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滿心歡暢,與阮怡連幹三大杯。趙昕吃了一口,原來這隻孔雀是用天鵝妝成,雀翎、羽毛都系果蔬雕剔。内髒挖空,填滿各種飛禽海鮮美味。心想這姚世官不但廚藝高絕,還是個善能迎合之人。今夜讨得金鈴兒歡心,此人功勞不少,回頭得重重賞他。首席上衆人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卻獨不曾嘗過這等鮮美的孔雀肉。但見箸如雨下,胡右帥連兩隻孔雀爪子都啃得幹幹淨淨。

話休贅述,佳肴美味依次擺上。每道菜或拟山水,或拟花鳥,或拟景緻,饒是公主金鈴兒、襄陽王趙昕、太師錢象祖吃過多少頓禦宴,也不曾見過這般出神入化的色香味美。更有阮怡嘻笑打诨妙語聯珠,每道菜都能杜撰典故變着法奉承。金鈴兒連飲了兩壇子女兒紅,已有幾分醉意。想起在擂台上做光的情景,渾身酥軟,暗地裏在桌子下向阮怡摸手摸腳。

趙昕待酒過數巡,吩咐獻舞助興。須臾絲竹聲起,兩隊妙齡少女身著藕色紗衣,翩跹起舞如蝴蝶紛飛。今夜筵席菜肴之豐盛,佳釀之芳醇,爲衆番虜平生僅見。甩開腮幫子這一通胡吃海喝,撐得酒屁亂滾多已醉了。一個個盯着少女俏麗的身影亂瞅,七嘴八舌大說污言穢語。

金鈴兒正如在九霄雲中,忽聽吱吱嘎嘎管弦響,向台上一瞧不由勃然怒起。原來趙昕要取悅于金人,獻舞的少女都身姿婀娜容貌姣好。金鈴兒自己有幾分姿色,便最見不得天下美女。偏生乞帝丐大醉,忽然踉踉跄跄撞出,抱住個少女便往下拖,吓得她大聲尖叫。金鈴兒抓起軟鞭甩出,“啪”地抽在乞帝丐頭上,竟把他左耳掃了下來。厲聲喝道:“何處淫蕩賤婢,個個醜似癞蛤蟆成精,卻在這裏扮狐媚子勾引男人,真讓本公主神作書吧嘔,快給我滾你媽的蛋!還有這頭騷驢,郭堂主,押回去割了命根子,再讓他發情!”

乞帝丐渾不知死,摸着耳朵隻是傻笑,被兩個大漢倒拖而去。衆舞女花容失色,一齊跪倒在台上。趙昕兩股顫顫面如土色,在心中暗自叫苦:這女子性如豺虎喜怒無常,若真娶回家去,隻怕那天把丈夫也閹了!

阮怡見場面僵住,向金鈴兒道:“公主暫息雷霆之怒,襄陽王原也是一番好意。所謂‘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大宋歌舞舉世無雙,确是看家國粹。拿出來愉悅賓朋,誰料馬屁拍到了馬腳上。”趙昕給阮怡夾槍帶棒揶揄一通,臉色青白不定。

阮怡續道:“小可在行在時,結識了一個善變幻術的茅山道人[1],道号淩虛子。這回楊聖人降香,他與小可結伴來慶元府探望師兄,此時正在周近的鐵瓦觀。淫歌豔舞掃人雅興,若公主喜歡雜耍,便讓他來助助興如何?”

金鈴兒聽了轉嗔爲喜。當即阮怡寫了個帖子,叫呂光開派人持了,去請淩虛子前來獻藝。衆舞女得了性命,俱抱頭鼠竄而去。

又吃了一陣子酒,慶元府的差役回轉來,奏報淩虛道長已然請到。有頃戲台上走出個中年道士,頭戴七星冠身披八卦衣,留兩撇狗鼬胡須,模樣甚是滑稽。金鈴兒見是個男人心中便喜,又兼他生得有趣。那道人向廳上打個稽首:“無量天尊,今夜得睹薊國公主豐采,貧道三生有幸!”阮怡叫道:“道長,你隻管把平生本領都使出來。但要讨得公主歡心,自是大段有賞!”

衆人一齊盯着淩虛子,且瞧他有何異處。這道人不慌不忙,令道童先擡出一隻青瓷缸,讓衆人看了内中空空如也,然後把塊大紅綢子蓋住缸口。跺着方步念念有詞,忽然手在空中虛抓一抓,向青瓷缸中一擲。道童揭開緞子,但見滿缸清水遊着數尾金色鯉魚。

滿廳的人齊聲喝彩。金鈴兒心想這道人果然有些手段,竟能變得恁地天衣無縫。淩虛子捋着狗鼬胡得意洋洋,再使紅綢子罩住青瓷缸,依舊裝模做樣施法念咒。須臾缸中聳起一物,頂着綢子越長越高。大夥一齊驚呼,不知這又是甚麽古怪法門。淩虛子待喧鬧已畢,才使拂塵輕輕挑開緞子。那缸中竟長出一株荷花,濯浴清漣婷婷玉立。

阮怡道:“尋常打把式賣藝的,弄些貓兒蓋屎的手段,卻隻唬得了平頭百姓。這道人卻另有一樣非同尋常的手段,喚做‘無中生有’,能把物事任意挪移倒換。小可看過兩回,至今還百思不得其解。”金鈴兒微笑道:“阮伯爺想不明白的事兒,天下可沒有幾件,看來這‘無中生有’果然是極稀奇有趣的玩藝。淩道人,你便露兩手吧!”

