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貴人知道她話裏的意思,不由也轉頭看了一眼輕颦。眼見着輕颦奪了自己的寵愛,婧貴人惱羞成怒,卻無言以對。便隻好站起身,忿忿道:“皇上,淑妃嘲笑嫔妾生不出孩子,求皇上爲嫔妾做主。”
雖有絲竹之聲亂耳,可她們的拌嘴聲,多少還是傳到了朱棣的耳中。朱棣本不想理會她們,免的壞了心情。可誰知,她們竟如此不識趣,吵着要他來做主。
皇後早已看出了朱棣臉上的不悅之色,便搶先訓斥道:“婧貴人你真是沒分寸,今日是什麽日子,竟來惹皇上的不高興。壞了大家的興緻!”
皇後歎了口氣道:“身爲宮中嫔妃,切記要謹言慎行。你倚仗着自己年輕,平日裏胡鬧些也便罷了。可你也不思量思量,今日是什麽日子,這裏又是什麽場合?豈能由得你口無遮攔、滿嘴胡鄒?”
婧貴人聞言,滿心不服氣。怯怯分辯道:“皇後娘娘,嫔妾不過是與她閑話了兩句,她便出言譏諷嫔妾……”
皇後不容她說完,便打斷道:“你無需再分辯!”
婧貴人見皇後沉下臉,登時便吓得不敢再出聲,隻垂首聽訓。
皇後又轉頭對淑妃道:“淑妃你也是,即便再如何不顧惜自己的臉面、身份,也要顧全皇上的顔面。婧貴人年輕些,難免有些不懂事。可你跟着皇上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麽當着皇上的面,竟與她說了這些混話?”
“是。”淑妃聞言,自覺慚愧不已,便趕忙站起身,垂首讪讪答道。
皇後見她不争氣,便又苦口婆心道:“你隻顧着同她鬥嘴,逞一時口舌之快。殊不知,如此一來,你已失了自己的身份。讓諸位妹妹們笑話了。”
“皇後教訓的是。”淑妃垂首讪讪答道。
沒了奏樂之聲,衆妃嫔亦不敢作聲,大殿内一時又安靜下來。
須臾,隻聽朱棣喝斥道:“你們兩個,滾回自己宮裏思過,别再讓朕看到你們。”
衆人見朱棣動怒,不由都收斂了神色。淑妃與婧貴人聞言,更是驚得手足無措,忙不疊的匆匆退了出去。
待她二人走後,皇後勸道:“皇上,姐妹們在一起,偶有口舌之争是難免的。請皇上不要壞了興緻。後面還有許多歌舞,咱們接着看吧。”
朱棣長舒了一口氣,道:“不看了。看過娴貴人的舞,若再看他人之舞,亦都味同嚼蠟一般了。”他說着,便站起了身。衆人亦都跟随着他站起身。
朱棣道:“古書上記載,除夕之夜相與贈送,稱爲‘饋歲’。終夜不眠,以待天明,稱爲‘守歲’。朕記得曾有詩雲:‘寒辭去冬雪,暖帶入春風’。可見,守歲之俗由來已久。”
他說着,便将目光投向了輕颦,含笑道:“既是舊俗,便不可忘。往年,朕總是陪着皇後守歲。今年,朕去秋月館,同卿嫔一道守歲迎新,以求來年如意吉祥。”
他說完,便轉頭望向皇後,道:“你不生朕的氣吧?”
皇後苦心周全,卻未得結果,自是滿心不悅。可她見朱棣執意如此,卻也再無計可施,隻得暗自慨歎他對輕颦太過專情。便勉強淺笑答道:“自然不會。”
聽聞他又要留宿在輕颦宮裏,衆位嫔妃心中嫉恨不已,卻都不敢形之于色。隻有人用極低的聲音嘀咕道:“看來,那卿嫔來年,不隻可以求得吉祥如意,還可求得多子多福呢!”
“皇上。”正在衆人嫉恨不已時,輕颦忽下跪請罪道:“皇上恕罪,嫔妾今晚,不能陪着皇上守歲。”
衆人聞言,皆是不解,便都愣愣的望着她。
輕颦低眉淡淡道:“伊秋初來宮中,人地生疏。嫔妾今年,想與她一同守歲,以報她自請留在宮中陪伴之情。”
衆人眼見着她将如此恩寵斷然回絕,不由驚詫不已。
皇後聞聽輕颦如此說,心内卻寬慰了不少。便趕忙趁勢贊道:“卿嫔與伊秋姑娘姐妹情深,當真是讓旁人羨慕。”又對朱棣道:“皇上,如此佳節,她們姐妹久别重逢,确是該好好叙叙舊情才對。”
朱棣聽聞她們如此說,心中稍有不快之意。可當着諸位嫔妃,卻又不好說什麽,便隻略略沉思起來。
須臾,他微微歎了口氣,對輕颦遺憾道:“你既如此說了,朕也唯有成人之美,遂你心意了。”
他轉臉望向皇後,道:“朕還是去你宮裏。”
皇後聞言,淺笑道:“皇上,臣妾的身子一直不争氣。近日天寒,便愈發覺的不松快了。即便臣妾有心侍奉皇上,卻也是力不從心。臣妾隻恐侍奉不周,怠慢了皇上。還是請皇上去别的妹妹那裏吧。”
皇後說着,便把目光投向了淩雪。
朱棣會意,便略作猶豫道:“你們既都不肯留朕,朕便去……娴貴人那裏吧。”
皇後聞言,心内大喜。遂趕忙展顔施禮道:“良宵苦短,大好光陰豈可辜負?臣妾恭送皇上。”
衆妃嫔亦都看出了皇後的心意,便皆唯唯諾諾道:“恭送皇上。”
