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教坊天香樓

張敏和柯郁同處一桌，兩人互相見禮，落座。身後四個仆役橫列，整個二樓竟是除了這桌不見他人。

“柯少爺，可知我爲何要單獨和你用膳麽？”張敏端起酒盅，輕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問對坐的柯郁。

“回大人，郁并不知曉，還請大人明示。”柯郁拱手行禮，恭敬回話。

“柯少爺，不知令尊可曾告訴你我家少爺是什麽人麽？”右手輕輕敲擊桌面，張敏繼續發問。

“這個，家父并未告知。”隐約意識到樘少爺的身份必定不凡，柯郁謹慎回答。

張敏右手輕沾了杯中酒，在桌上不急不緩一筆一劃的寫下了一個字。

聚精會神的看着張敏的動作，直至完筆，待看清了是何字，柯郁身子輕微一晃，眼中的震驚一閃而過，頃刻間就鎮定下來，默然不語。

隻見一個蒼勁有力的“朱”字赫然呈現眼前。

這個世界上姓朱的不凡人家隻有皇室，而名字中帶有樘字的隻有前段時日昭告天下的陛下的皇子－－朱?樘。

看着眼前沉穩有度的柯郁，張敏心中贊賞，好個少年，如此年紀就有不凡表現，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心中拉攏之意更深。

“既然柯少已經猜出我家少爺的身份，那咱家也就不再隐瞞，希望日後，柯少能夠和少爺平安共處，多多照顧少爺，咱家感激不盡。”

說話的同時，張敏起身，側步向不語的柯郁躬身行禮。

驚得柯郁慌忙起身還禮，面上的鎮定有了一絲龜裂。

“大人，折煞郁了，萬不敢當。”聲音暗藏星點慌張，畢竟還是少年，遠沒有成人那麽深的城府。

“想必柯少也是聽過一些傳聞，正因爲少爺的處境堪憂，所以少爺在外面的這段時日，會經常和柯少和柯小姐還有張家小姑娘一起，所以日後還請柯少多多照顧少爺。”

張敏起身，黝黑的雙眸滿含真摯的望着眼前的束發少年。

柯郁感覺事情遠不止如此簡單，僅僅是讓自己照顧皇子殿下，其中隻怕還有隐情，可是現在自己又無法得知全情，眼下也隻有先答應，回家之後問過父親後再做打算。

“大人放心，不說少爺的身份，就是一個平常的小孩子，郁也會好生照料的。”柯郁拱手回答。

欲速則不達，張敏心中對這個頗知分寸，沉穩端正的少年甚是欣賞，也就不再多說，隻是拱手表示感謝。

柯郁還禮，心中松了口氣，目前也隻有這樣了。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的交流不多，多是圍繞着張家一家，不過半個多時辰，兩人用餐完畢，結賬之後，衆人相攜向來時的路返回。

快要到達張家門口的時候，一個身穿暗藍色短褐的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輕聲的來到衆人身後。

張敏走在前頭，身後有下人前來禀報，收到示意，讓衆人先行，自己尾随下人來到了一個轉角。

柯郁從酒樓出來就沉默，兀自沉思，看到張敏離去，也沒有深想，滿腹心事的回到了張家小院。

“大人，有些情況。”暗藍色直綴的劉棟向眼前的張敏悄聲彙報。

“哦？有什麽事情？”張敏沉聲問道。

“這兩日，小的發覺有人似乎跟蹤我們，不過我們從醫館出來後的蹤迹很難察覺，所以每次都是我們剛出宮，到醫館的路上，還有即将要回宮的時候，那撥人就出來了。”

“果然是不死心啊。”張敏喟歎，幸虧有這撥人跟随，才不至于給張家帶來麻煩，可是這樣終究被動了。

“那大人，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劉棟小心的打量眼前之人的臉色，等待示意。

“暗地裏加派人手，他們會跟蹤我們，我們也可以反過來監視他們，隻是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了行蹤也不要打草驚蛇。”

