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靈的人很多，難免有人站在對面。

葉長天淨了淨手，起身看着站在對面的莫天依，輕輕地問道：“你來到這裏，是想參加所謂的觀禮嗎？如果是，你應該轉身進入滄海堂，而不是在這裏盯着我。”

莫天依一臉憂傷與落寞，風吹動的紅衣，似是惆怅的血，想要湧動，卻總要沒有力量，邁步走至葉長天面前，柔聲說道：“滄海堂是一個陷阱。”

葉長天眼神微微一眯，一旁的甯小雪看着莫天依也有些疑惑。

紫虹塔的少主是莫天機，而莫天機最信賴的人便是莫天依。

可按照天門的情報，莫天機對于天門并不友好，暗中小動作不斷，甚至乾元數次行動，都被紫虹塔的人莫名給打斷。

莫天機怎麽可能會好心提醒天門？

至于陷阱，誰不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可陷阱又如何！

抓了天門的人，還敢揚言公開處刑，别說是陷阱，就是地獄，葉長天也會再去闖一番！

滄海堂的腳，已踩踏到了天門的紅線之内。

如果滄海堂不給出天門一個交代，那隻能很抱歉，人不交代個清白，那就用血來交代！

交代出鮮紅！

交代出純黑！

葉長天親自來了，就沒打算善了。

面對莫天依的好意，葉長天并不領情，直言道：“天依姑娘，如果莫天機的話傳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莫天依眼神之中有些傷感，輕輕說道：“我已經離開紫虹塔了，這隻是我個人的忠告。”

葉長天眉頭微皺，甯小雪也是有些詫異。

紫虹塔莫天機被玄靈稱之爲是一個“握轉天機，鬼謀奇算”的男人，雖然天門與莫天機交道不多，但莫天機的厲害葉長天是清楚的。

在葉長天尚未出世之前，莫天機便已名震玄靈，什麽“二桃殺三士”，“一計謀四宗”，“天機洞察定北海”，這些隻不過是莫天機傳奇人生的小小點綴。

莫天機的光環遠比葉長天要明亮的多，隻不過是莫天機的光環亮得太久了，玄靈習慣了這種炙熱的光，自然不會再時時談論，以至于莫天機的名聲仿若下降了許多。

畢竟，人渴望新鮮的一切。

莫天機成爲了一個遙遠的傳說。

但成就莫天機傳說的，不止是莫天機個人的智慧與謀略，還有着一個奇女子，那就是“天機星盤，手指玄玄”的莫天依！

莫天依是莫天機的左右手，是莫天機身邊最爲重要的人，甚至有人認爲，莫天依的智謀不低于莫天機，隻是甘于隐藏在背後罷了。

可現在，莫天依竟然說離開了紫虹塔？

葉長天不敢相信這一切，按照葉長天的判斷，莫天依就相當于天門的梢月，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

若是天門少了梢月，那天門的一切重擔，都将會壓在葉長天與林輕月等人身上，每日被事務耽誤，談什麽修煉？恐怕葉長天還沒修煉幾次，一擡頭，屠滅之戰的刀鋒就落了下來。

甯小雪有些拿不準地問道：“離開紫虹塔？這裏的離開，是什麽意思？”

莫天依喟然一聲，輕輕說道：“沒什麽，隻是暫時的離開，無處可去，僅此而已。”

葉長天看着傷感的莫天依，緩緩說道：“看來天機兄準備獨攬天機星盤了，天依姑娘，謝謝你的忠告。”

莫天依看着目光堅定的葉長天，微微搖頭，說道：“我知道我攔不住你，因爲身份緣故，我也不能多說什麽，我此次來這裏找你，隻是想告訴你一句話。”

葉長天看着莫天依。

莫天依認真地說道：“天機亂，玄靈斷。天機轉，玄靈換！”

莫天依說完，施了一禮，轉身便離開。

甯小雪感知着周圍的氣息，對于幾十裏外窺探的家夥并不理睬，兩人在這裏，本就沒有故意隐藏，否則也不會被莫天依給發現。

“長天，莫天依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甯小雪有些不解地問道。

葉長天微微搖頭，說道：“不知道，天機亂，玄靈斷。天機轉，玄靈換。這裏的天機到底指的是莫天機，還是不可測的天機，無論是哪個，玄靈都要亂了。”

甯小雪微歎道：“莫天機趕走了莫天依，這本身就是一個令人震驚的事。要知道他們兩個共事幾十年了……”

葉長天擁着甯小雪，走在密林之中，說道：“改變總是發生在無聲無息的時候，但改變的結果，卻往往是驚天動地的。小雪，我擔心的是，我們此番行動，将是玄靈大亂的起點。”

沙沙的腳步聲，在昏昏的密林之中輕輕傳出。

甯小雪側過臉看着葉長天，緩緩說道：“長天，你是在擔心屠滅之戰嗎？”

