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外面是春風和煦,抑或夏荷幽香,輕颦都一貫過着她的幽居日子。
轉眼,時至盛夏。這日,還未到正午,天氣便已是異常悶熱了。輕颦素來最怕熱,在這樣的天氣裏,她自然什麽也不想做。便隻懶懶的歪在榻上,微合着雙目。
她的床榻一旁,放着一口鵝黃色的雕花大缸。缸裏盛放着一塊大冰塊。輕颦微合着雙目,極力從那大冰塊裏,吸着些微的涼氣,以求解暑。
碧荷端進來一碗綠豆湯,伊秋順手接了過來,捧到輕颦面前。伊秋細語道:“娘娘,喝碗綠豆湯,解解暑氣吧。”
輕颦聞言,微微睜開了雙目。她恹恹的掃視了一眼那碗湯,便淺蹙起眉頭道:“你們去喝吧,我沒有胃口。”
伊秋見輕颦如此無精打采,便彎下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道:“不燙啊。”她說着,便回身将湯遞給了碧荷。又看着輕颦道:“娘娘這幾日都未好好用膳,可是哪裏不舒服?”
“我沒事。”輕颦小聲淡淡道。
“要不,咱們請張太醫來瞧瞧?”伊秋問道。
輕颦搖頭道:“不必了。自春暖起,便未曾下過一場雨。”她轉頭望了一眼窗外,隻聽吵人的蟬鳴聲不絕于耳。
輕颦不由垂下眼睑,懶懶道:“眼見着外面日日這樣驕陽似火,我更覺胸口堵得慌。近日又覺得惡心,煩躁得很。”
輕颦一面說,一面合上了雙眼。她用手指揉着頭穴,道:“我素來怕熱,今日,想必又會是異常悶熱的。”忽的,她仿佛想起了什麽,便又睜開眼,對在一旁垂首侍立的碧荷道:“碧荷,那些藥快用完了,待會兒你要想着去張太醫那裏取些過來。”
“是。”碧荷恭謹答道,眼裏掠過了一絲閃爍。
主仆正說着話,隻見小滿子引着一個太監走了進來。那太監一進屋,便躬身請安道:“奴才長甯宮首領太監趙福源,給卿嫔娘娘請安。”
“長甯宮?”輕颦一面喃喃自語,一面不解的望向小滿子。
小滿子登時會意,趕忙打千回道:“回娘娘,長甯宮是淑妃娘娘的住處。”
輕颦微微點頭,仍疑惑的望着那個太監,揣測着他的來意。
隻見,那趙福源道:“我們淑妃娘娘請諸位娘娘去長甯宮賞魚。”
“賞魚?”輕颦深感費解,遂不解道:“這樣熱的天,難得你們娘娘還會有這樣的興緻。”
趙福源聞言,眉目含笑,嘻嘻道:“淑妃娘娘說了,今年,我們長甯宮裏養的那幾缸魚,比禦花園裏千色池裏的魚還好呢。今日,我們淑妃娘娘特備下了解暑的梅子湯,想遍邀後宮諸人前去一觀。”
他向前湊了幾步,道:“别的宮裏的娘娘、小主,倒在其次。我們娘娘尤其看重卿嫔娘娘您。我們娘娘吩咐過了,讓奴才務必請您賞臉前去。”
輕颦剛要推托,可尚未及開口,竟先是硬生生被他的話噎了回去。便隻好強顔歡笑道:“有勞趙公公了。去回你們娘娘吧,說嫔妾即刻便到。”
趙福源走後,輕颦一面更衣妝扮,一面向小滿子細細打聽了淑妃的細情。
小滿子回道:“淑妃娘娘在北平燕王府裏時,便是側王妃。奴才聽聞,當年,她與如今的莊妃娘娘是同一年入的府。莊妃娘娘性子沉靜,不愛與人争長論短,故而在府裏時,便不如她得寵。”
“莊妃最是淡泊之人,她确是有容人的肚量。”輕颦一面上妝,一面道。
小滿子又道:“那淑妃在燕王府裏時,養育了一個女兒,便是如今的長甯公主。現下,公主與她同住在長甯宮裏。奴才聽聞,她在府裏時,便十分嚣張跋扈。可後來……”他頓了頓,眼裏含着一絲竊笑。
“後來怎樣?”伊秋一面爲輕颦梳妝,一面伶俐問道。
小滿子含笑道:“淑妃随着皇上入了宮,日子可不像先時那般風光了。這幾年,後宮裏選進了許多年輕的嫔妃,她也便被皇上冷落了。”
“‘花無百日紅’”輕颦歎道:“在百花叢裏,自然更不會有紅過百日的花。到底也不足爲奇。”
“不過,她有個女兒做倚仗,又頗有些資曆,眼下除了皇後,淑妃的位份倒是這後宮裏最高的。”小滿子殷勤道:“她今日既點名要娘娘去,娘娘還是辛苦一趟的好,免得駁了她的盛情。”
