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零出殡



二月二,龍擡頭。

今天是程府出殡的日子。程铮一早上起床張羅,院中搭了大棚,搭好了紙牌樓,滿院花花綠綠的紙人紙馬,倒是比往常看着熱鬧許多。

按照道理來說,修士治喪沒那麽多講究。除了出家的道士按照道門的規矩儀式下葬,俗家的居士也不如俗世那般重視葬禮。很多散修死後選擇火葬,即使那些重視禮法的大世家,尋常子弟去世,往往停到頭七就下葬。就算是築基元師,最多也就到五七,但是程浙這門喪事,一直拖到了七七。

程铮早早的起來,手持招魂幡兒,站在棺材頭裏,漠然的望着周圍的人。按理說,今日所有的人都該到場亮相,畢竟是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場戲。文的,武的,哭的,鬧的,有什麽本事都該請出來了。今天所有的事情都該塵埃落定了。

塵埃落定。

程铮面無表情的看着靈柩,心中重複着這句話——拖得太久了,今日讓你們落定吧。

然而,今日的事情卻是有些奇怪。

從早上起來,院子裏的人就顯得稀少。一直到了正午吉時,院子裏站的都是了傧相,杠夫,雜役之類雇來治喪的人,而來送殡的修士除了一些散修,三五閑雜人等,叫得上名字的都找不出幾個來。雖然這趟白事已經花了不少銀錢擺下排場,但親友來的少,感覺就寒酸冷清下來。

程铮臉色有些難看,心中暗道:“這些混蛋是怎麽回事,如今這當口倒不來了?難道是覺得自己不該這個時候給人添堵,因此就不來了?我倒不知道他們還有羞恥心。難道他們改了路祭?倘若不是濟濟一堂,哪裏能争得好看?

心中莫名煩躁,程铮連傷心都忘了。這些日子折磨得他沒力氣傷心了,隻想平平安安的送走父親,有什麽事情都是将來再說。但他一直覺得,父親的葬禮要平穩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看今天的情況,難道父親在天之靈保佑,畢竟要過一個平平安安的葬禮?

既然如此——程铮聲音平平道:“傧相,趕緊開始,沒人來了。“

那傧相是個尋常凡人,哪裏懂得今日這棚白事的不尋常,既然本家說了,揚聲叫道:“點主——祭門——出靈——”

當下吹鼓手吹吹打打,三聲鐵炮響過,二十四名杠夫擡着靈柩出了靈棚。

靈柩上了街,各色吹鼓手,跟着紙人紙馬,沿街抛灑紙錢的,一路上也洋洋灑灑,極是熱鬧。程铮跟在後面扛着招魂幡兒,本來應該兩個人攙着他跟着,但也省了,他一路走着眼睛瞪大了,随時等着别人跳出來挑事。以至于街邊上有看熱鬧的閑人指指戳戳,說道這家的孝子忒不像話,這邊出殡,那邊孝子看着一點都不悲傷。

一路擡出城,眼見到了城外,隻見街邊上有一個路祭的香案,有一人在旁邊設香祭奠。

程铮一愣,沒想到真的有人路祭,遠遠看去,隻見有人一身雪白站在席棚之中,焚香叩禮。按理說,應當停下靈柩還禮,但程铮一來認不得此人是誰,二來自己時間緊迫,生怕那些牛鬼蛇神跑出來破壞父親的喪事,因此并沒與讓靈柩停下。隻是自己站住,依照規矩,跪倒還禮。

行禮起身,隻見席棚之中空空如也,那白衣人已經離開了。心中略微遺憾——路祭之後,悄然離開,自然是并無圖謀的。或許此人是父親真正的同道友人,自己卻連他相貌如何都沒看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遺憾,他們父子以前行事太獨,以至于死後連一個來拜祭的至交好友都沒有,以前程铮是不屑于那些同道交往的,最近心性改變時,才反省昨日之非。

多想無益,還是先發送父親爲要緊。将來……反正也沒有将來了。

話說回來了,前些日子蹦跶的那麽歡的小人們跑到哪裏去了?

風林觀。

穆、嚴、程三家的人坐在觀主室内,由風林觀主風城老道相陪,已經足足兩個時辰。

這其中,修爲最高的就是程家的程薄,也是唯一一個築基元師。而穆家和嚴家還沒有築基元師到。築基元師在上陽郡可是好東西,死一個少一個。一下死了倆,光穆家和嚴家開家庭會議研究如何處理,就要開上十天半個月,下一個築基元師且派不出來呢。

這三家人一共四個,都是此地的主事,除了程薄和風城老道坐了個對臉,其他人都是下首坐着,臉色多少有些不好看。倒不是座位安排的問題,而是這種莫名其妙的無力感。

他們是被守觀的使者招來的,一大早被人堵着門召集,說得十分緊急,叫他們天剛亮就來風林觀等待,一等就是這麽長時間,不見那守觀使者的人影。

這三家主事既然能坐上主事之位,腦子自然蠢不到哪裏去,開始不明白,後來就想明白了,若不是那使者故意擺譜,就是把他們變相的圈在此處,拖延時間呢。

拖延什麽時間?用腳後跟想也想明白了,那必然是因爲今日是程浙的葬禮。盤城有能力鬧事的,不過程穆嚴三家,把這三家主事拘在此地,自然就無人敢鬧事了。

守觀的使者,是什麽意思?

