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面,楊柳東新。八年一季的百家争鳴,終于又在這天子古都、洛陽城内,拉開了帷幕。
争鳴第一場——‘墨試’。洛陽城西,有一墨池聞名天下,池水泛黑,散發濃濃墨香之味。傳說文王在世之時,曾有一塊已存千年的寶墨,後令人擲于此池,于是便形成了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墨池。
既然是在墨池旁邊,那這第一場争的,自然就是‘行書’了。不過,可不是簡簡單單的比比書法就完事了。若是體現不出主題,那再好的字也通不過那洛陽學會的評判。
至于這個洛陽學會,則是由七國共同派人在這洛陽城裏成立的一個文人組織。它的建立,本意是用來讨論學術,各取長短的。若是按這個初衷,倒也是極爲不錯。但是,畢竟這些文人都是來自不同勢力,難免會有所保留,所以發展到現在也沒個所以然來。
隻有臨近這百家争鳴,這些吃幹飯的人才會忙碌起來,團結起來。從試題規矩,到諸子百家的安頓,再到争鳴的各項流程,都是由這洛陽學會精心準備安排。
而這第一場作爲百家争鳴的開端,若是弄的太過無趣,可就是他們的失職了。
這些人可都是聰明人,不會這麽容易就丢了自己的金飯碗的。
正如此刻,當諸子百家都已就位之時,隻見那墨池之後,懸挂的一卷巨布驟然落下,一個狂草大字赫然展開——‘劍’!便是這第一場的主題了。
在這天下文人面前,以劍作爲主題?
荒謬的很,卻也有趣的很!
那洛陽學會的領頭老者顧先生,望着全場面露笑意,今日自己的這一題,讓這麽多天下俊傑都爲之躁動,令他難免有些得意。
這種新穎出格的主題,怕是沒有哪家書生會有把握第一個出來獻法的。屆時,隻要自己安排的人先出來抛磚引玉,必能掀起一番熱潮。如此,還怕那七國的大人們不滿意嗎?
姜果然是老的辣,場面的确如他所料,各大家不論老師書生,大多都是緊鎖眉頭,在爲這個‘劍’字深思熟慮。很多人已有想法,躍躍欲試,可卻唯獨不敢做第一個出手的人。顧先生暗暗一笑,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朝着旁邊人使了個眼色。
角落的俞子洲也是微微一笑,說實在的,他也覺得隻此一個劍字,便注定了這第一場争鳴的精彩。隻不過,洛陽學會這種暗地裏的手法卻讓人不太舒服。
老師黃仲則早就将他們一貫的作風告訴了俞子洲,并讓他有機會就搞破壞。所以,作爲一個尊師重道的好學生,俞子洲是一定要按老師的吩咐做的。
想到這裏,俞子洲輕輕甩袖,不帶一絲猶豫,悠然走到了那墨池旁邊,一把扯下了那第一卷白布!
此舉令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愣,這才剛剛開始,竟然已經有人走上前去了。就算是洛陽學會派來的托兒,也不該是這麽玩的吧?
而其中最爲驚愕的,莫過于洛陽學會本身了。那領頭老者呆呆的望着那個十幾歲的年輕人,他好像不是自己叫來的人吧?
他好像是從龍城書院那邊過來的吧?!
一種不安,而且詭異的感覺在老頭心底蔓延開來。不知怎麽,這個年輕人突然讓他想起了在他年輕時,見到過的那個百家争鳴曆史上的大災星——黃仲則。
俞子洲對着那老者微微一笑,恭敬的行了一禮,說道:“小生俞子洲,是龍城書院的十一先生。”
他聲音不大,卻傳遍了這安靜的全場,在其中引起了一番頗爲熱鬧的議論之聲——龍城書院,曆來是所有學者之間最受向往,也是最受争議的地方。
“公子年輕有爲,請。”老者心裏雖是在打着鼓,但表面還是十分得體,畢竟,學會的體面不能失。
再次給了老者一個安慰似的微笑,俞子洲便不再理他,自顧沿着墨池走了起來。隻見他右手兩指并攏,朝着那池水虛空一劃,動作十分輕柔,卻撩起一道足足兩丈多高的烏黑墨浪。
那墨浪随着俞子洲的指尖起舞,如同一條初生的黑龍,因爲年輕,所以狂傲,張牙舞爪的在空中自由的遊動,對那在場的千百名書生呆若木雞的眼光完全視若無睹。
可能是覺得光是這樣的話,自己抛出的這塊石頭還是太小了,于是,俞子洲縱身一躍,立于那黑龍之首,乘此春風,扶搖而上。
待到那最高之點時,黑龍像是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騰得炸成了一團黑霧。而失去了坐騎的俞子洲,也終于開始緩緩落下。
那四散而開的墨霧好似很不甘心,再一次迅速的凝聚了起來,重新化成一把無鋒的巨劍,随着主人俯沖而下!俞子洲面向下方,兩眼緊盯着那白色巨布,右手兩指暗暗并攏,一種奇特的劍氣環繞指間,沿着特定的軌迹,将那墨劍暗中切割。
臨近之時,俞子洲單手猛然一揮,墨劍也瞬間卷起一道雷霆之勢,超那白布疾馳而去,帶着一個特别的角度,從上方斜刺而下。
劍身之上的裂痕令墨劍瞬間肢解,重新化成了數條或粗或細的墨痕,盡數留在了那白布之上。
再眼望去,隻見白布之上已然多了兩個大字——‘無敵’!
