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趕到時,皇後已奄奄一息了。
朱棣坐到皇後的床榻旁,握住她的手。她的淚,登時便流了下來。
朱棣亦隻是垂淚不語。
這麽多年,兩個人相依相伴,患難與共。到了如今,已不需要再說什麽了。
尤記得那一年,她十五、他十七,她嫁給他做了燕王妃。她仁孝溫和,爲他在馬皇後面前掙足了臉面。他起兵靖難時,李景隆五十萬大軍兵臨城下,她親自登城督戰,爲他守住了北平城。
到了後來,她跟随着他踏進了皇宮,從此,她便修德勸善,爲他赢盡了民心。
直至今日,朱棣才意識到,原來,這麽多年來,唯有榻上這個奄奄一息的女人,才是始終默默站在自己身後,爲他而活的人。而他,卻從未曾回頭看過她一眼。
想及此,朱棣的眼淚便撲簌簌落了下來,隻爲即将失去生命裏這個最重要的女人。
“皇上。”皇後緩緩睜開眼,聲音微弱,道:“臣妾請皇上過來,是有一事不明白。”她喘了口氣,又對侍立在一旁的三個兒子道:“你們都出去吧。”
三子拭幹淚,退了出去。
皇後擡眼盯着朱棣,鄭重問道:“皇上既相信卿貴妃與故人有瓜葛,爲何至今,還不殺了她?”
朱棣聞言,登時怔住,無言以對。
皇後見他無話可說,便又溫言道:“饒過她吧。”
朱棣依舊怔怔的望着她,不言語。
皇後又喘了幾口氣,吃力道:“這麽多年,臣妾雖非皇上心中最愛之人,可臣妾卻是最了解皇上的人。臣妾看得出,皇上這一生雖有過許多女人,可您真心愛過的人,隻有卿貴妃。”
她盯着他,誠懇勸道:“臣妾不想皇上賭一時之氣。若您當真親手殺死心中最愛,必會抱憾終生。”
她見朱棣不語,便又道:“且即便卿貴妃當真是與故人相識。那又如何?都過去了……”
朱棣轉頭望向她,仍舊不語。
皇後道:“若皇上能夠勤政愛民、廣求賢才、恩禮宗室,做一代仁君。那麽,凡事不必苛求,自然會四海歸心、萬民擁戴。皇上,又何懼江山易主呢?”
她頓了頓,喘了幾口氣。又道:“卿貴妃待人溫婉謙和,雖占盡皇恩,卻從未恃寵生驕。她雖性子倔強,幾番拂逆皇上之意。可她卻也不至有謀反之心。臣妾聽聞,她在宮中始終力行節儉、寬待下人,且有小皇子後,她更是乖順了不少。依臣妾看,她确是個心地純善之人。”
皇後一口氣說了太多的話,不由咳嗽了一陣。又道:“臣妾請求皇上,待臣妾去後,立卿貴妃爲後。臣妾相信,她定能做到憐惜百姓、母儀天下。”
朱棣又垂下頭,默默思索着,久久不語。
良久……他擡起頭,拉過皇後的手,垂淚道:“這些年,朕委屈你了。”
“不。”皇後搖頭道:“能夠陪伴在皇上身旁這麽多年,臣妾知足了。”她垂淚道:“在臣妾心裏,皇上是百姓最賢明的君主;是戰場上最神武的英雄;是讓臣妾敬仰了一輩子的好夫君。”
朱棣聞言,不再言語,隻垂下頭,“嗚嗚”的低聲哭了起來。
他從不曾這樣,連他自己亦不相信,久經沙場、殺人如麻、心如冷血的他,竟還有這樣軟弱的時候。
他依偎在她的身旁,仿佛是個失了母親的孩童一般,單純又無助。
永樂五年(公元1407年)七月,徐皇後崩于應天府。
皇後活着時,便對朱棣一味的付出,凡事順從他的心意。臨終,她在彌留之際還替朱棣解開了心結。最後一次解救了朱棣那顆猶豫彷徨、忐忑難安的心靈。
那個年僅四十六歲,隻顧一味付出、最愛、最懂他的賢惠女人,自此,便在朱棣的生命裏消失了。
朱棣異常悲恸,追念不已。追谥徐皇後爲仁孝皇後。又爲她辍朝百日,素服一年,不禦正殿一年。
整個秋天,都滴答着令人煩躁生厭的冷雨。如那“扯不斷,理還亂”的愁思一般。
這個冬天,更是異常清冷,且沒有風。死寂的寒冷發着狠勁兒,暗暗凍裂了人心。
半年裏,朱棣每每來至長樂宮,都隻見輕颦蓬頭垢面坐在榻上,形同槁木一般。對于他的駕臨,輕颦更是視而不見。朱棣無奈,便隻能悻悻的離開。
半年時光裏,朱棣能做的,唯有讓人日夜細心的守着,不讓她自尋短見。
此消彼長,淩雪自然得了意。到年下時,她生下了一位公主,她爲女兒取名爲寒兒。
年節裏,朱棣請來了禅師,爲輕颦誦經祈福,以求能夠解開她的心結。
然而,于心死之人來說,再如何開解,也終是無濟于事的。
正月裏,小公主寒兒滿月。朱棣雖着素服,卻也不肯委屈了她,便在鹹陽宮裏爲小公主設了滿月宴。
既是合宮夜宴,歌管舞樂便是最不能少的。一時間,鹹陽宮内熱鬧非凡。
淩雪心機細膩深重,又會審時度勢。在輕颦消沉的這半年間,她已極盡所能,籠絡住了朱棣的心,成爲了後宮裏最炙手可熱之人。
見風轉舵、拜高踩低是深宮裏的人們貫會的伎倆,尤其是年前入春時新進宮的那個周才人,最會察言觀色。她入宮後不久,便自請搬到了鹹陽宮的偏殿,時時處處爲淩雪馬首是瞻。
今日,那個周才人見衆人皆向淩雪道賀,又見朱棣龍顔大悅,便起身向朱棣道:“皇上,嫔妾鬥膽向皇上請封。”
衆人聞言,不由齊刷刷将目光投向了她。
萬貴人聞言,不由半含醋意道:“周才人如此明目張膽的向皇上請封,莫非是有了底氣不成?聽聞數月前,周才人是侍寝過的,可仿佛,也就那麽一次。莫非竟這樣巧,一次便有了不成?”