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要說這幾日,這守觀的使者在此地開盤,日日收取孝敬,與衆人做了不知道多少交易。但誰也沒拿到準信。如今到了出殡的日子,又玩了這一手,他要幹什麽?

不許去程浙的葬禮上搗亂?這個答案忒荒唐了吧?長林老道認錢不認人,程浙不可能從棺材裏跳出來給他錢,他幹嘛要維護程浙的葬禮?

衆人一頭霧水,但也不是沒有辦法知道,此地現成放着一個風城老道不是?風城老道比長林道人人品好,大家都公認。長林道人隻拿錢不辦事,風城老道拿多少錢,辦多少事。

程濟站起身來,道:“風城前輩,不知道我等還要等多久啊?”反正隻要給錢就行,那不用那麽委婉,直說就行了。

風城道人哼了一聲,程濟一個乾坤袋推了過去,風城道人略一查看,發現裏面分量足夠,點點頭,道:“程兄附耳過來,我有要事相告。”

穆家和嚴家的主事心中大罵,但無奈之下,隻得一起掏出靈石,道:“我等也想耳聞,請前輩不吝賜教。”

風城道人含笑道:“罷罷罷,都是一個郡的道友,還分什麽彼此呢?我來跟你們說,其實使者不在此地。”

衆人差點一起站起,其他三人念及自己是入道期,風城道人好歹是個築基期,多少還有些忌憚,程薄已經冷哼道:“道友,玩笑開大了吧?”

風城老道嘿嘿一笑,從袖子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張玉版,道:“你看見沒有,這是守觀觀主的調令,急令使者去西城公幹。”

衆人眼睛一起盯着那張紙。倘若長林道人在此,當能認出來,這是他僞造來蒙騙程鈞頂替自己的調令。

程濟道:“那使者将我等留在此處,是什麽意思?”

風城道人道:“那有什麽稀奇?今天是個關鍵的日子,可他偏偏有事,不能在現場。倘若有人趁機生事,在他不在的時候争出個子醜寅卯來,互相達成了交易,來個先斬後奏,那還有他什麽事?他是決不允許這件事發生的。所以今天這節骨眼兒,誰都不許走。留在這裏,等三日之後他回來了,再把這件事擺在桌面上,大家再分高低,那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衆人陷入了一陣呆滞,嚴家主事道:“這件事……直接告訴我們好了,還要這麽拐彎抹角的做什麽?”

風城老道道:“這個麽,上使當然是有打算的。”

程薄道:“風城道友,你把這封信拿出來,不怕長林道友怪罪麽?”

風城老道道:“那怎麽可能呢?長林道友親手把此信交給我,吩咐我以合适的價錢賣出,他說幾位道友一定會慷慨解囊的。如今這裏的錢财都要和他二一添作五,他還會怪罪我麽?”

衆人心中一起道:幹!這老鬼坐在棺材裏伸手——死要錢啊。

穆嚴兩家修士問出了實底,索性就不着急了,一起端起茶來細品。晚三天就晚三天呗。反正他們要的是好處,程浙的葬禮去不去沒什麽幹系。若是強行去了,不但沒用,還要得罪上使,何必要多此一舉?

程濟和程薄對視一眼,突然起身,道:“我去……方便一下。”

衆人盡皆愕然,程濟好歹也是個入道期巅峰的修士,早就辟谷多年,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是開什麽玩笑呢?

風城道人笑道:“道友請便。”

程濟出了門,左右觀看,見随從都不在身邊,不由得一陣着急,突然見自己的兒子在院中溜達,忙招手道:“欽兒,過來。”

程欽走過去,他臉上被馮宜真打了幾鞭子之後,至今還結着痂,本來不愛出來見人,但因爲是程浙的葬禮,可以大鬧一場,這才勉強出門,誰知道被半路召到這個鬼地方,一等就是半日,早就不耐煩了。這時跑過來道:“爹,怎麽了?”

程濟道:“我和薄叔走不開。你去想個辦法,阻止程浙下葬。”

程欽傻了,道:“怎麽……怎麽阻止?”

程濟剛要說話,就聽風城道人道:“程道友找得到茅廁嗎?想必是不上茅廁太久了,有些不知道怎麽使用,我請童兒帶你去吧。”

程濟一急,揮手道:“别管怎麽着,反正你要阻止,快去快去。”

程铮眼看那棺材落在藏坑之中,突然悲從中來,一直幹涸眼淚汩汩而落。

父親終于終于離自己去了。自己将他送走,最重要的使命就結束了。

不能死的理由,又少了一個。

可惜今日不是時候,等到……

眼見堆土就要推落,突然有人大吼一聲:“不能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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