張敏沉吟片刻，果斷的下達命令。

“是，小的明白，這就先下去了。”劉棟得到指示，躬身行禮後退了下去。

張敏一路回到張家，腦中還是在想着接下來的路，對于張瑗接下來的講授無心關注，獨自站在木蘭樹下，動也不動。

衆人剛剛回來，收拾幹淨之後，在張瑗的強烈要求下，金氏無奈的進屋午睡去了。

看着眼前魂不守舍的柯郁和獨自沉思的張敏，張瑗困惑，怎麽吃了頓飯就成了這個樣子，難道是有什麽事情麽？

再扭頭看看有些困倦的柯華和阿福，真是孩子，吃飽了就睡啊。

這情形，看來今天下午是不用學習了，就是學估計也是白講，張瑗有些洩氣，算了，日子還長，一口吃不成胖子，慢慢來吧。

示意大家休息一下，張瑗輕聲來到張敏身邊，将神遊之人給拉了回來。

“大人，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麽？”

“小姑娘如何這麽說？”張敏反問。

“你的眉頭皺的都能夾死蟲子了，當然是有事了啊？”眉皺的那麽緊，誰看不出來啊。

“小姑娘，我來問你，你也知道少爺的處境不好，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才能保護他？”張敏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很想知道她會怎麽做。

“找更強大的人來保護，如果沒有的話，就要讓阿福自己變得很強大，隻有這樣才能真正的保護他。”張瑗想了下，必定牽扯到權力鬥争，才會如此。

以前不明白爲什麽會找上自家，自家一介平民，跟裏面的人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人家弄死自家猶如捏死一隻螞蟻。

想來自家是有可利用之處，才會得此青眼吧。不過如果沒有了利用之處呢？自家的下場又是如何，張瑗一陣戰栗，不敢深想。

聽完張瑗的話，張敏不語，仔細品味話中的意思。

“大人，不是我不相信你，你不覺得我們家現在很危險麽？”

還來不及得出結論，張瑗随後又蹦出驚人之語，張敏望着張瑗，靜待下文。

“大人，我想阿福是出宮避難的吧？既如此那作爲避難所的我們豈不是也很危險，阿福和大人你們自有人保護，可是我們家隻是平民，沒有絲毫力量，若是被壞人知道了我們的存在，你覺得我們還有活路麽？”一針見血，張瑗問的直接。

好敏銳的心思，竟能想到此，這個小姑娘太過奇特，搞的張敏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

“那小姑娘想怎麽樣？”張敏很想知道這個小姑娘有什麽奇想。

“如果我說我們以後就當作從沒認識，以後不要來往了可好？”張瑗不抱希望的反問。

“這個，估計不行。”這時候外面才是安全的，少了這裏，可怎麽辦。張敏斷然拒絕。

就知道不行，張瑗腹诽。

“除了這個法子，沒有一勞永逸的了，既如此，就請大人一定，務必，小心的做好保密措施，不然您可就是害了好幾條人命啊。”

說到最後，張瑗苦了臉，這種命運交在别人手中，被别人掌握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可是眼下又不得如此。看來，爲了以後着想，自己要早做打算了。

聽出張瑗口中的抱怨，張敏苦笑，這個已經在做了，不然你們怎麽可能如此安然無恙。

“小姑娘放心，隻要敏在一天，定要保全殿下和你們。”誠摯的瞳孔中飽含堅定，張敏直直的望着張瑗。

“希望大人記得您說過的話。”張瑗看着堅定的雙眼，一汪黝黑，碧波不起。

張敏颔首。

“時間也不早了，阿福和華兒也累了，今日就先到這裏吧，柯家人可以來的勤一些，但是阿福的話就不要來點的太勤了，以免露出馬腳。”