淩虛子點點頭。道童在花廳中央放下口箱子,打開裏面并無一物。道童合上箱蓋,從台後牽過一隻白羊。淩虛子使手摸着羊頭,悄悄與羊說話。那白羊在他身上磨磨蹭蹭,模樣甚是親熟。道童掏出條口袋,白羊鑽了入去。口袋紮緊,羊尚在“咩咩”地叫。淩虛子口念咒語渾身亂抖,兩眼翻白指箕張,在台上直着腿跳。道童取過黃紙,那道人使筆鬼畫符般随手勾勒,一張張都封在口袋上。拿起缽子含了口神水,望空中直噴。金鈴兒給他的怪樣逗得忍俊不禁:“這道人除去變幻術,還會跳神治病吧!”

淩虛子右手向口袋虛抓一抓,拳頭緊握。對地上的箱子喝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隻腳踏去,原先鼓鼓漲漲的口袋刹時癟了。張開手袅袅升起一道青煙,斜斜鑽入箱中。道童上去打開箱子,那白羊竟已在箱子裏,被“咩咩”叫着抱出來。

滿廳的人相顧駭然驚歎不已。胡沙虎大叫:“見了他娘的鬼了!”上去舉起箱子,地上好端端鋪着紅氈。又在箱子裏敲打,看有無夾層。金鈴兒笑道:“胡右帥莫找了,這其中的奧妙你們一輩子也想不出。但無論如何出神入化,終究是騙人的把戲。”阮怡旁邊插口道:“公主這回說錯了,淩虛子确有神通,他空空攝物的本事須不是假的!”

金鈴兒看着阮怡一陣嬌笑:“是麽?這個我卻不大相信。”從項上摘下一串明珠,放在一邊使女的盤子裏。指着珠串向阮怡道:“如若道人能把這串珠子變回到我脖子上,便算他真本事,這串珠子也就賞與你伯爺了!”

阮怡道:“在下卻之不恭,謝公主賞賜。”金鈴兒撇撇嘴道:“還沒變呢,就這般厚臉皮拿人家東西,真是的。”使女把盤子端上台,淩虛道人誠慌誠恐向珠串行禮,吩咐道童擡來張香案供着。再使白帕蓋住盤子,與那使女嘀咕幾句話,把那塊紅綢子塞給她。使女回來禀道:“道長言道他這法術施加于女子頗多禁忌,向來須依一樣規矩:公主須以紅綢蓋頭鎮壓陰氣閉目休動,廳内燭火全滅隻留台上兩盞燈。倘若不如此這般,法術便不靈!”

胡沙虎喝道:“放屁!薊國公主乃金枝玉葉,怎能聽臭老道擺布!”阮怡看着金鈴兒,忽然嘎嘎一笑:“就是。新娘子出嫁方戴紅蓋頭,淩虛道人真是胡鬧!”

金鈴兒本不情願。聽了阮怡這般說,心中突地一蕩。雖然她對阮怡情苗漸茁,但也知大金宮廷法度森嚴,宋人于禮防又看得很重,自己與阮怡得諧鸾鳳終究渺茫。這會兒轉念想想,忽覺紅綢蓋頭竟孕深意,是她與阮怡終于可以洞房花燭的吉兆。當下對那使女道:“今夜大夥高興,也不必一味顧忌甚麽禮數。但要道人法術靈驗,本公主依他規矩便是!”

公主說這番話時柔情款款,那裏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模樣?隻有阮怡明白其中奧妙,心裏暗笑。使女告了罪,把紅綢蓋頭蒙在公主頭上。金鈴兒向阮怡斜了一眼,阮怡報之一笑。金鈴兒見他已明白自家心意,心中甜甜的更是受用。

淩虛子點起兩盞長明燈,畫道符就火燒了。背後掣出桃木劍,大開大阖舞得如颠似狂。跳了盞茶功夫,走到盤子前虛抓一把,劍尖向金鈴兒與阮怡一指:“天下難事,必神作書吧于易;天下大事,必神作書吧于細。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爾牛鬼蛇神,既受我香火,需供我驅使,急急如赦令!”袖子揚起一抖,滿空裏火星亂爆。

金鈴兒在紅蓋頭裏面,想着洞房花燭之喜。因爲務求靈驗要得上天賜福,果然閉着眼畢恭畢敬。這時滿廳滅了燈,阮怡就把手在她大腿上亂摸,摸得金鈴兒真魂幾乎出竅。忽聽使女拍手叫道:“好了!”面前一亮,紅蓋頭被人揭走,笑吟吟的正是阮怡。廳上燈火複明,衆人齊向公主胸前瞧去,黃燦燦挂着個鸂鶒穿花金膽墜,卻不是原來的明珠串子。

[1]茅山道人:屬于我國古代道教兩大流派之一的上清派,修道本以修真煉丹爲主,稱“丹鼎派”,偶爾也畫符捉鬼。茅山道人所以以降妖除魔聞名,這主要是後世弟子騙吃騙喝所緻,其實與茅山派本宗教義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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