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土地公


王小牧仔細地看了看那在土地廟前那半碗水,似清非清,似濁非濁,但顯然并不是什麽瓊漿玉液。但從貓頭鷹的表現看來,卻又并無惡意,既然它叫自己把這水喝了,必定有其中道理。于是狠了狠心,對貓頭鷹講:好,我信你了,這就把它喝了!

說完端起那碗水,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地幾口就喝完了。喝到嘴裏,才發覺這碗水與普通的水并不一樣,倒是像極了什麽動物的尿液,黏黏糊糊而且還帶點騷味。

王小牧回過神來,心想這不是這幾隻貓頭鷹的尿液吧?一想到這,胃裏開始翻江倒海,開始“哇哇”地作嘔起來,但卻因昨天一日肚裏無啥進度,無奈何吐又吐不出來。

幹嘔了一陣,王小牧有點惱火地說:這不會是你們拉的尿吧,難吃死了!但那貓頭鷹卻沒有回音,擡眼一看,四周哪裏還有貓頭鷹的影子?

正兀自覺得奇怪,卻發現連周邊的環境全都變了個樣,原本漆黑的如同墨一樣的夜色此刻卻有了些許灰蒙蒙的光,整個世界變得霧茫茫的,周圍的樹林、灌木卻全看不見了,眼前變得一馬平川,既不像是在山上,也不像是在平原上,倒如同騰雲駕霧一般在一無邊無際的曠野之中,就連自己提來的馬燈,此刻也不知道滾落到了何處。

這情況變化的太突然,也就是在王小牧喝完水剛剛嘔吐期間發生,他心裏開始發毛起來,不會又碰到了什麽妖孽事?尋了一圈,四周别說動物,甚至連根茅草都不看不見,而且走起路來也覺得輕飄飄的,仿佛人在水中行走,根本無需費力,但速度卻跟在陸地上一樣,無甚變化。

正在王小牧不明所以之時,前面卻駛來一輛馬車。南方交通曆來行船較多,即使在陸路上,也多靠牛車,這馬車本就極爲少見,再則,這馬車奔跑之聲,也不是平常馬車那種“哒哒哒”的聲音,而是如同行在水中的“嘩嘩”之聲。

待這馬車行駛到跟前,王小牧卻又覺得甚是好笑,這馬車有輪、有轅,什麽都有,單就這拉馬車的東西,卻大爲奇異,這東西并非是馬,實實在在卻是一個人高的螞蚱。這螞蚱拉起馬車來,又不像平日裏一樣在田地裏彈跳,而是像真馬一樣踢踏走步,頻率甚快,案首闊步的樣子實在有趣。

從馬車上下來一個人,這人是個老頭,頭戴圓頂氈帽,上描銅錢金絲,與帽子相比,衣裳雖是绫羅的布匹,上好的顔料,但仿佛穿了好多年,被洗曬過許多次,都已經褪色的不成樣子,原來衣服到底是什麽顔色卻已看不大清,幸好這老頭收拾的倒是整潔。老頭滿臉皺紋,年紀頗大,但臉上卻泛着紅光,一副經常酒足飯飽的樣子,個頭卻顯得太過矮小,站在王小牧邊上,也隻能齊到他的肩膀。

王小牧正想問這矮老頭自己身在何處,矮老頭先說話了:你是大眼怪一家的親戚嗎?

王小牧覺得這話問得莫名其妙,剛想說不是。矮老頭不待他回答,獨自又說開話了:這大眼怪吃飽了盡管些閑事。然後朝王小牧擺了擺手,說:跟我走吧!見王小牧毫無反應地待在原地,矮個子老頭也不等王小牧分辨,一把将他推上了馬車,确切地說是推上了螞蚱車。

那螞蚱車看起來雖然别扭,但跑起來卻極快,疾馳向西而去。矮老頭在前揮舞着鞭子,“呦吼、呦吼”地指揮着。王小牧心中焦急,怪老頭這是要帶自己到哪裏去,急忙對他說:老頭,放我下來,你認錯人了!

但那矮老頭卻無半點反應,仿佛耳朵聽不到他說話。王小牧心想莫非這矮老頭年紀大了,耳朵有點背,聽不見自己說話。于是又提高了聲音再說了一遍,未想到,這次連自己也聽不到自己講話了,仿佛變成了一個光會張嘴卻發不聲的啞子。

王小牧一下覺出了異常,趕緊準備跳下螞蚱車,一起勁,腳下卻有千斤重擔被壓住一般,完全動彈不得。這可好,說又說不出,走又走不了,隻能任憑這矮老頭帶走。

那矮老頭邊駕車邊快樂地唱起歌來,歌詞是這樣的:黝黑呦,吃得飽就多生娃,點燈添丁來叫咱!六畜圈家鬧哄哄哦,莫忘拜爾太公公!春夏秋冬多惬意,年順簿上爺謹記......。

