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瑤和葉蓉都無意久留,不到正午,就帶着周解語起身告辭。
回到葉府之後,周解語被安排到了客院。她身邊的貼身侍婢是個不管事的,葉瑤則把含嫣調了過去,又讓李氏送去了幾個小丫鬟。
許是因爲同爲庶女的原因,葉蓉與周解語甚是親近。葉瑤卻是又做起了甩手掌櫃,安心窩在水雲居裏,琢磨丹方。
周解語對葉瑤有種莫名的畏懼,她說不出原因,隻覺得甯可去打擾李氏,也不敢去打擾這個看上去善良無害的少女。在這一點上,葉浩倒是與她一般無二。也許,這隻能歸結爲對危險的本能預感。
九月七日,天和帝下罪己诏。自罰去太廟祈福三個月,以贖蕭太後謀反弑君,謀害華皇後之事。在此期間,由沈皇後臨朝,太子監國。因爲謀害華皇後的罪名都由蕭太後擔了,原定于九月九日的昭雪台一案被取消。同時,準許楚淵回北疆就藩,但時間僅限于每年的三月份到九月份。也就是說,楚淵隻能在三月份動身去北疆,九月份時必須回到天京城。
葉瑤其實很懷疑,楚淵會在昭雪台一事上讓步,完全是因爲後一個條件。不過,不管怎麽說,能回到北疆就是一種突破了。
九月十日,宮中召葉瑤和甯淑入宮。一是爲謝恩,二是爲郡主冊封事宜。葉瑤出門的時候,又在門口碰到了宸王府的馬車。
“承澤郡王和惠安郡主還未走。”楚淵解釋說。“眼下,這二人都住在宮中。”
“燕子山的事情,他們不會還沒死心吧?”葉瑤暖暖一笑,登山馬車,出聲問。
“今次秋試中,武舉的最後一關,就是燕子山試煉。這秋獵和秋試合并到了一起,難怪他們着急了。”楚淵解釋說:“現在,各地的秋試都是舉行了,到了九月十五日,從各州各府拔擢來的考生就要在天京城中應考。考生的身份篩查極嚴格,不像是秋獵,隻要身份過得去,就能光明正大的進去。”
“承澤郡王和惠安郡主難不成要參加龍骧國的秋試?這也不合規矩吧?”葉瑤覺得新奇。
“承澤郡王就算了!惠安郡主卻不然。她是要嫁到龍骧國來,算是龍骧國的人,參加這場秋試也說得過去。不管什麽時候,朝廷也沒有要禁止女子應試。”楚淵說。
葉瑤笑了:“若不是時候不對,我也想去試一試呢!”
“我竟不知,你何時有了報效家國的雄心!”楚淵微微揚眉,淡笑道:“你還是不要去的好。承澤郡王現在正一門心思的想主意,打算拐了你回鳳京,賴掉東平州呢!”
葉瑤笑道:“我也不知,殿下幾時這般大度,居然還給承澤郡王留下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機會!”話雖如此說,她也知道,這位承澤郡王現在死不得。若是挑起了兩國戰事,反倒是不美。
楚淵知她看得通透,隻是低笑道:“一而再?他沒有這個機會!你或許不知道,昨夜,承澤郡王和惠安郡主的驿館裏來了刺客,這二人都受了傷,應該沒有精力出來興風作浪。不過,我這裏也要以防萬一。”
葉瑤隻是輕笑。她不覺得,承澤郡王是個做不出夜探将軍府,夜訪香閨之事的人。這些日子,将軍府一直風平浪靜,應該是楚淵從中作梗吧?真巧,今日她入宮,那二位就在昨夜雙雙遇刺。
馬車辘辘起行,人語在車聲裏漸漸破碎。
因爲本不是宗室女,這冊封的儀式就簡化了許多。最終也不過是焚香、換禮服、迎使節、升階受冊、拜謝這幾步。時時刻刻有宮裏的内侍女官引導着,基本上出不了錯。
但就算是如此,等一切儀式結束後,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承澤郡王和惠安郡主至始至終就沒出現過,葉瑤在心裏道,這二人的傷勢隻怕是不輕。
龍骧國的外命婦诰命,有一部分是随夫君的官階而定,還有一部分是随父兄的身份,或者是功勞而定。如葉瑤這樣的,屬于由功勞而定。日後出嫁了,除非出嫁後的身份更高,否則,仍舊保留過去的诰命品級。