周才人聽聞她言語刻薄,不由白了她一眼,不悅道:“嫔妾請封并不爲自己。”
她轉頭向朱棣道:“皇上,娴嫔娘娘秀外慧中,才貌出群。不單爲皇上辛苦撫育公主,又時常在閑暇時教導嫔妾等人要心懷感恩、仁慈之心。嫔妾以爲,娴嫔娘娘賢德如此,理應得到晉封。”
淩雪聞言,趕忙起身向朱棣施禮推辭道:“是周才人謬贊了。嫔妾未能爲皇上誕下皇子,已是慚愧不已。且嫔妾着實不在意位份的高低,隻求能夠日日侍奉在皇上身旁,能夠好好撫育公主,以報陛下聖恩。如此,嫔妾便知足了。”
朱棣思索片刻,對淩雪道:“周才人所言,不無道理。你誕育公主有功,且你又一向溫順可人、懂得和睦宮闱。朕确是該晉一晉你的位份了。”
“皇上。”淑妃心下惶恐,不由站起身,插嘴道:“娴嫔得您恩寵時日不長,且她畢竟生下的是公主,而非皇子……”
“公主怎樣?皇子又如何?”周才人打斷她,道:“皇室血脈尊貴無比,怎可由皇子、公主而作分别。”她頓了頓,又道:“且據嫔妾所知,淑妃娘娘養育的也是公主,可娘娘您卻早已在妃位。莫非淑妃娘娘這麽多年,都覺得自己不配爲妃不成?”
“你!”淑妃氣得火冒三丈。
她深知,娴嫔籠絡住了朱棣的心。近日來,娴嫔在後宮裏,已是活的如魚得水一般了。而她自己,年老色衰,已然失了朱棣的寵愛。
且淑妃暗自看着,娴嫔是不同于當年得寵的輕颦一般隐忍淡泊、寡言少語的。她可是個能說會道、心機深重的厲害角色。日後,娴嫔是大有蒸蒸日上之勢的。故而,平日裏若沒有關乎十分利害之事,淑妃也不願與娴嫔爲敵。
可周才人畢竟隻是個小小的才人,她一味以爲自己攀上了娴嫔那棵大樹,便敢目中無人。淑妃自然氣不過她有如此氣焰。如此想着,淑妃便義憤填膺道:“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這兒胡言亂語?本宮入府時,隻怕你還不會喊‘娘’呢?”
周才人聞言,滿臉不屑。冷笑道:“是啊,娘娘不說,嫔妾倒忘記提醒娘娘了。年老色衰之人,定是要好生保養着的。平日裏,娘娘還是少動肝火的好,不然,隻怕娘娘會衰老的更快。”
周才人轉過頭,不再看淑妃那張被怒氣充脹的慘白的臉。向朱棣道:“皇上聖明,富貴之人自然是不必分男女老幼的。”她說着,便将目光投向朱棣身旁的空席,那是爲輕颦留下的位置。
周才人不屑道:“皇子又如何?有些人,即便身份再如何尊貴,若年壽不永,也是無福消受。也有些人,即便身受萬千恩愛,若不識趣兒,也不過是白白讓那恩寵付諸東流罷了。”
她微微譏笑了幾下,道:“依嫔妾看,小公主聰明康健,自然會是多福多壽之人。嫔妾看着,公主雖爲女兒身,卻勝過那些無福的皇子百倍。”
正說着,忽聞門外有人厲聲問道:“是誰在這裏聒噪,擾了公主的清靜?”那聲音沉穩有力、從容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