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群都離開之後，整個一片狼藉的辦公樓裏，隻剩下了他們兩人。
舒離手中的冰袋已經化成了一袋水，臉上的紅腫微微消退了一些，但是手指碰觸上去，依舊泛着疼。
兩人相對而坐，舒離輕聲道：“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的。”
“群衆的忘性很快的，再說了，清者自清。”
江亦秋看了看後面的一排複健機器，目光深深沉沉，半晌才緩緩開口。
“治病不治心。”
“救再多的人，也救不了人心。”
他的語聲很輕，雙眸中帶着一絲黯淡的頹然，舒離看得忍不住鼻尖一酸，眼淚就在眼眶打轉。
“當初我建DH的時候，DH發展的勢頭很猛，剛成立一個月，就已經拉攏到了上百萬的資金，會員也超過百人。”
“短短三個月，我就讓DH變成了整個C市最大的幾個慈善機構之一。”
“果然是竄得越快，跌得越快，我們的初衷很單純，但是這個世界畢竟不是這麽單純的。”
江亦秋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絲苦笑。
“隻是愧對了那些無辜的病友們……”
舒離心口一陣苦澀。
***
三天之間，申請退款的郵件如同雪片一樣飛來，DH的郵箱每隔幾秒鍾就會彈出一條新的退款郵件。
公司的現金已經完全耗盡，房産和療養複健設備被賣給了新的療養院，折兌的現金，也盡數被分發了下去。
江亦秋的眼睛中已經布上了血絲，這幾夜來他幾乎完全沒有合過眼。
舒離看着胸口一陣絞痛。
這樣一個甯願被天下人辜負，也不願意辜負任何人的男人，這些人怎麽忍心來如此爲難他？
DH自成立以來，他從來沒有爲自己謀取過一分力，卻要背負如此污名，這個世道何其公平？
舒離嘴中一片苦澀。
這日是病友的送别會，舒離再一次地看到了小别。
小别一看到她，就伸着小手，紮到了她的懷裏。
孩子還小，單純的如同一張白紙，他不明白大人世界的龌濁，也不關心那些污言穢語，他認定好的人，就是好的，别人說的都無法改變。
“Grace姐姐……”小别蹭在她的懷裏，吐字還帶着濃濃的鼻音：“DH真的要沒了麽？”
“那以後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你和江哥哥了，也看不到……”
他微微擡了擡臉，偷瞟了一眼其他的幾個小朋友，卻沒有說出來。
身上的襯衫被他的淚水打濕了一片，舒離胸口酸痛，卻勉強忍耐着情緒，伸出手摸了摸小别的頭，柔聲說：“不會的，江哥哥和Grace姐姐還會在，小别什麽時候想我們了，我們就過去看你，好不好？”
小别沒說話，又往她的懷裏拱了拱，算作點頭回答。
舒離輕輕摸着他的頭，半晌卻聽他又低聲啜泣道：“可是媽媽說，以後不能來這裏做機器了……”
因爲啜泣，鼻子一抽一抽的，一張小臉漲地通紅，他擡頭，烏黑純真的眼睛看着舒離：“Grace姐姐，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舒離的胸口如同被撕裂一般，疼得她呼吸都停止了。
她知道小别是單親家庭，家裏的經濟條件并不寬裕，長期複健對他們來說是很大的負擔。
其實不僅僅是小别，這裏面的很多病友，都沒有經濟能力一直做複健治療，然而複健治療卻是康複的必經途徑。
雖然通過複健而康複的希望微乎其微，但是DH提供的免費複健治療，還是爲這些病友們帶來了一絲希望，而如今，随着DH的潰崩，他們的那絲如同熒熒燭火般的希望也被掐滅了。
“Grace姐姐，媽媽說，我們沒錢做機器，那我以後是不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小别一雙烏黑的眼睛中帶着破碎的淚光，那一滴一滴的眼淚就如同滴入了舒離的心裏，整個心都如同浸泡在孩子又酸又澀的淚水之中，脹痛地她也忍不住眼眶微濕。
“小别，過來。”
小别的媽媽找了小别一圈，看到小别在舒離的懷裏，趕忙跑了過來，把小别抱走，回眼看着舒離的時候，神色之間還帶着十足的忌憚，好像她是可以奪人心魂，食人血肉的妖魔鬼怪一般。
“Grace姐姐……”小别從媽媽的懷裏掙紮着伸出一隻肉乎乎的小手，卻被母親一手排掉：“她不是好人，以後不要跟她說話了……”
小别在她懷裏又哭又鬧：“誰說Grace姐姐不是好人，Grace姐姐最好了……”
小别的媽媽冷冷地看了舒離一眼，也不顧及小别在她懷中掙紮，快速地抱着小别，走出了舒離的視線。
她不是好人……
說的沒錯，她确實不是一個好人。
耳邊卻傳來了幾個病友的交談聲，舒離無意聽到，不由得眉頭一皺。
“現在的年輕人，一點壓力都承受不住，爲了一點傳言就挑擔子不幹了，簡直太沒有責任心了……”
“就是就是，說不幹就不幹了，叫我們這些人怎麽活啊……”
“本來以爲江會長是好人，結果怎麽沒有責任心！”
“我看要不是做賊心虛，才不會這樣，誰知道他背地裏往自家腰包塞了多少錢……”
舒離越聽越憤怒，呵，她固然不是一個好人，但是這世界上又有幾個好人呢？
DH不像是一些大型的慈善機構，創辦不足半年，根基本就不穩，一丁點的醜聞，對于DH的聲譽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爲了盡快建立起療養複健會所，江亦秋也向銀行借貸了不少錢，如今DH醜聞纏身，銀行也停止了貸款。
江亦秋名下的财産，都拿出爲了舒氏抵押，怎麽可能還有餘力，爲DH力挽狂瀾？
難怪江亦秋說，治病不治心，他幫助了那麽多的病友，但是當他遇到困境的時候，他們不要說幫助了，甚至連理解，同情都做不到，舒離擡頭看了一眼不遠處，臉色有些疲憊的江亦秋，心中一陣酸楚。
這才是讓他無法支撐下去的原因吧。
“江會長不是江氏的大公子麽，DH出了這麽大的事，江氏難道不出面幫一幫？”
舒離聽得心中一動。
确實，這件事太過蹊跷，江亦秋是江氏大公子，整個C市又有誰敢這樣捅江氏的刀子？
除非……
舒離忍不住拿出手機，再次翻到那篇轟動網絡的報道。
來自于，青江網報。
上一次青江網報轟動一時的頭條是，傳言江氏集團要收購舒氏電子。
舒離心口一沉，瞬間渾身冰冷。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