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輕颦回過神來。她扶起了秦如玉。不解問道:“真未成想,竟會這樣巧!隻是,我與你妹妹當年之事,你如何得知?”
秦如玉回道:“此事說來話長。”
她随輕颦坐下,娓娓道來:“嫔妾當年被那巫婆送進山裏時,便已有人販子在山上接應。那人販子将我賣到了城裏,恰逢秦如孝秦老爺家要買奴婢,便将我買了去。”
她含笑道:“在秦府住了些時日,我才發覺秦家人待我很好,秦老爺專門撥我去伺候秦家小姐。秦家小姐名叫秦如玉,她人也好,得空便教我讀書認字,待我如親姐妹一般。就這樣,我在秦家一待便是好幾年。”
她頓了頓,又道:“去年初春時,聽聞宮裏要選秀女,北平城裏,凡是品行端正的良家女子都要去應選。秦小姐雖才貌出群,知書識禮,可她卻不想被選進宮裏。我便李代桃僵,替她前去應選。”
她面露難色道:“我本想去充個數,待選秀結束,還回秦府伺候小姐。誰料,陰錯陽差,我竟入選了。如此一來,秦府的人便都犯了欺君之罪。秦老爺惶恐不已,卻又騎虎難下,便隻好讓我冒名進了宮。我入宮後,私心想着,暗自托人帶些銀兩給我的父母親族。如此,才得知了娘娘搭救妹妹之事。”
她看着輕颦,道:“我原隻以爲,同名同姓者甚多,必不會是娘娘。後我又悄悄派人去打探。未成想,當年搭救妹妹之人,竟果真是娘娘您。得知此事後,嫔妾心中感念不已,時時想着尋機來回報娘娘大恩。終有一日,得知她們要蓄意謀害娘娘,嫔妾便尋機将那荷包裏的東西悄悄調換了。”
輕颦依舊疑問道:“本宮仍有一事想不通。”
秦如玉淺笑道:“嫔妾知道,娘娘想問什麽。”
輕颦見她能猜透自己的心思,便不再說明,隻含了幾分興趣望着她,由得她去說。
秦如玉道:“娘娘是想知道,爲何小公主會不偏不倚恰好選中了那枚裝有麒麟的荷包。嫔妾可猜對了?”
輕颦淺笑道:“她們有意将裝有麒麟的那枚荷包派發給本宮,是想讓本宮與小公主所持之物一緻。想必娴妃是有意要将那枚牡丹留給自己的,不想被你偷龍轉鳳掉了包。這倒都不難猜。可小公主尚不谙人世,怎會受他們擺布呢?”
秦如玉含笑道:“她們事先在裝有麒麟的那枚荷包上撒上了甘容粉。那甘容粉是由多種鮮果的蜜汁混合乳汁配制而成的,烘幹後再研磨成粉。那氣味雖甘中帶香,卻極輕淡。咱們成人倒也聞不出什麽,可小公主素來對**味敏感,自然直奔着它去了。”
輕颦聽得雲裏霧裏,直歎她們心思缜密。
秦如玉又道:“娘娘忘了,小公主到了您懷裏,便怡然酣睡之事了嗎?”
輕颦早已覺得此事蹊跷,自己并不與小公主熟識,可她竟能在自己懷裏安眠,她着實想不通。不由問道:“莫非也是這個緣故?”
秦如玉道:“不錯,娘娘身上灑有甘容粉。”她頓了頓,又道:“不止甘容粉,還有安夢香。那安夢香是由艾草、百合等物配制而成的的香粉,有安神催眠之功效。長甯公主睡不安穩時,淑妃曾向娴妃讨要過一些。
輕颦聞言,若有所思。點頭道:“難怪如今淑妃依附于她,想必正是有求于她之故。”
“娘娘猜的極對。”秦如玉道:“娘娘未曾聽聞嗎?如今長甯公主有所好轉,正是那苗芙尋來的奇藥,自然要歸功于娴妃。如今,淑妃可是常去鹹陽宮的。”
她見輕颦出神沉思,便又道:“娘娘有所不知,淑妃手裏有一種名爲刺蒲粉的毒藥。那藥毒性不大,卻可使人煩躁憂郁,若是嬰孩兒聞了,便會哭鬧不止,哭鬧的厲害了,還會有胸悶氣短、發熱假死之象。若将藥一停,便又會恢複康健之本象了。”
輕颦蹙眉道:“此藥如此惡毒,研制出來想必是專爲來害人的,當真是罪孽之物!可是娴妃給她的?”