俞子洲飄然落地,額頭的兩縷鬓發雖然有了些許散亂,但在那微微春風的吹拂下,很快便又整齊了起來。
“各位先生,不知子洲是否有幸過關?”見那些個評判一個個盯着那兩個大字,一動不動、呆若木雞,等了半晌也毫無反應,于是俞子洲所幸自己開口問道。
“呃,我贊成過。”
“我也是。”
“老夫也贊同。”
……
回過神來的評委們結果自然是萬口一辭,光是這利劍般淩冽的兩個大字,就完美得诠釋了這次的主題,更别說行書過程中那令人大開眼界的手法了。
俞子洲微笑着行了一禮,便在全場千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再一次溫文爾雅的走了回來。隻不過他此時的這幅儒雅姿态,卻顯得那麽嚣張,惹人生厭。
“寫個字能作這麽大的死,我看也隻有你能幹得出來了。”黃仲則笑罵道,硬是被自己這個徒弟給氣樂了。
“學生隻不過想抛磚引玉罷了。”
“知道你小子想搗亂,不過闆磚太大,反而拍不死多少人。”
“這是爲何?”
“笨徒弟,你就看着吧。”
俞子洲覺得,自己的這塊磚頭已經大到拍死一大片的人,卻沒想到老師卻口出定言。雖然有些不信,但他還是耐心的等了下去。
起初,一直沒人敢再上,因爲那俞子洲的表演太過精彩,精彩到打掉了所有人的自信心。直到過了大半個時辰,才看到那紫衣韓安站了起來,走到那第二卷白布,平平淡淡的寫下了‘百兵之君’四個字。
這四個字方方正正,大方清秀,頗有一番君子之風的味道,也與‘劍’的主題相吻合。可若是放到這雲集天下俊傑的百家争鳴之上來說,還是顯得太一般了。
然而,這樣四個字,卻在第一時間就被通過了!因爲沉寂了半個時辰,終于有人打破了這個尴尬到了極緻的僵局了。如此救世之人,洛陽學會怎麽會不讓他通過呢!
有了韓安這個帶頭的,後面的人也慢慢增多了。直到後來,大家都漸漸發現,隻要大膽的上去,好像就能通過。于是,本來一個人都不敢上去的情況,慢慢的,變成了所有的人都在争先恐後的上。
俞子洲看着這百家争鳴突然變得像菜場一般,好笑的搖了搖頭,終于明白了老師所言。看着老師睿智的雙眼,俞子洲也把自己心中的一個疑點問了出口:“老師,其實子洲近日一直有個還不敢确定的地方。院長他這一次一反常态,讓我們如此高調,究竟是打的什麽算盤?”
“呵呵,不是嬴少讓你這麽做的麽,你怎麽說是歐陽東風的意思?”
“這絕不是少先生的風格,恕學生狂妄,如今書院之中,怕是隻有大先生是我看不透的人了。”
“我呸!你個逆徒,你這是在說我不如那老不死了?”
“子洲哪敢呢,您可是我一生中最敬佩的人了。隻是,這七年來,您與少先生乃是我最親近的老師,我若還不了解你們,那不是不孝嘛!大先生就不同了,我同他老人家接觸甚少,看不透也是自然的了。”
“哼哼,勉強有些道理。不過,你雖然看不透,卻也還算看得清。那老不死,的确沒表面上那麽簡單。他所醞釀着的事情,必将足以影響天下的格局。”
“說句實話,子洲少時聽聞龍城書院的名聲,并不覺得一個書院能有如此力量。直到我在裏面生活了七年,才開始相信那個說法——得龍城書院者,得天下。”
“呵呵,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我問你,如果大先生真的要入世,七國之中,你覺得會選誰?”
俞子洲淡淡一笑,毫不猶豫的答道——
秦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