而從等級上來說,皇後和長公主爲超一品,公主、國夫人、親王妃爲正一品,郡主、郡王妃、皇妃爲二品。
龍骧國的皇帝曆來不喜歡分封藩國,大部分的皇子都是隻有俸祿和品級,而沒有可以世代承襲的封地。女眷也多是如此,但公主會有湯沐邑。除此之外,每年還有衣飾、脂粉和錢糧的定例。
北疆是個例外,那是在非常情況下,迫不得已的決定。而葉瑤這樣的也是個意外,除了所謂俸祿,她還有封地。盡管明眼人都知道,那所謂的封地不過是楚淵送給準王妃的聘禮罷了。古往今來,能拿出這樣一份聘禮的人,除了帝王,怕是就楚淵一人了。
倒是離開皇宮時,甯淑悄悄告訴她,小公主楚玉不滿意葉輝,逃婚離京了。皇後沈晴兒很是生氣,剛剛發作了不少宮女內侍。
這樣離經叛道的事情,楚玉大概真幹得出來!葉瑤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最終也能歎一聲“聽天由命”了。她對葉宣有幾分兄妹情意,正因爲如此,才不會插手他的情路。
而且,葉瑤隐隐有種感覺,隻怕李氏也管不了葉宣。
離開皇宮,回到将軍府後,葉家還要招待來道賀的親朋。幸運的是,礙于蕭太後新喪,皇帝又去太廟“憶苦思甜”了,衆人不敢太犯忌諱,隻是低調地送了賀禮,恭賀兩句,便告辭離開。什麽禮樂酒宴,能免則免。
盡管如此,葉将軍府依舊一片忙亂。除了招待來客,這收禮有講究。有的能收,有的不能收,有的需要回禮,有的不需要回禮。
李氏存心教導女兒管理家事,問:“你看,這些賀禮該怎麽取舍?”
葉瑤瞧了瞧禮單,信口說:“以前有過禮尚往來,視其禮物輕重做取舍。素不相識的,一律不收;素有仇怨的,慎之又慎。”
“大體道理倒是不錯!”李氏一聽這話,反而笑了:“莫以爲我不知,你又要偷懶耍滑了。人家收禮,都想着盡可能地多收一些。你倒好,甯可不收,也懶得費那份心思。這性子究竟是随了誰呢?”
李氏心裏明白,照着葉瑤這樣的算法,能收的禮物寥寥。她這個女兒,分明是甯願虧點兒錢财,也不要欠下那個人情。
“簡單些也好!反正真遇上什麽險惡事兒的時候,能雪中送炭的也沒有幾個。”葉瑤不以爲意地說:“母親,這些事兒有您和蓉姐姐看着就好了,殿下給我送來了東平州的輿圖和地理志,我先去看一看!”
話落,竟是頭也不回地溜了。她現在修爲高了,若是存心要跑,别人也攔不住。李氏搖了搖頭,葉蓉和周解語在一邊笑做了一團。
“瑤姐姐這性情,真是有趣!”周解語羨慕地說。她和葉家人相處了近十日,對葉瑤的疏懶性子多有了解。這姑娘平日裏出手大方,又不怎麽計較錢财,最不耐煩的,就是應付那些人情往來。看上去有點兒迷迷糊糊的,也不介意吃點兒小虧,散點兒小财,但是,在真正的大事上,卻是隻有她算計别人,沒有别人來算計她的份兒。
“你若是相處久了就知道,三妹妹看起來冷清,卻從來不會虧待身邊人,更不會虧待家人!”葉蓉頗有提點意味地對周解語說。
家人?周解語心中一怔,她忽然間明白葉瑤把她接進将軍府的用意了,葉家的那個二公子,可是還沒定親。
大公子葉宣也沒定親,但是,他和方月如的事情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再說了,這樣的好事兒,說什麽也輪不到她一個商家庶女身上。
可是,她真的要嫁給葉浩嗎?
卻說葉瑤有了郡主的诰命,最高興的莫過于水雲居裏的下人。按照龍骧國的舊例,公主和郡主是可以用女官的。如葉瑤這樣的郡主,可以提兩個侍婢爲女史,并在宮中備案造冊,秩同八品。這樣的品級,就算是比一個小官夫人也不差了。而其他的下人雖然沒有品級,月例卻是要翻倍的。
“恭迎郡主!”含嫣領着院子裏的下人齊齊見禮,人人臉上都透着喜氣。
“都起來吧!”葉瑤上前,扶了含嫣起來,從衣袖裏取出一塊金鑲玉的令牌,說道:“含嫣,自今日起,你與半夏同爲我身邊的女史。這是你的身份令牌,務必收好!”
