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輕颦直愣着雙目,問道:“這水裏……”她沒再說下去,隻微微張着嘴,蹙着眉,無助的仰頭望着芷青。
芷青見此情形,一時手足無措。隻怔怔回道:“水裏?奴婢隻讓她們在水裏……”她回想着,道:“隻放了些玫瑰花汁與花瓣。”
她說着,便屈膝跪倒,道:“自娘娘将那些桂花汁子都扔了之後,便一直都用清水盥手。奴婢與伊秋閑時便制了些玫瑰花汁,想着,待娘娘盥洗時,摻一些在水裏。既可添一層香氣,又能解除娘娘的疲勞。若娘娘不喜歡,奴婢以後不許人再放便是。”
伊秋也趕忙請罪道:“娘娘息怒,奴婢們再不自作主張便是。”
輕颦直着眼,望着前方,似在聽,又似在出神。
見輕颦滿面珠淚,癡傻一般,衆人皆是疑惑不解。
須臾,輕颦咬緊牙,盯着滿地的花瓣,一字一字恨道:“待天亮了,便吩咐小廚房預備酒菜。午後,遣人去請皇上過來用晚膳。”
衆人見她如此神情,不由猜想她是因玉貴人的緣故觸物傷情,一時悲涼。卻不敢細問,隻得答應着去辦了。
白日裏,後宮衆人隻象征性的簡單送走了秦如玉,一切便又都如常了。
黃昏時分,輕颦着芷青、伊秋二人爲自己精心妝扮了一番,又備好了酒菜。當最後一抹殘陽亦被黑暗吞噬之時,長樂宮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了。
輕颦遣退了衆人,隻餘她自己一人,靜靜坐在妝台前。
輕颦對鏡自視,她隻覺鏡中人是如此陌生。她伸出手,拿起妝台上的一柄素銀茉莉小簪,斜簪到了耳後。往事再一次襲上了她的心頭。
那一年中秋,她與朱棣燈下偶遇。那時,她也簪着這樣的小簪。
輕颦暗自思量着:“許是當年的那柄小簪太過耀眼吧,以至于讓朱棣愛不釋手。”
“那狼野呢?”輕颦暗暗扪心追問:“他又所爲何物呢?是自己的哪個物件讓他着了迷,使得他甘願賠進了自己的一生?”
輕颦不願再想下去了,她亦沒有力氣再想下去了。她無法再忍受那種窒息一般的心痛。
往事堆積在她的心底,太重!重得讓她透不過氣來。
她看着鏡中的自己,憔悴又可憐。她長舒了一口氣,默默念道:“讓一切都結束吧,所有愛的、恨的。”
夜幕落了下來,朱棣如約而至。
他自然是會來的。他怎會不來呢?且不必說他什麽都不知情,即便他明知輕颦爲他擺了一道鴻門宴,他明知自己會輸,他也都會義無反顧的如約而至的。
愛,不就是如此嗎?在所愛之人面前,誰人不是不戰而敗、束手就擒呢?
朱棣來到長樂宮,見輕颦正靜靜坐在妝台前。
見朱棣走進來,輕颦也不起身施禮。
朱棣心内疑惑,不由遣退了随行的衆宮人。
朱棣踱到輕颦身後,靜靜站定,望着她鏡中的臉龐。忽的,朱棣注意到了輕颦耳後發間插的那柄小簪。他仿佛忽然頓悟了,不由百感交集。
朱棣注視着輕颦,暗思道:“世間一切因果淵源,也許皆有定數吧。可即便他們是天定的姻緣,命定的情分。朕也要與天鬥、與命争!”
“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一個“情”字,絆住了這世間多少個癡男怨女。
朱棣伸出手,爲輕颦卸卻了滿頭的钗環,唯餘下那一柄小簪,依舊插于她的耳後發間。
“如今,你的頭飾太過繁缛華貴,直晃得朕睜不開眼。”朱棣沉沉道:“朕始終都無法忘記,初次見你時的模樣。”
輕颦擡起眼,望了望鏡中的朱棣。淡淡道:“皇上容臣妾去更衣。”說着,她便站起身,退了下去。
“好,朕等你!”朱棣盯着她,堅定道。
待輕颦卸卻妝容、換上了寝衣,便慢步走至床榻旁。隔着紗帳,她看見朱棣正合目端坐在榻上。見此情形,輕颦心内不由唬了一跳。
她小心問道:“皇上,這是何意?”
朱棣并不睜眼,隻沉沉答道:“朕在等。”
輕颦不解其意,便隻隔着紗帳,怔怔的盯着他。須臾,她警覺的冷冷問道:“皇上在等什麽?”
朱棣久久不言。
良久,他緩緩睜開了雙眼。沉聲道:“等你。”
輕颦聞言,不由輕笑道:“皇上當真是孩子氣。”說着,她便撩開了紗帳,扶着朱棣從榻上站起了身。又道:“讓臣妾服侍皇上寬衣安歇吧。”說着,她便開始爲他寬衣解帶。
朱棣微展雙臂,合上雙目,任由她擺布。
他閉着眼睛,深情道:“此生,曾有你爲朕寬衣,足矣!”
輕颦一面低眉爲他寬衣解帶,一面淡淡道:“皇上怎麽無端說起這般癡傻的話來?皇上執掌天下大權、坐擁佳麗三千,後宮裏有那麽多的如花美眷,皇上還愁無人爲您寬衣解帶嗎?”
