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颦回到長樂宮。一路上因憂思傷神、悲傷過度,她十個魂魄早已飛出去了七個。隻餘了一個空殼子,呆呆坐在黃花梨坐椅上。
眼見着輕颦雙目無神、面若死灰一般,芷青與伊秋急得好比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都出去吧。”輕颦遣走了衆人,隻餘她一人,在坐椅上靜坐了良久。
衆人雖心内擔憂,卻也不敢近前詢問、開解。
一個時辰過後,芷青與伊秋如何都放心不下輕颦,便走進去細瞧。隻見輕颦依舊坐在座椅上,神色已稍稍緩和了一些。兩人便将懸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芷青趕忙打發人去端盆打水,爲輕颦梳洗。又張羅着命人端茶漱口、傳晚膳。
正此時,小滿子進來,回禀說:“娘娘,聽聞鹹陽宮那罪婦因熬不住酷刑,已于酉時斷氣了。”
芷青聽聞此消息,便将伊秋拉到一旁,低聲揣測道:“可是那罪婦臨死前對娘娘說了什麽話,讓娘娘不痛快了?”
伊秋氣道:“娘娘從鹹陽宮回來,便如此失魂落魄,定是那罪婦從中作梗。”說着,她又咬牙罵道:“那個賤人,心腸當真歹毒。害了娘娘這麽多年,到死也不讓娘娘好過。”
正說着,小滿子看了看輕颦的神色,又遲疑着道:“奴才還聽聞一事,周才人的父親,已于今日午時問斬了。”
“問斬?”芷青略顯吃驚,問道:“所爲何事?”
小滿子滿不在乎道:“姑姑怎麽糊塗了,‘樹倒猢狲散’是宮中常理。”他向前幾步道:“往日,周才人極力攀附那罪婦,她父親也在宮外與畢氏一族同出一氣。近幾年,她父親倚仗着畢氏爲靠山,在北平城内橫行霸道、無惡不作。”
“如今那罪婦失了勢,畢氏亦被誅了九族。他們自然也就倒了靠山。往日與他爲敵者不在少數,到了如今,自然會有人将他先前所犯的罪孽,一一給扒了出來。”小滿子歎道:“是那些人秉公揭發檢舉也罷,是他們有意落井下石也罷。終也不足細究了。”
“她都犯了什麽罪?”伊秋插嘴問道。
小滿子道:“聽聞,他收受賄賂、強搶民女爲妾、聚衆豪賭滋事……總歸是數罪并罰,已于今日午時,斬首示衆了。”
“那周才人呢?”伊秋追問道。
小滿子道:“她自知皇上早已厭棄了她,即便再苟活于宮中,也是沒有前途。便在她父親行刑之時,也悄悄吊死在自己宮裏了。”
“她死了?”伊秋略感吃驚。
小滿子道:“聽聞宮女發現她時,她的身子都僵了,舌頭也伸出來老長。”他說着,便使勁伸舌頭模仿着。又嬉笑道:“吊死鬼想必都是那般難看的。”
芷青與伊秋皆不由皺起眉頭,啐道:“小滿子!這大黑天的,怎可随意将鬼神之事挂在嘴上,沒一點忌諱!”
小滿子自知失言,趕忙向輕颦請罪道:“奴才失言,求娘娘恕罪。”
輕颦看了他一眼,不以爲意。隻淡淡道:“你們聽他胡诹。他又不曾親眼見過那個周才人,不過也是道聽途說罷了。公道自在人心,身正便不怕影斜,你們也無需被他唬住,疑神疑鬼的。”
芷青聞言笑道:“娘娘教訓的是,是奴婢們太過浮躁了。”
轉眼入了秋,又快到中秋節了。
一日黃昏,輕颦用過晚膳,正斜倚在榻上看書。忽見芷青走了進來,她道:“娘娘,聽聞賞碧軒的玉貴人早産了。”
輕颦聞言一驚,遂放下手裏的書。問道:“她爲何會早産?孩子可生下來了?”
芷青回道:“聽聞,玉貴人整日抑郁憂思,皇上已經幾個月都未曾理睬過她了。今日午後,玉貴人在禦花園賞菊花時,遇到了崔美人,被她好一番奚落。許是氣惱羞愧之故,玉貴人回宮後便覺腹痛不适。聽聞方才,她産下了一位公主。”
“哦。”輕颦稍稍舒緩了神色,輕輕點頭道。
芷青又道:“孩子生的仿佛倒還順當,隻是聽聞,她那孩子可弱的很呢。”
正說着,忽見小滿子來報,說:“賞碧軒來人,想請娘娘過去一趟。”
輕颦聞言,對小滿子淡淡道:“你去回了他,就說本宮身子不适,不能前去。”又轉頭對芷青道:“你去庫房裏挑一件賀禮,讓賞碧軒的人帶回去。”
伊秋聞言,不服氣道:“那玉貴人昔日是如何恩将仇報,算計娘娘的。怎麽娘娘都忘了嗎?爲何還要給她賀禮?”
