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姜氏與甄氏的頭疼之症愈烈。
老太太急得焦頭爛額,一早就去了佛堂去焚香,還吩咐了廚房要齋戒三日。打佛堂出來,她又去看了姜氏。
這時候玉珠出了個主意,說是要不就請個道人來看看。老太太當即點了點頭,讓她快去請。
這玉珠才走到西面角門,就在門口遇到一個破衣爛衫的遊僧。那遊僧盤着腿正坐在重府的門口,手裏拿着個破缽,低頭默默念着什麽。
相請不如偶遇,她立刻将這遊僧帶到了老太太的面前。
老太太一問,遊僧隻說看出了這府裏有污穢之物,已盤亘數日,長久下去必會危及府中人的性命,他有心相幫,所以才在門口坐着。老太太腦袋裏“嗡”的一聲,心想這宅邸也不知怎麽了,怎麽接二連三的來邪物,又請那遊僧快快幫着驅邪。
遊僧先看了姜氏,又看了甄氏,對着他的破缽敲了三下,然後神色頗有些凝重地回老太太,确是中邪之症。後來他又放下破缽,掐指一算,說這府邸的東南上方有一片污濁,煞氣很重,邪物可能就在那個地方。
老太太聽了很是憂心,腦袋一時還有些轉不過彎來,忙問是那東南面是什麽地方,丫鬟蘭溪答:東南面有四姑娘的纾玉院。
“這……”老太太一臉錯愕,“錦丫頭屋裏如何會有邪物……”
玉珠很快彎了下嘴角,“老太太忘了,前些日子四姑娘被窮鬼附身了,不知是不是那窮鬼尚未除盡。”
“我見錦丫頭好端端的,那鬼當是已經除盡了才是。”
“老太太,大太太和大奶奶都病着呢,事不宜遲,還是讓這僧人到四姑娘屋裏瞧瞧吧。”
老太太點了頭,一行人就都往重錦的纾玉院去,在那遊僧的要求下,丫鬟們把姜氏和甄氏也摻去了。
纾玉院。
今日無風,偶爾傳來一兩聲蟬鳴,陽光斜斜地照進屋裏,留了一地如意菱花紋的影子,重錦靠在臨窗榻上翻着商書,打了個呵欠。
春語坐在桌前,正慢工細活地繡着個小香包。秋思早先摘了許多紅藍花,現在在把花搗碎,要做些胭脂,搗得滿是叮叮當當的聲響,弄得滿屋子都是花香。打簾的小丫鬟坐在門邊,因爲日長風靜,瞌睡打得都快睡着了。
可是突然間,平靜的院子卻騷動起來。
重錦放下書,往窗外看了一眼,隻見一大群人已湧入她的院子。
她迎出門去,見老太太一臉憂心忡忡,又見姜氏和甄氏也被丫鬟攙來了,旁邊還有個破衣爛衫的僧人,便問:“祖母,這是怎麽了?”
老太太摸摸她的頭,“丫頭,你可有哪裏不舒服,可有頭疼之症嗎?”
重錦困惑地搖搖頭,“沒有啊,祖母,我好的很。”
老太太拉着重錦的手,“你好好待在祖母身邊,叫這僧人好好看看這屋子。”
丫鬟們搬了兩把玫瑰椅,叫姜氏和甄氏坐着。僧人進了重錦的屋裏,先是把他的破缽擺在正中央的地上,默念了幾句後便四下查看,看完了一圈出來時神色凝重,說:“确有異常。”
“究竟是怎麽回事?快快說來。”老太太催促,握着重錦的手都有些發抖。
遊僧靜默片刻,方低沉道:“有人在養小鬼。”
衆人聽了大吃一驚,大奶奶甄氏驚慌地叫了一下,姜氏依舊無力地垂着頭。老太太緊緊握着重錦的手,倒吸了口涼氣,“你說什麽?這……養小鬼是什麽意思?”
“老太太可曾聽過一種邪術。”遊僧緩緩道,“飼主或爲名,或爲利,或爲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找來夭折的小童,将其精魂藏入盆罐或葫蘆等中空之物,再以自身的血每日來喂養之,待養成小鬼後,小鬼便可供飼主差遣。貴府大太太與太奶奶的病,恐怕正是與這小鬼有關。”
重老太太聽得寒毛都快豎了起來,“這……斷無可能。我們府中向來幹淨,如何會有人通曉如此邪術,隻怕是你看錯了不成?”
遊僧拾起他的破缽,“方才我一進這屋子,已感到一陣污濁之氣,将這缽放在屋内後,更見污濁之氣上升,向四邊梁下湧去。老太太可知,梁下乃一屋陰氣最重之地,這小鬼最是愛藏在梁下。老太太若是不信,隻派人仔細搜一搜這屋子,看一看是否有養小鬼之物便知。”
話音落,大家齊刷刷看向了重錦。遊僧的言下之意很明顯,這屋裏有人在養小鬼,而養小鬼的人毋庸置疑,就是這屋子的主人了。
老太太很是猶疑,緊張地望向自己的乖孫。重錦是她從小養大的,要說重錦會做養小鬼這種陰損之事,她絕不相信。可這遊僧又如此信誓旦旦,姜氏與甄氏又病得突如其來毫無因由,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如果不按那遊僧說的做,對姜氏與甄氏便無法交待。
心直口快的春語忍不住上前道:“你這僧人休要胡言,我們姑娘自小養在深閨,怎麽會知曉如此邪術,姑娘素來心善,也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我不知你究竟有何目的,隻這青天白日的,若想冤枉了人,當心出了門遭了雷劈。”
秋思也道:“正是的。我們幾個都在屋裏好好的,哪裏會有什麽小鬼,再說我們姑娘也并不求什麽事,與大太太和大奶奶更是無冤無仇,爲何要做出這種事情來?”