朱棣聞言,不由慨然歎道:“‘取次花叢懶回顧’!世間雖有百媚千紅,朕……”他沉思片刻,又堅定道:“獨愛一枝。”
輕颦知他話中之意,卻并不言語,隻默默垂着頭,爲他寬衣。
須臾,輕颦淡淡道:“您是皇上,自然想要什麽,都能得到。”
“是嗎?”朱棣聞言,睜開了眼。他握緊她的雙臂,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遺憾中又帶着幾分期許。道:“可朕想要的,始終都未曾得到。”
輕颦垂下眼睑,避開了他的目光。冷冷淺笑道:“或許,是皇上想要的太多了。”
朱棣聞言,雙手一松,卻終未肯放開。他隻失落的長歎了一聲,目光迷離。道:“是啊,是朕太過貪心、得隴望蜀!隻要你還陪在朕的身旁,還肯陪着朕剪燭烹茶、月下賞花,便足夠了。”
他深情的望着輕颦,慢慢褪去了她的外衣。柔聲道:“讓朕再好好抱抱你。”說着,他便展開雙臂,将她攏在懷裏。
他就這樣擁摟着她,摩挲撫弄着她的滿頭青絲。她的發絲是那樣順滑,讓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甯靜與踏實。他合上了雙目……
輕颦靠在他的肩頭,感覺熟悉又麻木。她的眼角,已不自覺的滑下了一滴淚,淚水落在了他的肩頭。
輕颦緩緩擡起手,指尖輕輕觸到了耳後那柄冰涼的小簪上……
不過一念之間,那柄小簪已插在了朱棣的腹側腰間。
朱棣不自覺的睜開了雙眼,他疼得叫出了聲音。
霎那間,孫德全已聞聲闖了進來。他隻見,輕颦正面朝裏,背對他站着。朱棣則迎面對着他,一柄小簪正插在他腰間。他那雪白的寝衣上,朱紅一片。孫德全吓得魂飛魄散,隻顧顫抖着雙腿,驚呼道:“來人,護駕,護……”
“不許聲張!”剛剛緩過神色的朱棣,趕忙将他厲聲呵斥住。
說話時,侍衛們聽見孫德全的呼喊,早已應聲而來。
朱棣見侍衛已齊集到門口,便趕緊背過身去。他面朝裏、用身子遮住了傷口。
孫德全見狀,一時沒了主意。隻爲難的看着輕颦,道:“娘娘,這是……”
他見輕颦穿着寝衣呆呆站着,早已神情恍惚。他便猜出了七、八分。又見朱棣一心庇護輕颦,他便及時封住了口,隻好将侍衛都打發了出去。
待侍衛都被遣走後,孫德全登時便癱軟在地上。他顫抖着聲音跪求道:“皇上!快傳太醫吧,再遲些,隻怕您會有性命之憂啊!”
朱棣回轉過身子,望着他,正色道:“你記住,今日之事,不得聲張出去。朕若有何不測,你便向群臣奏明,朕的死,是刺客所爲,與卿貴妃無關。”
聽聞如此,孫德全更是魂飛魄散。他灑淚勸道:“皇上三思啊!皇上要保重龍體,不可逞一時之氣啊,皇上!皇上您是一國之君,要以江山社稷爲重,以天下蒼生爲念哪!”
朱棣并不理會他,隻用力拔下了插在腰間的那柄小簪。他揚起手,将那柄帶血的小簪遞到輕颦面前。道:“是朕,毀了你的一世安甯。朕虧欠你的,你今日便可拿回去。”說着,他閉上了雙眼。
輕颦望着他手裏的那柄染滿鮮血的小簪,早已珠淚連綿。她顫抖着雙手從他手裏接過那柄小簪,魂飛神離。
“我恨你!”輕颦将牙咬的咯咯直響,聲嘶力竭的大喊:“是你一手毀了我的一切!是你讓我親眼看着我的孩子、我愛的人,一個一個在我眼前死去!是你,讓我嘗盡了這人世間錐心挫骨的疼痛!是你!”
“是朕!是朕毀了你。”朱棣睜開眼,望着輕颦,垂淚道:“可如果還有來生,還讓朕遇到你,朕依舊不會放手。”
輕颦抽噎起來,身子顫抖着,如同秋風裏的殘葉,單薄無力。她手裏的小簪“咣當”一聲落地,人也随着跌坐在了地上。
朱棣見狀,不禁心中一暖,欲上前扶起她。誰料輕颦“嗖”的一把抓起那柄小簪,直指向自己頸部,逼他後退道:“我不殺你,是爲天下百姓。”
輕颦的執拗,朱棣是清楚的。他不敢再上前一步,隻一隻手捂住傷口,噙着淚,急道:“輕颦!你不要死!朕求你!”
他頓了頓,又咬牙堅定道:“你若死,朕必會追随你而去。”
孫德全聞言,亦急得老淚縱橫。跪求道:“皇上三思、娘娘三思啊!娘娘,皇上對您一片癡心,您若真心爲天下百姓着想,便不該讓百姓失去一位仁君哪!”
輕颦望着朱棣,喃喃自語道:“山鳥歸林,池魚入水。我終于自由了……”說着,她絕望的閉上了雙眼,兩行熱淚,順着她的臉頰滑下。
“我倦了……”輕颦握緊那柄小簪,猛的朝着自己的脖頸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