張瑗看了看不遠處困頓的阿福，不放心的叮囑。

“既如此，那今日我等就先回去了，改日再來叨擾。”張敏也有些心焦，隻好先行回去，好好打算一番。

語畢轉身向阿福走去，輕聲的告訴他剛才的決定。

張瑗向柯家兄妹走去，也告知了這個消息。

柯郁有些心不在焉，也就順水推舟的應允，承諾改日再來。

柯華和阿福聽到消息，均是不想走，被張敏和柯郁好生勸導，才依依不舍的随着衆人離去了，相約改日再來。

張瑗叮囑他們回去了一定要好好的溫習今日所教授的知識，下次見面可是要考核的，兩人均是一臉鄭重，柯郁短暫回神，一一應下。

送走了一行人等，張瑗委實覺得有些累了，正要關上門回家，不妨門邊伸出了一隻手。

“别關，别關，瑗妹妹，是我。”手中拿着碟子的孫大郎眼看門就要關上，小跑着上前阻止了将要關上的門。

“是大郎哥哥啊？”張瑗看着憨厚的孫大郎和他手中的碟子，瞬間明了他的來意。

孫大郎搔了搔頭，“哪，瑗妹妹，這是碟子，我給你送來了。”将手中的碟子遞了過去。

“不着急的，不用這麽快送過來的，改日我去取就是。”張瑗伸出小手接過碟子，不經意間碰到了孫大郎的手指。

隻覺得細膩柔軟，孫大郎又瞬間失神，旋即醒來，尴尬的看着張瑗。

張瑗渾不在意，接過碟子，拿穩。

“大郎哥哥，進來坐坐吧？”誠懇邀請。

“不了，瑗妹妹，我就不過去了，家裏還有柴沒批完呢。”腼腆的少年嘿嘿直笑，向張瑗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了。

意料之中的拒絕，張瑗無感，拿好碟子，回身關了門，往廚房去了。

孫大郎走到一半回首，正好看見門扉緩緩阖上，那道明亮的身影已經消失，有些怅然若失，心中悶悶的。

凝視片刻，孫大郎甩了甩頭，讨厭的感覺，不想了，回去睡覺去，睡一覺就好了。

紫禁城長安宮

羅織輕聲走近寝殿，看着斜倚在貴妃榻小憩的萬貴妃，屏住了呼吸，靜靜等待主子的醒來。

餘久，大約半個時辰，秀氣的長眉微蹙，狹長的鳳眼輕動，小扇似的羽睫不停的顫動，萬貴妃終于睜開了雙眼，靜待片刻，櫻唇輕啓。

“來人啊！”聲音低沉沙啞，顯得格外魅惑。

“娘娘，您醒了，奴婢伺候您起身。”羅織見狀碎步上前，扶起柔弱無骨的自家主子，心中喟歎，真真是尤物。

萬貴妃輕搭羅織的細腕，動作優雅，骨子裏透出一股慵懶，輕輕起身，披上羅織遞過來的外袍，緩步走到妝台前坐定。

望着鏡中風韻猶存的豔麗容顔，羅織猶豫着是不是要說出來。

注意到羅織的沉默不語，以及心思不定，萬貴妃低沉開口。

“如何？”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娘娘，一切已經準備好了。”羅織猶豫片刻，終是說了實話。

萬貴妃輕撫着臉頰，注視着眼角細細的皺紋，時間對待女人終究太過殘忍。

想起宮中的那個女人，萬貴妃眼中恨意漸濃。不就是被寵幸了幾次，仗着自己有兒子，就以爲陛下會在意你麽？

想起最近前朝的不平靜，群臣竟然請奏那個小子爲太子，他憑什麽？若不是自己及時向陛下施壓，還真就叫他們得逞了，看來是時候清理了。

“那就好，煩心了這麽久，也是時候清淨清淨了。”

玉手輕擡，扣下了妝鏡，揮手讓羅織退下，萬貴妃踱步到軒窗前，望着宮殿院中姹紫嫣紅的繁花，眯了眯眼睛。

“羅織，你說，這花什麽時間凋謝呢？”明明是笑着的，羅織卻感覺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喏喏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