姜氏身邊的重萱似笑非笑,看着重錦成爲衆矢之的,她心中好不痛快,“你們兩個丫頭别急,我也不信錦姐姐會做這樣的事情。隻搜一搜這屋子,就能還了姐姐的清白了。”
遊僧入府,整個府中的女眷幾乎都被驚動了,大家聽到這消息,也都趕來了纾玉院。
重貞向來不信鬼神,聽那遊僧說的一番話,隻覺得全是妖言胡扯,便爲重錦打抱不平道:“錦妹妹是府中的嫡女,她的閨房是什麽地方,豈能因爲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就要搜了她的屋子,若是這般,今後叫我們這些姑娘還有什麽臉面可言。”
話才出口,重貞便被生母王夫人往回拉,“小姑娘不明事理,切莫多嘴。也不看看你大伯母和嫂子病成什麽樣子了。”
兩房夫人之間表面上一團和氣,私下其實暗流湧動。姜氏多年來都在防着王夫人,王夫人也不屑于搭理她,是以兩人間始終有一種無形的隔閡。如今眼見大房這邊鬧起來了,王夫人自然是喜聞樂見的。
辛姨娘原是在一邊冷眼旁觀着,後來一個機靈,便讓丫鬟偷偷去給重弘報了個信。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她也插嘴道:“我早先聽父親說過,确是有的人爲了私利,專養小鬼去禍害他人,又或者四處掠劫,爲飼主帶來名利。早些年父親經商的時候,還遇過一個養小鬼之人,那人也并沒什麽本事,隻一夜之間突然就成了富賈,在我那家鄉還是人盡皆知的事。隻不過這養小鬼有利亦有弊,小鬼成了大鬼便不好養了,更甚者會反噬飼主,一夜暴富的那人就是被小鬼反噬,後來便突然暴斃而亡了。”
她不喜歡姜氏,多年來與姜氏早有利益紛争,但也不喜歡重錦,因爲老太太多疼重錦一分,對她的女兒重玥勢必就少一分。
各人你一言我一語,老太太心裏更是煩亂,終于忍不住道:“好了好了,都先住了嘴。錦丫頭是我打小養大的,她的性子我最是清楚。我不相信她絕會做這樣的事。”說罷,又轉向重錦問:“丫頭,祖母讓人搜一搜你這屋子,也好還你個清白,你可願意?”
這個問題落下後,屋裏靜默了片刻。大家都在等着重錦的回答,等着看她是否會心虛地拒絕。
重錦掃了衆人一眼,回握住老太太的手,鎮定回道:“請祖母搜就是。”
日頭西斜,風吹動枝葉沙沙作響,内室的門被嘎吱一聲推開。
以玉珠爲首的幾個丫鬟進屋搜查起來,她們翻箱倒櫃仔細查找,連壁櫃後和床底下也沒有放過,屋裏傳來一陣器物碰撞之聲。一衆女眷則外屋外靜靜地等着。
不多時,玉珠急沖沖地出來回禀:“老太太,不得了了。真的有……”
“有什麽?”老太太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
玉珠帕子一揚,對内室的小丫鬟道:“快擡出來。”
幾個丫鬟擡出了一個紅酸枝木官皮箱,正是重錦平時攢放銀子的那個。
“快打開看看,裏面裝了什麽?”
箱子上了鎖,幾個丫鬟當下便把鎖砸開了,接着又把箱子裏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金子銀子灑得一地都是,銅錢更是滿屋子亂滾。
老太太心下雖吃驚,但嘴上還是道:“不過就是些銀子,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
玉珠又從内室取來一件東西,“老太太看,還有這個呢!這是在四姑娘的床底下找着的。”
葫蘆。
正應了剛才那遊僧說的,小鬼的精魂就養在盆罐或葫蘆等中空之物裏!
重萱看了幸災樂禍道:“錦姐姐養小鬼,隻怕是爲了這些錢财吧?”
老太太卻依然維護重錦,“這葫蘆不過也是尋常之物罷了。那丫頭貪玩,不知打哪弄個葫蘆來玩,又何足爲奇。”
“老太太,”遊僧走上前來,“方才貧僧說過,這小鬼乃是飼主以其鮮血每日喂養而成。是以飼主身上必有供血的痕迹,老太太若想确認此事,自可在飼主身上一查。”
重老大大靜默片刻,方一臉疼惜道:“丫頭……你把手伸出來叫祖母看看。”
重錦依言照做,撩開袖子,伸出了雙臂,右手背上針的劃痕很是突兀,在衆目睽睽之下無處遁形。
人群中響起一陣驚歎之聲。
面對大多數人質疑的目光,老太太雖心中不願,但也不得不主持公正,便顫聲道:“丫頭,你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