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灰燼



天已經亮了,看看時間才7點過。

趙潤橋身上蓋着薄被,她小心翼翼坐起來,往床下瞅了一眼。

已經沒人了。

他走了。

被子被折疊地規規矩矩,放在了宋敏的椅子上,席子也被卷起,豎着立在一邊。

角落裏還有蚊香的灰燼,空氣中已經沒有蚊香的味道了。

下了一夜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放晴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就像是一場夢。

趙潤橋下床來,打開台燈,發現桌子上留了一張紙條,竟是她和王馳設計的傳單上存在的問題,他提綱挈領,羅列了出來。

都說字如其人,其實是有道理的。

俞哲寫得是楷書,用的是她的鋼筆。一筆一劃都是韻味,簡直是人肉打字機。

最後他寫道:“昨晚我喝醉了,謝謝你的照顧。俞哲。”

趙潤橋去上早課,在教室裏碰到了兩天未見的顧嬌。

顧嬌坐在她們三個平時喜歡的靠窗第三排,見她來了,點頭緻意,算是打了招呼。

趙潤橋亦微笑,坐在她身邊。

外語學院大二還有早讀課,這種課是自願興緻,連趙潤橋有事都不會來,但今天顧嬌卻比她早到。她拿書的間隙,打量顧嬌一眼,顧嬌看過來:“早。”

趙潤橋說:“早。”

“昨晚睡得好嗎?”

她問這句話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意味深長。

趙潤橋笑着應付:“還不錯。”

學生來得越來越多,大家都開始叽裏呱啦讀英語,倒有幾分中學時候早讀課的樣子。

趙潤橋在背單詞。她有個目标,在大三暑假到來之前,把牛津高階給背下來。

顧嬌埋頭刷着手機,然後碰了碰她胳膊:“來,趙潤橋,給你看個東西。”

趙潤橋寫下able這個單詞,偏過頭去看了兩眼,愣住,臉色一白。

“這東西都發到論壇裏去了。看這背景,好像是我們宿舍樓吧。不過也不确定,宿舍樓都長得差不多。你說這男的也真夠色氣的,竟然這麽不分場合,饑不擇食。”顧嬌指甲上吐塗着酒紅色的指甲油,反射出晶瑩的光,她滑動着屏幕,笑道,“都是罵這個女生的。”

趙潤橋已經看到了“恬不知恥”之類的字眼,僵硬地笑了笑,轉過頭接着背單詞。

“able”什麽意思?

不能贖回的,(金融)無可救藥的。

她默讀了兩遍。

下了早課後,趙潤橋約王馳見面。

地點依舊是晴天。

趙潤橋拿出俞哲的修改意見,此時卻極不想看見與他有關的東西。她忍住把它撕了的沖動,眼神再次瞟到最後一句話上。

“昨晚我喝醉了,謝謝你的照顧。”

是啊,他隻是喝醉了。

王馳遲到了5分鍾,進來後招呼店家,要了杯蘇打水。他今早上話比之前多多了,說昨天下午的球賽,物理系對戰化學系,雙方都是戰鬥機,比分追得緊,最後還沒比出個結果就下雨了。有人說接着打,雨下得那麽大,當時大家都在興頭上,都想打下去。結果老師把他們吼了回去,說是爲了場可有可無的輸赢結果搭上身體健康,不值。

趙潤橋把話題拉回來,說到傳單問題時,他驚呼:“他竟然那麽精明厲害,早幹嘛去了?”

趙潤橋這才想起,俞哲看問題的眼光總能一針見血,他說他失業了,可是卻能順利進入女寝,甚至讓宿舍老師都幫他說好話。

她還想起他修長素淨的手,那雙文人的手。

她把那張寫着工整楷書的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裏。

王馳愣了下,看她的眼神帶着鼓勵。

趙潤橋微微一笑:“我不做這破事了。”

“好。”王馳并不意外。

“你呢?”

“我是你找來的人,你都不做了我還做什麽。”

“嗯……回頭我就跟俞先生說。”

“好的。”

“王馳,謝謝你。”

上午三四節還有課,趙潤橋走在斑駁的林蔭小道上,腦袋裏回放這幾天發生的事。她幾乎可以确定,“青空”是他送她的禮物。

他把一切事都交給她去辦,是爲了鍛煉她嗎?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攪亂了她的生活,既然要跟俞哲斷幹淨,這個禮物就不能要。

宋敏昨晚金口白牙今天會來上課,結果還是逃課了。顧嬌倒還在,她趴在桌子上睡覺。趙潤橋坐在教室的這一頭。

課間的時候,宋敏發來微信。

“卧槽,發帖的是個小号!我查到了他的ip,從後校門的一家網吧發出來的。”

趙潤橋驚訝:“你沒來上課,是幹這個去了?”

“我怎麽可能看你受那群鍵盤俠欺負。不找到這個發帖的小雜碎我就不叫宋敏!”

