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後宮裏出來,随行的宮女、太監見輕颦不悅,便都大氣兒也不敢出,默默緊随其後。不覺間,一行宮人已尾随着輕颦行至采芳齋門外。
自顔嫔出事後,這裏便再無人願意踏足了,人人都繞道而行。隻是今日輕颦不悅,随行的宮人也便無人敢多言,由着她信步走來了這裏。
恰值這清冷時節,采芳齋的門前,便愈加顯得蕭索凄清。
凝神駐足間,衆人忽聞得一陣毛發燒焦的糊臭味,自采芳齋院牆裏傳了出來。衆人皆厭惡的捂住了口鼻,輕颦亦不自覺的皺緊了眉頭。
“什麽氣味?”輕颦以帕掩鼻,問随行的宮人道。
“像是……燒焦了什麽東西。”宮女碧荷清脆答道。
“燒焦東西?”随行的小太監小滿子質疑道:“可這采芳齋裏并無人居住啊!”
他話音剛落,便卷過來一陣秋風,夾雜着殘敗的枯葉,吹得人睜不開眼睛。衆人皆感毛骨悚然,驚呼不已。
“快護着娘娘。”碧荷機靈的擋到輕颦面前,那随風卷來的枯葉與沙塵,便全數都打在了她的後背上。
秀蘭見狀,便也趕忙湊了過去,護住了輕颦。
待風沙吹過去,秀蘭才辯道:“小滿子,你還未曾聽聞嗎?錦繡宮裏的曉蓮昨日住到了采芳齋。許是她燒着了什麽東西。”她略頓了頓,恍然大悟道:“莫不是,她要把這采芳齋給燒了不成?”
“哪會有這種事?”小滿子反駁道:“那曉蓮不是不知道,在宮裏縱火是大罪,她怎會有那樣大的膽子?”
“可她如今已經瘋了。”秀蘭插嘴道:“她如今瘋瘋傻傻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說着,她又怯怯道:“娘娘,咱們還是快些走吧,趁早離開這兒。”
“不急。”輕颦見他們疑神疑鬼,便淡淡道:“采芳齋無端傳出異味,必有根源。咱們既走到了這兒了,倒不如進去看看究竟。”
“娘娘!”衆奴才惶恐勸阻道:“使不得!這裏是不祥之地,保不齊會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娘娘萬萬不可沾染哪。”
輕颦不以爲然,隻道:“這青天白日的,哪裏會有什麽。且那曉蓮也是可憐之人,雖癡傻些,卻總還有條命在。若當真是着了火,咱們眼見着她葬身火海,卻視若無睹,豈不更是罪過。”說着,她不顧衆人阻攔,親自上前,去推那采芳齋的宮門。
“吱”的一聲,宮門大開。映入衆人眼簾的,是滿地的枯葉衰草。衰草叢裏,呆呆站着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她正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扯着雜亂的頭發發呆。
聞聽得推門聲,她便愣愣的朝着門口望着。顯然,她被這群不速之客驚着了。
順着她手裏那柄閃光的剪刀往下看,就在她腳下,衰草枯葉已連成了一大片火。火勢雖還不是十足的大,可若任其發展下去,想必這整個宮院,都會化爲灰燼。
“快去救火。”輕颦對身後的小太監們吩咐道。
衆人剛欲動手,曉蓮忽開口喝道:“都别過來!”她舉起剪刀,對準自己的頸部要挾道。
衆人一時不敢再輕舉妄動,隻靜靜望着她。
她的臉上,忽的洋溢起了一種莫名的幸福與榮耀。她道:“皇上說,奴婢的頭發又軟又滑。”
衆人不解其意,隻錯愕的望着她。
她湊了過來,放低聲音,神秘道:“你們知道嗎?皇上寵幸了我。我日後再也不用做奴婢了。”她一面說着,一面抑制不住喜悅,大笑了起來。
輕颦靜靜看着她,聽她說着這些語無倫次的瘋話,心裏不由泛起了一股難言的滋味。
正出神時,忽聞曉蓮又大喊道:“婧貴人想害我。”她忽然變得恐慌起來,大嚷道:“她嫉妒我得皇上寵愛。她想殺死我。”
她不再說話,隻擡起頭,望着院子裏那四角的天空,茫然的轉了一圈又一圈。忽的,如釋重負一般,她道:“你們知道嗎?皇上就要回來了,他來救我了。”她自顧自的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院落裏回蕩,如鬼哭一般。
輕颦望着她,卻不願告訴她,那個讓她魂牽夢萦、日夜祈盼的皇上,早已回來了。眼下,他就在乾清宮裏,如常的過着他的日子。然而,他卻早已忘記了,在這個宮裏還有一個你。一個曾經戰戰兢兢、又歡歡喜喜的婉轉承恩的女人,一個爲他膽戰心驚、又爲他欣喜若狂的女人。
“這究竟是誰的錯?”輕颦不由在心裏暗暗發問,隻覺滿心凄涼。
“我要把頭發藏起來,藏到婧貴人找不到的地方。”曉蓮又詭秘的嘻嘻笑起來,用極小的聲音道:“你們知道嗎?我找了一個好地方,便是把頭發藏在這火裏。火裏最是沒有痕迹的。”
她歪着頭,似回味一般,甜甜道:“等皇上回來了,見了我的頭發,他一定還會寵幸我的。一定會的!”