輕颦何嘗不知今日沒有退路可走,便對小滿子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滿子答應着打千兒告退。朝外走了幾步,他又轉身回道:“奴才聽人說,近來連日無雨,民間已有多處鬧了旱災。聽聞,群臣上奏,說民間如今是……”他仔細想了想,道:“處處可見‘哀鴻遍野、餓殍滿地’之景。”
輕颦坐在妝台前,聞言,不由憂心歎道:“逢此年景,百姓可謂苦不堪言了。”
小滿子道:“奴才還聽聞,不知什麽緣故,朝廷派發下去的赈災糧,遲遲未能發放至百姓手裏。爲了此事,皇上龍顔大怒。幾日前,皇上便已微服出宮,去暗自查訪了。”
聞聽他如此說,輕颦不由贊道:“皇上身爲人君,自然該爲天下百姓着想,以百姓爲先。如今赈災糧無端被克扣,皇上不畏辛勞,親去督辦此事,可見他确是一個心系萬民的好皇帝。”
“今日一早,皇後娘娘也親自出宮,去山川壇祈雨了。聽聞,娘娘要好幾日才能回宮呢。”小滿子又道。
“皇後素來賢德。此次她又肯親自出宮祈雨,當真不負賢名。”輕颦誠心道:“隻望皇上、皇後之舉能夠感動上蒼,使天降甘霖、普濟百姓。”
小滿子湊上前道:“皇上、皇後都不在宮裏,如今這後宮之中,便數淑妃娘娘的位份最高了。她今日以賞魚爲名,遍邀各宮娘娘前去,怕也是想借此時機,立立她的威風。”
“立威風?”伊秋不解問道。
“那是自然。”小滿子道:“淑妃娘娘本就是個張揚跋扈之人,入宮後,她不得聖寵,已然失了先時的威風。如今,難得宮裏隻剩了她位份高,她怕别人忘了她,自然是要炫耀一番的。”
輕颦聞言,不由回想起了當年,在燕王府裏與她相遇時的情景,隻覺滿心厭惡。遂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伊秋站在輕颦身後,調皮的望着鏡中的輕颦,咯咯笑道:“娘娘方才對皇上大加贊許,是否可以說明,你已不讨厭他了?”
輕颦看着鏡子裏的伊秋,輕輕搖頭。不以爲然道:“他雖是個好皇帝,可他絕非一個好夫君。”
伊秋不解問道:“可依我看,皇上待娘娘并不與其他各宮娘娘相同。”
“有何不同?”輕颦不以爲然。
伊秋道:“我瞧着,皇上待娘娘格外用心。咱們皇上除了對皇後有幾分敬重外,我瞧着他待各宮娘娘都是淡淡的,獨獨待你最好。”
輕颦冷冷一哼道:“你也說出了一個‘最’字。”她轉過身,仰面瞧着伊秋。
伊秋不解其意,隻怔怔的望着輕颦。
輕颦執過她的手,感慨道:“男女之間,若是真心相待,必會視對方爲此生唯一,至死都隻專心專情于一人,此生不渝。皇上若當真是真心待我,他又怎會日日穿梭于百花叢裏,朝三暮四、左右逢源呢?”
“可他是皇上!”伊秋憤憤辯解道:“皇上怎會專情于一個女人呢?”
“是啊!”輕颦淡淡道。她凝眸望着遠方,滿眼悲苦。道:“可我不過是個小女子,我想要的,從來都隻是一個獨愛我一人的夫君。而非那個叱咤風雲、統領天下的君王。”
伊秋還是不解,便依舊瞪圓了眼睛問道:“若皇上也能做到隻對你一個人專情,你可否會真心待他?”
蟬聲聒噪,輕颦轉過頭,放眼望向窗外。
久久,她怅然搖頭道:“‘曾經滄海難爲水’。我既心有所屬,又怎會再鍾情于他人?”
伊秋與碧荷跟随着輕颦來至長甯宮。
進門時,她們見衆位娘娘、小主俱已聚集在了長甯宮的庭院内,正三三兩兩的圍着魚缸觀賞。不時,還有人用花瓣和魚食,逗弄着缸裏的魚兒取樂。滿院子珠圍翠繞、花枝招展的。
衆嫔妃當中,唯獨壽安宮的莊妃未到。
見輕颦進來,便有幾個人迎上前說話。迎上來的這些人,多是些眼紅巴結、拿酸捏醋與輕颦假意寒暄之輩。
輕颦隻小心翼翼的略略逢迎了一番,又施禮見過了淑妃。便見有宮人端來了蓮藕餅與酸梅湯。
淑妃張羅着衆人進屋落座,飲酸梅湯祛暑。她又苦邀衆位嫔妃留下用午膳。衆人不好推辭,便都應允了。
輕颦素來不喜酸食,隻是不好駁了淑妃的盛情,不得不端着那酸梅湯勉強喝了幾勺,便放到了一旁。
萬昭儀與呂美人偷眼看着輕颦,見她對酸梅湯如此抵觸,便一面喝湯,一面不約而同的竊竊私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