朱棣走後,皇後對衆人道:“時候不早了。看了這會子歌舞,想來諸位妹妹也都疲乏了,都各自回宮歇着吧。”
“是。臣妾恭送皇後娘娘。”皇後在衆人的恭送聲裏,擺駕離去了。除夕夜宴,自然也便結束了。
衆人紛紛散去。輕颦剛欲提步,忽聞身後有人道:“久聞卿嫔的大名,卻一直未得相見。今日,本宮總算是見到廬山真面目了。”
“娘娘有所不知。”又一個尖脆的聲音自輕颦身後道:“人家卿嫔娘娘身子嬌弱,出身又尊貴,自然是被人寵慣了的。皇上有心要金屋藏嬌,咱們哪裏有緣與人家碰面呢。”
輕颦并未回頭,她無心與她們計較,便提步又要走。
“卿嫔娘娘。”那尖脆的聲音朗聲叫住了輕颦。
輕颦無奈,便隻好回轉過身子。
輕颦并未擡眼看她們,隻低眉謙恭道:“嫔妾入宮時日短,不知諸位姐姐都怎樣稱呼。”
那個有着尖脆聲音的女子見輕颦回過身來,便上前幾步,上下打量着輕颦,拉着長聲兒道:“說起入宮的時日,卿嫔娘娘還真算不上短。隻是,娘娘天性清高,又得聖寵,不願與咱們來往相交,才疏遠了。”
輕颦隻低眉聽着,也不願與她理論。
那女子湊過來,圍着輕颦繞了一圈,又站回過去,指着身旁的女子,尖聲道:“這位是萬昭儀,嫔妾是美人呂氏。”
輕颦聞言,不由擡眼看了看她們,又淡淡施禮道:“見過昭儀娘娘。”
那位萬昭儀與呂美人對視了一眼,并不答話。
須臾,萬昭儀走至輕颦跟前,陰陽怪氣道:“本宮聽聞,卿嫔入宮前,可是見過世面的人。想必,歌舞之技自然不在話下。怎麽今日,卿嫔如此謙卑?甘願默默無聞,反倒讓那個娴貴人出盡了風頭呢?”
衆人聽她說輕颦“見過世面”,不由都想起了輕颦出身自青樓之事,便皆會意的三三兩兩竊竊嘲笑了起來。
萬昭儀見輕颦不答話,便又道:“眼下,皇上、皇後都回宮了,咱們自然也不必拘謹了。不如,卿嫔你在此舞上一段,也讓咱們都開開眼。不知你可否賞臉?”
輕颦見她有意爲難,便低眉淡淡道:“臣妾愚笨,身無所長,實在沒有可拿的出手的技藝。讓諸位姐姐見笑了。”
“卿嫔當真是太過自謙了。”那萬昭儀歎了口氣,對衆人朗聲道:“看來,人家卿嫔是不願飽咱們的眼福了。”
她又對輕颦道:“既如此,咱們也不好強人所難。隻好由着那個娴貴人,出盡風頭了。隻是,我們都替你惋惜呢。平白讓她搶了風頭!”
輕颦不願再與她們周旋,便請辭道:“昭儀娘娘若沒别的事,嫔妾便先行回去了。”
萬昭儀一行人見輕颦要走,便不悅道:“卿嫔你如何這般急着走呢?同是宮中姐妹,難得逢此佳節,在一起樂一樂,有何不好啊?”
“莫不是,你嫌我們久在宮中,見識淺薄。并非同你一般,是曾抛頭露面、見過世面的人,便不配與你講話不成?”又有人插嘴問道。
衆人聽聞她們奚落輕颦,不由都暗自爽快。她們恨不能将輕颦生吞活剝,以解這半年來,積壓在各自心頭的妒恨之氣。
輕颦擡眼環視了衆人,又低眉淡淡道:“娘娘說的哪裏話。臣妾見識淺薄、口角笨拙,素來不善言辭。隻恐哪句話說的不合适,沖撞了娘娘與諸位姐姐。還望諸位姐姐多多包涵。”
萬昭儀與衆人站在一起,斜眼打量着輕颦。見輕颦言語謹慎謙卑,不由略顯失落。道:“往日裏,隻聽聞卿嫔獨占聖寵。未成想,你竟是如此沉默寡言之人。”
她見輕颦言語謙卑,便料定她是禀性愚懦、軟弱可欺之人,心裏也便悄悄将她看輕了幾分。
衆人僵持了片刻,萬昭儀見輕颦依舊垂首不語,便深覺無趣。不由伸手摸了摸頭上的步搖,甩起帕子,對身旁的呂美人淡淡道:“咱們也回去吧。”
呂美人聞言,歎了口氣道:“正是呢!人家不願同咱們一起樂,咱們何苦還巴巴兒的湊上去。知道的,是說咱們誠心相邀,是盡了心的。不知情的,還道咱們是不待見人家,合起夥兒來欺負新人呢。”
說着,她們一行人便都追随着萬昭儀去了。
走過輕颦身旁時,呂美人停住了腳步。她斜眼望着輕颦,道:“既入了宮,咱們便都是自家姐妹了。日後,卿嫔娘娘可要多與咱們走動走動才好啊!别讓皇上以爲,娘娘你是喜歡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美人兒才好啊。”
輕颦聞言,隻淺淺一笑。望着衆人的背影,她心裏難免酸楚。她深知,自己并非心機深重、能言善辯之人。如今,卻無端被人推到了這個風口浪尖上,深陷在這個是非之地。
面對她人的唇槍舌劍,不得已,輕颦唯有小心避讓、步步爲營。她暗暗長歎一聲,不知前方,還有多少風浪,正等着她去經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