小滿子亦道:“是啊,娘娘。聽聞玉貴人生産時,沒有一個嫔妃前去賞碧軒探視。她如今雖誕下公主,卻已然失寵于皇上、失信于衆人了。娘娘何苦還要賞她東西?”
輕颦靜默了片刻。又凝眸望向遠方,輕歎道:“在這個後宮裏,各人自有各人的難處。”
“可即便如何難,也總不該心生害人之心啊!”伊秋憤憤道。
輕颦轉臉望着她,道:“如今,連一個小小的才人都敢去奚落她。可見她的日子也是極不好過的。”
“那也是她咎由自取!”伊秋氣道:“當日,她與那個罪婦串通一氣,設計陷害娘娘。若不是她懷着龍胎,皇上怎會不懲治她?如今她有今日,也是她的報應!”
輕颦道:“既如此,想來她誕下的公主,日後也不會得皇上寵愛。皇上與本宮既都不待見賞碧軒,想來日後,這後宮裏的人自然會想方設法的作踐那個孩子。”
輕颦的眼裏閃出憐憫的目光,歎道:“孩子是無辜的!本宮賞那孩子些東西,隻是不想日後,後宮裏的人太過輕視、欺負那孩子罷了。”
衆人聞言,不由都贊輕颦仁慈、以德報怨。
後半夜時,輕颦從睡夢中驚醒。
芷青趕忙坐到榻上,扶住了她。問道:“娘娘這是做噩夢了?”
輕颦正驚魂未定之時,忽聞小嶽子來報說:“賞碧軒的玉貴人殁了。”
輕颦聞信,隻覺一陣眩暈,險些暈厥過去。
“怎麽就殁了?睡前她不還好好的嗎?她還爲皇上誕育了一個公主。怎麽會……”輕颦坐在榻上,額前挂着汗珠兒,滿頭散落的青絲垂在雙肩前。
小嶽子回道:“奴才聽聞,玉貴人是産後虛弱,加上長日以來的心情郁結。個中細情,奴才也說不好,不知她怎麽就殁了。奴才隻聽聞,那玉貴人臨終前留下話,說想讓娘娘來教養她的孩子。”
芷青聞言,不由上下打量着輕颦的神情。見她神思恍惚,遂勸道:“這些事,還是日後再說吧。生死有命,娘娘也别太在意了。”
說着,她便吩咐人去打水。又道:“娘娘适才做了不痛快的夢,還是先擦把臉吧。玉貴人殁了,如今身旁還留了個嗷嗷待哺的嬰孩兒。想必待會兒,各宮都得驚動。”
正說着,便已有宮女捧來了洗臉水。芷青與伊秋便伺候着輕颦坐到了妝台前。爲她梳洗、上妝。
輕颦将那雙塗染着鮮紅蔻丹的手,放進了水盆裏。她原是不喜歡鮮亮顔色的,隻是如今,她時常覺着心裏寒冷,便隻好拿那些鮮豔的顔色來暖自己的心。
輕颦坐在妝台前,隻覺那散發着淡淡幽香的溫水,在自己的指縫間穿梭擁繞,溫暖又柔和。她輕輕合上了雙目,任由那盆裏的溫水浸潤、撫慰着自己的雙手與心靈。
“你這個賤人、妖婦!”淩雪的話,仿佛又一次回蕩在了輕颦的耳側。“你憑借狐媚手段,搶走了狼野、迷惑了朱棣。你奪走了本該屬于我的一切!我今生弄不死你,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輕颦猛的睜開眼,眼前的一切是那樣安甯。燭影裏,宮女們在井然有序的穿梭着,端盤置碗、擺放杯箸。
芷青一面爲輕颦上妝,一面輕輕道:“娘娘這幾日精神不大好,又總愛做夢。天也快亮了,奴婢讓小廚房熬了點兒粥,娘娘還是先吃點東西再過去吧。”
輕颦淡淡擡起眼簾,見面前明鏡裏,芷青與伊秋正在爲她梳妝。許是未戴珠翠钗環的緣故吧,輕颦隻覺自己那樣憔悴。她複又閉上了雙眼。
淩雪那慘白的一張臉,又現于輕颦眼前。那刺耳錐心之語又回蕩在了她的耳側。“你算算,這後宮裏有多少女人因你而死。你再想想,狼野爲何而死?高玉爲何而死?連你的孩子、你的父親,皆是爲誰而死?你如此罪孽深重,即便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輕颦又猛的睜開眼,她垂下眼睑,直愣愣盯着眼前盆裏的水,滿心惶恐與悲涼。“生不如死!”她心底暗暗思量着。
恍惚間,不知是盆内花瓣映襯的緣故,還是那半盆溫水本就是紅色的。輕颦隻覺眼前那半盆殷紅的水,像極了鮮血。自己的雙手,正深深浸于鮮血之中,不能自拔。
“啊!”輕颦尖叫一聲,猛的将雙手從水盆裏抽拿了出來。
水花濺在伊秋與芷青的身上。衆人皆是一驚。
“啪”的一聲,輕颦将水盆打翻。一時血水四濺。
“娘娘,您這是怎麽了?”芷青手裏拿着篦子呆呆站着。她怔怔盯着輕颦,惶恐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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