葉長天凝重地點了點頭。

玄靈巅峰将屠滅之戰的消息藏匿了起來，将玄靈将死的絕望遮掩起來。

人們不知毀滅，活得自由！

修士不知将死，活得安穩！

但這種消息的隐藏，當真是好的嗎？

如果災難終将如期而來，你是選擇不知所以的突兀死亡，還是希望日日擔憂，杞人憂天，在不安中活過剩下的歲月？

人不知道未來，這是人活着的勇氣。

人憧憬了未來，這是人活着的動力。

人恐懼了未來，這是人覆滅的開始。

玄靈巅峰的選擇，似乎是最符合人性的。如果早晚要毀滅，那就美好的活過最後的日子，後知後覺時，玄靈已毀滅了，痛苦也會少很多。

可玄靈巅峰的選擇，并不是葉長天的選擇。

在是不是告訴林輕月、甯小雪屠滅之戰的問題上，葉長天選擇了坦誠，隻是葉長天依舊沒有拿準主意，要不要将消息告訴整個天門。

人的心都是脆弱的，如果明确告訴每一個人，在十年或二十年後，大家都隻是一具屍體，現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都是無濟于事的。

這樣的未來，會帶來一個怎麽樣的現在？

是頹廢的沉淪，還是瘋狂的毀滅，亦或是，沒有未來的挫敗與自暴自棄？

天門的人是團結的，是勇敢的，也是偉大的，但大家都是面向未來而去的。

如果失去了未來，那這個大家庭，還能不能維系現在的平靜與安穩？

林輕月知道沒問題，甯小雪知道也沒問題，甚至梢月知道也是可以的，但其他人呢，一旦未來的絕望演變爲突破的心魔，後果将是不堪設想。

“小雪，當屠滅之戰結束時，我們還在嗎？”

葉長天停下腳步，輕聲問道。

甯小雪看着面色凝重的葉長天，微微一笑道：“長天，這才是你。你也會對未來沒有把握，也會對未來帶着畏懼。我喜歡看着真實的你。至于屠滅之戰之後我們是不是還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無論我們在不在，我都是在你身邊。”

葉長天看着甯小雪那雙癡戀柔情的雙眸，笑了起來，說道：“當屠滅之戰結束，我站在巅峰時，我希望，你還在，大家還在，天門還在。現在，無論是不是我親自拉開屠滅之戰的序幕，我都要努力保護你們。”

甯小雪柔情地摟着葉長天的胳膊，輕聲說道：“我們要保護好家裏的每個人，現在，我們去保護仲舜，這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

葉長天哈哈笑了起來，說道：“男人身上是不可能沒有傷疤的。走吧，作爲羅網之下的鳥雀，我們也該入網了，免得讓他們等太急了。”

“那我們先撕破了他們的羅網再去……”

“那是自然，一切都聽夫人的……”

天終究是沒有睜開眼，惺忪地沉睡着，烏雲滾滾，風也不安了起來，密林之中，落葉紛紛。

枯黃的葉子在告别，舞動出的弧線，是最後的語言。

隻是沒有人可以看懂這語言承載的内容，不知道這是悲，是歡，是離，是散，是生，是死。

人們看到的，隻是葉子黃了，葉子落了。

滄海堂。

修法廣場上布置着長達二十丈的高台，高台背北朝南，正中央擺放着三個座位。高台東西兩側，分别站着二十位氣勢不凡的高手，皆是身穿天青色滄海堂服。

修法廣場東西兩側，則是前來觀禮的各宗各門之人。

滄海堂的面子不夠大，聖地、丹盟、衍月宮、鼎仙閣都沒有理睬。但滄海堂還是有一點面子的，星辰殿、紫虹塔與鴻蒙山莊都派出了管事前來助威。

爲了避免座位太多，人不夠，氣勢不足的問題，神機讓周圍不少中小勢力帶人前來助威，好歹湊齊了觀禮五百人。

修法廣場的中央豎着一個高架，高架頂部有台面，站兩人，坐一人。

站着的兩人，抱着寒光閃閃的鬼頭刀，坐着一人，手腳鐐铐，一臉傷痕，氣息頹然，但雙眸卻堅韌如常，絲毫沒有将死放在眼中。

仲舜冷眼看着北面的高台，祁元陽、祁歲、元蒙的身影出現在了那三個座位之前。

一番感謝觀禮的廢話之後，祁歲看了看陰郁的天空，冷厲地說道：“天門仲舜，殺我長老之侄，可罪當誅！今日請諸位觀禮，一爲見證仲舜之死，二爲宣戰天門！”

“十餘年間，天門夥同乾元，犯下罪行累累，如金焰神鷹一族數十萬的聖靈塗炭，如龜靈島中數萬修士的冤死，如東海三宗一國的數萬修士哀鳴，如世俗界帝王被斬的狂傲……”

“可憐聖地不聞！但罪行終會暴露，天道輪回終有報！今日滄海斬仲舜于天地，以其血，還玄靈一個交代！仲舜人頭落地時，便是滄海宣戰天門之時！我願以神魂爲名，誓覆天門，還乾坤郎朗，世道清河！”

台上祁歲用蒼白的或有力的話語演講着，台下紛紛鼓掌迎合。

這裏的鼓掌，很可能不是因爲内容，而是因爲停頓。

嗯，很多時候演講都是如此，你停頓了，大家都會給你掌聲，不是因爲你的精彩，而是因爲怕你尴尬。

祁歲是不知道什麽是尴尬的，台下的人也很賣力的。

不賣力不行，有些人是被強迫來的，不想再被強迫走的話，隻能給點面子。

祁歲估摸着時間到了巳時，瞥了一眼負責防護工作的神機，神機卻隻是微微搖頭，祁歲有些郁悶，葉長天說好的巳時來，爲什麽還沒來，這個家夥不是一直都很守時的嗎？

算了，不等了。

祁歲下令道：“仲舜，你的死，将是天門覆滅的開始！來啊，給我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