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會兒,秋燕被青檸帶過來了。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模樣周正,氣勢也足,倒是一副大丫鬟的做派。
“奴婢見過諸位小姐!”她先行了一禮。
葉靈清了清嗓子,說道:“秋燕,那一日,你們來葉府做客帶回去的東西,是不是被你收進小庫房了?”
“不知九姑娘指的究竟是哪些東西?”秋燕試探道。
“就是一些發簪和步搖,可能還有玉镯。”葉靈說。
“奴婢不記得收過這些東西!”秋燕忙說道:“我們姑娘回去後,就把東西都交給夫人了。恰好家裏人要向東宮獻禮,見那些東西做得精緻,就放進了給東宮的孝敬裏頭。諸位主子也知道,這樣的獻禮,都是不能入賬的。所以,根本無從尋起。”
其實,就是用來買通關系的黑錢。但凡是經商的,都要準備這麽一筆特殊支出。而未免被禦史們抓住把柄,這樣的人情往來是絕對不能記賬入檔。
周嫣然滿意地笑了笑,殺氣騰騰地瞧了短榻上的解語一眼。
“解語姑娘,你可還有别的說法?”葉靈這次倒是沒有偏袒,一視同仁地問。
周解語緩緩點了點頭,從衣袖裏摸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裏頭是一支玉蘭發簪,水藍色如琉璃的顔色,在日光下閃着微光,分明是用藍晶玉雕琢出來的飾物。
“這是解語從當鋪中贖出來的。那掌櫃的說,這東西是秋燕姐姐送進當鋪的,當時,他給了秋燕姐姐三十兩銀子。”周解語低頭,輕聲道:“後來,我才聽下人說起,秋燕姐姐手腳不幹淨,借着管庫房的職務之便,私下裏倒賣的主子的首飾。這支發簪,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半夏走上前去,對着發簪頭上吹落下來的一滴珠子瞧了瞧,轉身對葉瑤道:“姑娘,沒錯,這上頭有宸王府的暗印,尋常人看不出來。”
秋燕一時臉色煞白。
周解語又道:“那家當鋪名叫萬利當鋪,老闆姓萬,據他說,他的當鋪裏,還存着幾十件秋燕姐姐送過去的東西。因爲價格太高,至今都沒賣出去。我告訴他,隻要把秋燕姐姐的當票都給我一份,用不了多久,周府就會來贖回這些小玩意,他就把什麽都告訴我了。”周解語說完,用手指在木盒子下面敲了敲,露出一層暗格,而暗格裏,就是一張又一張的當票。
鐵證如山,這下子,連周嫣然都無話可說了。
葉靈這時候自然什麽都明白了,冷笑了一聲,對身邊的丫鬟道:“青檸,你派個人去一趟周府,把方才聽到的一切都和周大人說一遍。看在親戚的份上,隻要她把東西都找回來,本姑娘便替她瞞下了這件事。”
“靈兒表妹且慢!”周嫣然忙喊了一聲,黃衣少女也在同時出聲。
“父親公務繁忙,就不必打攪他了。靈兒表妹,此事隻需說給母親聽就夠了!”黃衣少女俯身拾起當票,冷冷瞧了周解語一眼:“解語妹妹有心了!想來,母親也會好好感激你的!”
“葉三姐姐?”周解語又開始瑟瑟發抖,楚楚可憐地看着葉瑤,眼中滿是乞求之色。
葉瑤笑了笑,說道:“這事兒原是下人不守規矩,私下倒賣主子的财物,不慎把那些聘禮也賣了出去,原就怪不得嫣然姑娘。我看,這事兒也不必驚動周家的長輩了,半夏,你給将軍府傳個信,讓他們帶着當票,去那家當鋪,把當票上,從宸王府流出來的東西都贖回來。小心行事,不得張揚!”
周嫣然和黃衣少女松了一口氣,周解語眼中卻露淡淡的失望來。
葉瑤最後看向周解語,說道:“這事兒多虧了你,你可願意随我和蓉姐姐回将軍府小住幾日?你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好好調理,正好可以讓半夏給你開個方子,好生将養一陣子方月如。我想,家母一定會喜歡你!”
周解語大喜過望,忙道:“多謝葉三姐姐!隻是,母親那裏……”
黃衣少女接口道:“解語妹妹放心,母親那裏,自有我去說清楚,你隻管随着葉三姑娘走就是了!”她如何聽不出來,葉瑤讓了一步,就是希望她們也讓這麽一步。
可是,這個葉瑤帶走解語,究竟是圖的什麽呢?
周解語一直緊蹙着的眉頭終于松了下來,連連道謝:“多謝二姐姐!”
周嫣然的臉色很難看,出聲道:“靈兒表妹,既然出了這等事情,我們姐妹也不便久留了。等處理好家務事後,我再來向你賠禮。”
“表姐這是說哪裏話!既然家裏有事,隻管先去忙就是了。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誰沒有個糊塗的時候呢!”葉靈笑了笑,這會兒倒是沒有深究的意思了,起身相送。
葉瑤幾個也自起身,送周家的兩位小姐出門。回來的時候,葉蓉低聲問:“三妹妹,周家的那個解語姑娘不簡單,你留下她做什麽?”