這一路而行,不見一點村莊,也不見山水河流,四處霧茫茫的風景從頭走到了尾,半丁點變化也沒有。

王小牧在螞蚱車上隻有幹着急的份,被動地看着這矮老頭趕着螞蚱唱着歌。行得一會兒,這老頭停下車來,跳将下去,在一旁褪下了褲子,嘩嘩嘩拉起了尿,邊拉嘴巴邊噓啊噓的,那模樣看起來甚爲舒服。

剛拉完尿提起褲子。邊上朝他走過去一對中年男女,這男女衣衫偻爛,滿臉長滿了膿瘡,卻目無表情,讓人看起來極爲不适。這對男女看到矮老頭,雙雙把手伸了出來,手中還捏着一些東西,對着老頭一晃一晃,似乎在向老頭讨錢。

王小牧看得清楚,這對男女手中捏得不是别的,正是幾張零碎的冥币。這下着實吓了一跳,莫非這對男女是鬼非人,那自己豈不是到了陰朝地府?如若是,那肯定是喝了那土地廟前的水中毒身亡了!可這矮老頭卻是何人?!

這一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地怨恨自己太過單純,上了那貓頭鷹的當,嘴巴慌忙地張口“啊”了起來。但不管王小牧叫的聲音多大,這幾人卻似乎都未聽見。

那矮老頭見這對男女向他讨錢,也古怪起來,張開手就去搶他們手中的冥币,那對男女本想向矮老頭讨點錢花,哪能想到這矮老頭這麽壞,竟然來搶自己手中的冥币,吓得忙忙向後退去。矮老頭笑了:你們伸出手來不是給錢給我麽?給來給來!說完又作勢向前搶去,那對男女見狀,轉身急急地走了。

矮老頭作弄完畢,也不去再理那對男女,又跳上了螞蚱車,揮舞鞭子趕起車來。這下路上行人開始多起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絕大部分都是穿着黑褐色衣物,衣服鞋襪都是嶄新的,也有些衣不遮體甚至**全身的,但無一例外的是,所有人都面無表情,蕩來蕩去,有的仿佛在急匆匆趕路,有的則漫無目的地遊蕩。

王小牧确信,自己确實被這老頭帶到了陰朝地府。這些黑褐色嶄新的衣物,不是下葬時的斂服卻又是什麽?而這些在外遊蕩的,多半是未投胎轉世的孤魂野鬼,隻是這矮老頭又是什麽人,平白無故帶自己到這裏來做什麽,卻百思不得其解。

有些不經事的,看見這矮老頭的螞蚱車甚是好玩,偷偷地從背後跟了上來,也爬上了螞蚱車。矮老頭兀自不知,仍在前面唱歌趕路。

爬上車的野鬼有三個,披頭散發,衣衫偻爛,一看就知道在陽間無子嗣孝順的主,其中一個甚至臉都被削了一半,剩下半張臉朝王小牧湊了過來。

王小牧一下頭皮炸了起來,除了妖貓、田鼠精和貓子嶺那三個妖屍,這還是第一次遇着真正的鬼。前幾次好歹有吳叔公和大熊在身邊,這次則完全不一樣,不僅自己深陷在陰朝地府,而且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眼前這個矮老頭是敵是友還分不清楚。

那半臉鬼越湊越近,一湊到王小牧嘴邊,聞到了他口鼻中的人氣,突然渾身如篩糠似的抖動起來。另兩個也湊過來,聞到人氣,也渾身如篩糠似的抖動起來。

那半臉鬼嘴巴一下咧開,似乎笑了一笑,一隻白骨森森的手猛地朝王小牧胸前掏去,仿佛要一下挖出他的心髒。王小牧心想,這下算了徹底死翹翹了,沒想到自己沒死在陽間,竟然死在了陰間,眼睛一閉就準備着等死。

就在這個時候,王小牧眉間卻突然射出一隻白鶴,直直地朝那半臉鬼沖去。那半臉鬼似乎受到了極大的沖擊,慘叫一聲從馬車上摔落了下去。這一來,把前面悶頭趕車的矮老頭給吵到了。

那矮老頭回過頭來,見兩個鬼盤亘在馬車上圍着王小牧,就急急地把螞蚱車停了下來,矮矮的身子一下跳到王小牧身邊,罵道:哪來的混蛋玩意,你土地爺爺的車也是随便乘的麽!?然後猛然長開一隻手掌,肥厚的手掌反手在空中一抓,掌面朝那兩個鬼胸前推去,瞬時間,一股強烈、充滿正氣的金光瞬間在他手掌心成股狀散發出去,直直地擊打中他們的胸口。不知是矮老頭的掌風厲害,還是他們确實不堪一擊,那兩個鬼也一下被金光彈射出了馬車,遠遠地摔在一旁,在地下哇哇亂叫。

王小牧總算松了口氣,這矮老頭把自己給救了。而且到現在才明白,這矮老頭原來是土地公。那貓頭鷹叫自己把土地廟前水喝了,莫非就是爲了讓自己見這個土地公?

土地公卻不理王小牧,又跳回前面,趕着螞蚱車再走了一段。此刻,在前方不遠處卻陡然出現了一條河。那河的摸樣,卻是王小牧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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