,又不知說什麽才好。
就在這當兒,柳五兒突然雙手一拍,說:“好了!”
此時此刻,大廚房裏彌漫着一股難以言說的愉悅香氣,由極其醇厚的雞湯打底,仔細辨便能辨出千變萬化、那些山珍海産的味道。然而這些濃郁繁複的香味竟然都隻是陪襯而已,主角乃是一股清新雅緻的荷葉味道,叫人聞了便覺得荷香襲人,夏韻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