葉瑤卻問道:“周解語是什麽出身?”
葉蓉壓低了聲音說:“周家本是商家,因爲三老爺當了家主,才遷到天京城中。周家家主在三老爺的幫襯下,在戶部撈到了一個五品小官。周夫人出身也是一般,性子卻很嚴苛,這個解語姑娘的母親早就不在了,父親又不管,日子便很不好過。”
葉瑤點了點頭,說道:“我臨來前,母親說,讓我幫着看一看,能否給二哥尋一個妻室。這個解語姑娘無依無靠,性子又還算聰慧靈巧,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葉蓉想起葉浩的性情,也覺得頭疼。她這個二哥,性子還真不能算壞,就是太傻了點兒,又被蘭姨娘寵壞了,脾氣很不好。就是她這個做妹妹的,平日都是能避則避,能躲則躲。
“我覺得,解語姑娘若是見了二哥,隻怕會不情願呢!”葉蓉說。
“總比留在家裏,被主母折磨死要好吧?”葉瑤笑了笑,說:“其實,女兒家要立身,一是靠自己,二是靠夫君,三是靠兒女。這三者中,有一個能拿得出手,就可以過得不錯。她隻要生下孩子,好好培養孩子就足夠了。至于男子,既然成不了遮風擋雨的依靠,就做個傳宗接代的工具好了!”
葉蓉被逗笑了:“你這話可不能叫宸王殿下聽到,否則,準定要好生修理你。如今,隻盼着這解語姑娘能想通了!”
葉瑤和葉蓉重新回到芳菲閣,在門口處,葉靈沉聲道:“兩位姐姐,你們要不要去園子裏看一看?”
葉瑤輕輕笑了笑,說道:“二姐姐,你先陪着九妹妹過去吧!我留在這裏,陪解語妹妹說幾句話。”
葉靈的目光在葉瑤和周解語面上轉了一圈,冷冷淡淡道:“随你!不過,把自己的東西看好了,若是再丢了什麽,可不關我的事。”
葉瑤點頭:“九妹妹放心!”
葉靈着實不想與葉瑤多做糾纏,轉頭便和葉蓉離開了。芳菲閣裏别的侍婢也退了出去,房間裏隻剩下了三個人:葉瑤、周解語和半夏。
葉瑤自在一邊的椅子上落座,輕聲說道:“周姑娘,你身上的天心草之毒,已經積了十來年了。方才那枚丹藥,雖然祛除了大部分毒素,但終究不徹底。想要徹底去除,還需水磨工夫。”
周解語凝神聽着,卻也不敢在葉瑤跟前裝什麽柔弱無害了,小心道:“葉三姐姐救了解語一命,您若是需要解語做什麽,隻管吩咐!”
葉瑤緩緩搖了搖頭,笑道:“也不需要你做什麽!且先随我回将軍府住一段日子,把身體養好再說。”
“多謝葉三姐姐!”周解語不解其意,隻是道謝。
葉瑤輕輕搖了搖頭,卻聽外頭有人來報:“甯小姐來看看解語姑娘!”
甯淑來了?
葉瑤示意周解語留下,站起身,迎出門去。
甯淑依舊穿了一身素服,氣色倒是比在南疆時好了幾分。她見着葉瑤,先屈膝一禮:“甯淑見過葉三姑娘!”
葉瑤虛扶了一下:“甯姑娘不必多禮。等過幾日,說不得就要稱你一聲馨和郡主了!”
甯淑恭謹道:“甯淑能有今日,全賴葉姑娘成全。”
葉瑤笑了笑,說道:“我不過給你指了一條路,究竟能爬到什麽地方,全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問你,如今的皇宮裏,究竟是誰做主?”
甯淑一驚,随後道:“陛下因爲太後的事情,精神頹廢,昨夜喝了一夜的酒,一直無心朝事。是以,宮裏宮外的事情,都是皇後娘娘和太子殿下做主。”停了停,又道:“不過,太子總是抱怨,說母後隻是拿他當幌子,當擺設。如今,太子妃有孕,他就越發懈怠政事了。”
葉瑤微微點了點頭,說道:“很好,那麽,你應該知道,在太子和皇後之間,你要選擇誰了,是嗎?”
甯淑點頭:“是!甯淑是皇後娘娘禦封的郡主,不是太子的。”話落,忽然想起了什麽,又道:“皇後娘娘爲慧敏公主挑選驸馬,看中了葉家的葉輝公子。隻等着葉輝公子在秋試中拔得頭籌,就下旨賜婚。”
竟是挑中了葉輝嗎?葉瑤記得,這個小公主似乎一直心儀葉宣來着。不過,這些卻是與她無關了。葉瑤斂起心思,又問了幾句閑話,便與甯淑各自分開。
回房時,卻聽那長空裏,傳來一聲清晰的雁鳴。她擡起頭,隻見碧天之上,一行斷雁向南飛去,一片黃葉打着旋兒飄落委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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