趙潤橋去上完課回來,正好碰到a大維修工人從寝室裏出來。對方是個有着一點啤酒肚的大叔,樂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同學,你以後有什麽東西壞了,直接給我打電話就是了。”

大叔寫下自己的号碼還有姓名,交給她。

趙潤橋看着重新旋轉起來的電風扇,由衷感謝道:“謝謝你,李師傅。”

顧嬌在後面涼涼道:“真不知是看誰的面子啊,忽然這麽殷勤。”

李師傅尴尬笑了笑:“這位同學說的,爲同學們服務是我們的準則。”

周連昨天在車裏窩了一整晚,沒睡好,發朋友圈吐槽:“論秘書爲老闆的奉獻精神。”并配上瓢潑大雨圖。

美珊點贊并留評:“喲,這是幹嘛去了?”

周連不敢多說老闆的事,裝作沒看見。美珊心知肚明,索性中午休息時間自己去找俞哲。

美珊在辦公室外面被攔下來,周連告訴她:“俞總在午休。”

美珊奇怪道:“他平時精力挺好的啊,怎麽今天也睡起午覺了?”

周連小聲提醒:“你忘了,俞總昨天喝酒了。”

“呵,”美珊用手上的文件夾扇着涼,“他的酒量我還不清楚?就昨天那點量,怎麽可能把他喝倒?”

周連知道其中的玄機,但也隻能裝糊塗:“可是俞總昨天醉得挺厲害。”

美珊昨天也在場,想起俞哲走的時候站都站不穩的樣子,輕笑一聲:“難不成是他老了?”

“對了,”周連想起來,“俞總說,如果餘總監過來是私事,就明天講;是公事,是等會上班時再說。”

“公事,”美珊強調,“公的不能再公的事。”

2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匆匆而過,美珊再次來到總經理辦公室,這次俞哲端坐在裏面,周連也沒有攔下她。

象征性地敲了三下門,美珊推門而進。

俞哲擡起頭:“聽說你來找過我。”

“嗯,”美珊把一份文件甩到他桌上,“請俞總過目簽字。”

他認真翻閱合同,說:“怎麽不交給小周?”

美珊說:“小周太累了,我們怎麽也得體恤下屬不是。”

“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簽合同本來就是借口,她知道瞞不了他,就說:“我不想在市場部呆着了,太累。”

他露出一抹笑意:“然後?”

“讓我去人事部吧,工作輕松些。”

“人事也不輕松,”他揉揉眉心,“你要是想換,就得先從基層做起。”

“沒問題。”美珊知道找他走後門永遠行不通,想想她一個市場部總監一下子掉到了人事部小幹事,這落差也隻有她能接受了。

美珊還呆着沒走。

他翻閱紙張的手一頓:“還有事?”

“我聽說你在追一個女人,你昨晚是不是在她那過夜?”

他玩味道:“誰告訴你的?程坡?”

美珊一呆,他看在眼裏,這丫頭一直都不會撒謊。

過夜嗎?

其實也可以這麽說。

他昨晚三分糊塗七分清醒,出盡洋相。她替他收拾殘局,幫他鋪地鋪,他不想睡地上,她惡狠狠地讓他去天上睡。

她昨晚沒睡好,後半夜才睡着。也許是爲了防他獸性大發,穿着長衣長褲,汗水淋漓。

他想起她彎腰撿東西時露出的一截潔白後腰,想到那個情難自禁的吻,想起她給他點蚊香時眼裏的火光。

嘴角露出幾分笑意。

說是醉了,其實最清醒的就是他。

有問題,果然有問題。

美珊暗暗記下這抹笑容,揶揄道:“這男人啊,切忌徹夜操勞,你照照鏡子看看你那黑眼圈。我恨不得拿粉底給你蓋上。”

俞哲今天心情一直很好,懶得跟美珊計較,看完合同,簽下自己的名字。

美珊看過他無數次簽名,每次都有新感覺。

龍飛鳳舞,潇灑洋溢。

她接過他遞來的合同,把簽名看了又看,字如其人,字如其人。

他說:“還有事?”還字咬得重了些。

“沒了……”

他用眼神下逐客令。

美珊悻悻地:“我走咯,俞總。”

還沒等到美珊出辦公室的門,她忽然聽到硬物掉落的聲音,她轉頭,是俞哲的手機掉到了地闆上。

她剛想調侃幾句:“我們總經理手抽筋啦?”

卻見俞哲眼神不對。

“你怎麽了?”她走回來。

俞哲倏地站起來,闊步向外走。

“喂,俞總,你往哪去?上廁所?”

可俞哲沒理她。

美珊隻當他忽然内急,看見他的手機還留在地闆上,走過去順手撿起來,不小心瞥到屏幕。

是一個女孩子發來的短信,上面說:“俞先生,我退出創業計劃。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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