輕颦望着她,暗暗感歎:“或許,朱棣曾這樣誇贊過許多女人。隻不過,他也許從未曾真心将哪句話放在心上過。畢竟,他身旁的女人太多了,偏偏他肯付出的真心又太少太少。”
“婧貴人!”曉蓮突然大喊,将輕颦從沉思裏驚醒過來。“不要剪我的頭發,不要剪我的頭發……”她忽然朝着輕颦抓狂一般撲了過來。顯然,她已迷迷糊糊的将輕颦錯看成了婧貴人。
衆人見狀,趕緊護住輕颦。擠擠擁擁間,曉蓮手裏的剪刀未能刺中輕颦,卻将忠心護主的碧荷刺傷,碧荷的手臂上,被她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小滿子等人趕緊出手,将曉蓮牢牢制住,使她動彈不得。
輕颦驚魂未定,由衆宮人簇擁、扶持着回了宮。
至于曉蓮,輕颦念及她瘋癫,不願與她計較,遂讓小滿子等人放開了她。又命人撲滅了火,由她自生自滅。
回至秋月館,衆人見碧荷負傷而歸,心中不免後怕。芷青斥責了随行的宮人勸阻不力,竟帶娘娘去了那樣兇險之地。
輕颦心中不安,一面攬下了所有責任,一面急着差人去請太醫。
怎料芷青阻攔道:“娘娘,宮裏規矩,太醫不爲宮女醫治。”
輕颦聞言,一面吩咐人去,一面不以爲意道:“隻說我病了。”
芷青阻攔道:“娘娘三思爲妥,此事不宜張揚出去。”
“爲何?”輕颦不解道。
芷青上前施禮,恭謹答道:“娘娘有所不知,這半年來,後宮裏有關采芳齋的流言從未曾平息過。皇後娘娘爲平息流言,便不許妃嫔們再踏足那裏。皇上更是厭棄那裏,不願重修。”
她頓了頓,又道:“今日娘娘您竟無端去了那裏,探視罪人,且碧荷又負傷而歸。個中細節雖無人知曉,可此事,卻禁不住有意生事之人的編排。若因今日之事而使流言再起,擾了後宮安甯,隻怕會禍及娘娘。”
輕颦分辯道:“皇後不許嫔妃踏足采芳齋,此事我并不知情。”她看了一眼碧荷道:“且眼下,碧荷負了傷,必要有太醫醫治才可。”
芷青勸道:“娘娘不知,這後宮之事,素來沒有究竟。千回百轉之間,難保不會牽連娘娘。既如此,咱們倒不如先找些止痛、止血的藥,給碧荷姑娘先敷上,看日後傷勢情形,再做打算。”
輕颦啞然望向她,仔細思量着她的話,心中又多了一層對這皇宮的恐懼與厭惡。
衆人皆以爲芷青言之有理,便一面擔憂碧荷的傷勢,一面又苦于太醫院沒有可信賴之人。一時議論紛紛、長籲短歎。輕颦亦不禁左右爲難起來。
正爲難間,碧荷下跪求饒道:“娘娘恕罪。”
衆人聞言,皆是不解。輕颦亦不解問道:“你今日護主有功,何罪之有?”
碧荷跪在地上,怯怯擡頭道:“奴婢有一事尚未及時回禀娘娘,求娘娘恕奴婢欺瞞之罪。”
衆人聞言,更是不解,隻面面相觑。
“什麽事,你隻管說。”輕颦溫和道。
碧荷伏在地上扣了一個響頭,誠懇道:“奴婢不敢欺瞞娘娘,太醫院裏有奴婢認識的人。”
見衆人盯着她,她又道:“張一昊張太醫便是奴婢的同鄉。可奴婢與他并不算熟識,自入宮後,也不過與他碰過一兩回面。奴婢未能将此事及時回禀娘娘,望娘娘恕罪。”
輕颦依舊不解,即便如此,她又有何罪?
芷青見輕颦一臉的茫然,忙解釋道:“娘娘有所不知,後宮裏嚴禁各宮嫔妃與太醫院來往密切,更不許宮女與太醫來往交好。”
輕颦恍然大悟,遂俯身輕托碧荷的手臂,将她扶起了身。溫言道:“你不必驚慌,你與他不過是同鄉而已。”說着,輕颦便順勢拉她一起坐下。道:“張太醫既是你的同鄉,自然也該與你有幾分情誼。若請他來爲你診治,你可願意?”
碧荷聞言,不由展顔道:“奴婢謝娘娘關懷。隻是,芷青姑姑說了,咱們……不可親傳太醫。”
輕颦道:“這你無需擔心,我可讓人悄悄兒的去請。”
碧荷聞言,不由忘記了傷痛,喜上眉梢。
芷青躊躇道:“隻是,不知這個張太醫爲人如何。”
碧荷忙道:“張太醫不善言談,平日亦多沉默寡言。奴婢敢擔保,他斷不會将此事張揚出去。”
輕颦聞言,歡喜道:“那最好不過了。”遂差人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