秦如玉搖頭道:“不,那藥淑妃一早便有。聽聞,是她從府裏帶進宮的。”
輕颦聞言一驚,歎道:“難怪她在府裏時張揚得勢,想必,她曾用那毒藥害過許多人。”
秦如玉道:“嫔妾事先将甘容粉與安夢香摻在一起,偷偷調換了她們的刺蒲粉。至于她們是何時将那藥粉灑到娘娘身上的,嫔妾便不清楚了。”
“是周才人!”輕颦脫口而出,她猛的記起了周才讓爲自己扶正鳳钗之事。
秦如玉揣度着道:“周才人與娴妃素來交好,她在宮裏巴結娴妃,她父親在宮外巴結畢錄将軍。聽聞,她父親已被娴妃的兄長提拔做了北平城裏的一個官。他是個見風使舵、陽奉陰違的小人。聽聞,他上任後,便時常做些仗勢欺人、魚肉百姓之事。北平的百姓人人都恨他入骨了。”
輕颦厭惡道:“他們父女果然是一丘之貉、同出一氣。一個在前朝,一個在後宮,卻是一樣的作惡多端。如此之家,積惡不斷,必遭餘殃!”
“娘娘所言極是。”秦如玉道:“隻會攀附權貴,心術不正之人,自然不會有好下場。”
良久,輕颦複又含笑執過秦如玉的手,欣然感歎道:“真是世事難料啊!不想當年的無心之舉,竟可爲本宮換得今日之福氣。”
秦如玉道:“娘娘時時存有善心,今生來世都必定得好報。”兩人相視無言,眉眼含笑。
淩雪費盡心機,謀劃了這麽多事,到頭來竟隻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她自知吃了大虧,掉在了自己的陷阱裏。如今她被困在鹹陽宮裏,盡失人心。她又急又氣,卻一時理不出頭緒。
這日,恰巧淑妃來向她讨藥,她便靈機一動,暗地裏打起了新的算盤。
淑妃送來了一瓶蜜糖,又對淩雪假意問候了一番,才表明了來意。淑妃拜求淩雪讓苗芙去尋藥,醫治長甯公主。
淩雪深知她的心意,隻裝出爲難的模樣,道:“淑妃娘娘你也看見了,我遭奸人暗算,如今已被幽禁在了這裏。除娘娘您之外,哪裏還有人肯記挂着我呢。做母親的,哪一個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啊。就好比我,我的寒兒已被他人設計奪了過去,如今,我是日夜爲寒兒憂心。哪裏還有精力,去顧及其他的事呢?有些事,日後即便我有心爲之,隻怕也是力不從心了。”
淑妃見她置之不理,心中着實着急,卻又不敢發作。隻強忍着怒火,暗自揣測:“苗芙是她的心腹,若她不想給,隻怕即便皇上出面,亦終會被她搪塞過去,終也是得不到藥。”
淑妃一面暗自揣測,一面小心安慰讨好。并聲淚俱下的許下諾言,隻要能夠醫治好長甯,願爲她效犬馬之勞。
淩雪見她可利用,便憤憤哼道:“我如今失寵、受禁,皆因中了她衛輕颦的圈套。是她巧施詭計陷害于我,才緻使我在皇上面前百口莫辯,被困于此處。她克死了自己的孩子還不夠,還要來奪我寒兒的性命。”說着,便又落下淚來。
淑妃見狀,趕忙附和道:“衛輕颦也真是不像話!說起來,她也是養育過孩子的人,應該知道做母親的心情。如今她何苦非要爲難你們母女呢?”
淩雪冷哼一聲,道:“她是記恨我!你忘了?她自己的孩子福薄命賤,曾死在了我鹹陽宮裏。她便把這筆帳全都記在了我的頭上,非要置我的孩子于死地不可。”
“啊?”淑妃驚呼道:“看她平日裏不聲不響的,怎麽暗地裏,竟存着這樣陰毒的心腸!”
兩人又唱和着,痛罵詛咒了一番。
淩雪見時機成熟,便道:“唯有除去她,我才會有翻身之日。想來,唯有待我重獲聖寵之時,長甯公主也才可安然無恙啊。”
淑妃聽聞公主有救,心下激動不已。含淚道:“隻要能救長甯,讓我做什麽都可。隻是……”她揣測着淩雪的心意,遲疑道:“自你被禁足以後,衛輕颦在這後宮裏風頭正盛,眼下,咱們如何下得了手啊?”
淩雪緩緩道:“凡事隻要肯用心,總會有辦法的。你也無需有意爲之,有些時候,無意要比有意更有效。”
她拿起淑妃送過來的那瓶蜜糖,意味深長的喃喃道:“‘藥食同源’,說的當真是沒錯。就好比這蜜糖,它雖香甜可口,可若是将它跟豆腐放在一起吃,是會毒氣攻心的。所以說,吃東西可當真是要當心呢。”
她拿眼瞟着淑妃,頓了頓,又道:“有些東西,外表看上去沒有分别,可内裏差别大着呢。聽聞卿貴妃入宮前,就曾因渾食了蘑菇,險些喪命呢。”
淑妃領會了她話中之意,便告辭回了長甯宮。
在宮中用毒,算不上稀奇,淑妃需要思量的,是如何能夠做得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