“多謝郡主!”含嫣俯身拜謝,珍而重之地收下令牌。
葉瑤清了清嗓子,又道:“凡水雲居中人,這個月發三個月的例銀。從下個月起,所有人的例銀翻倍。多出來的部分,從咱們的私賬上支取。”
見無人有異議,葉瑤揮散了侍女,走進自己的書房,翻出一份龍骧國的輿圖,仔細查看。
東平州東西兩面都是崇山峻嶺,南邊是南長城和南陸沼澤,北邊倒是沒有山,卻有個面積廣闊的内陸湖。這些天然的地理屏障将東平州變成了一座内陸裏的“孤島”,與别處交通不便,相對閉塞貧瘠。但是,這樣的地方還有個好處,地形複雜,多溶洞隧道,易守難攻。楚淵要她把這地方經營成一條“退路”,并不是一時沖動,自有其眼光和原因。
東平州的面積比兩個雲州還要大,治下有九個郡,近百個縣,但總人口不足十萬。平均算下來,每個縣隻有不到千人,若是平均到戶,那就更少了,大的縣能有數百戶,小的就隻有幾十戶人家。擱天京城,還沒有一個村子大呢!
若是東平州被轉讓出去的消息傳開了,葉瑤想,剩下的人就更少了。鳳嘉國爲了不“資敵”,說不得還會用一些極端的策略。比如說,強制當地人搬遷,大量掠奪或毀壞資源等。
看起來,她最好早些動身,親自到東平州看一看。
不過,在動身前,她最好先做點兒别的事情。
彩虹山城目前沒有在關内的商号,都是通過把丹藥賣給關外的商家,再由商家轉賣到别處的方式獲利。
這就使得山城和内地之間的聯系很不通暢,葉瑤想知道什麽消息,隻能走楚淵的交通線。就算是想把一些東西轉送到天京城,也得小心翼翼地掩藏蹤迹,慎之又慎。有時候,還必須再借助楚淵的人脈。
楚淵倒是從不覺得厭煩,關于彩虹山城,兩家的默契一向是葉瑤要财,王府要消息和人脈。彩虹山城是一個不受國法和皇權管制的地方,本身有護城大陣,保證了自己的基本安全,在外,有燕昭在南疆駐軍中策應,有宸王府在暗中小心照拂,基本上把匪、商、官三張網絡交連到了一起,織成了一張利益大網。
可若是在内地有商号的話,情況就會大不一樣,那張利益大網就能從荒涼的南陸沼澤一路北上,并蔓延到天京城中。
目前,她的手裏有李氏給的幾個商鋪,不妨就從這裏開始着手。
“高升酒家!”這是一家酒館,除了賣酒,也賣各種菜肴。
“四時味點心鋪!”這是一家點心鋪,專門賣各種小點心。
“濟民藥堂!”這是一家醫館,在天京城中小有名氣。
除此之外,還有兩家經營筆墨和刺繡的。她想了想,最終把這兩張地契放到了另一邊。眼下,她顧不上這兩個行當。但是,其中的人卻是可用的。
第二日一早,葉瑤和李氏說了一聲,就帶着半夏出了門,去考察她的店鋪去了。
途徑一家銀号的時候,葉瑤特意讓馬車停了下來,讓半夏出去換了十兩銀子的大錢。這十兩銀子換來了一小箱子銅錢,看上去倒是很壯觀。
葉瑤則用自制的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半夏仔細瞧了一眼,卻根本沒有看明白。
事實上,葉瑤是在計算,計算東平州所需的屬官數量,以及職司類别、能力特點、甚至是品性。說起來,最要緊的一點就是用人。忠厚可靠的人常常能力有限,精明強幹的人往往比較難駕馭,至于既忠厚可靠,又精明強幹的人,這樣的人太難找,以至于根本不能指望。
這裏面牽扯到的問題就更多了。
比如說,每一歌類型的人需要多少,從哪裏找,放在什麽位置。
比如說,哪一些是可以降低一下要求,“培訓上崗”的;哪一些是必須要有經驗,能獨當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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