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皇後示意朝臣留在外頭，自帶人進了殿門。
天和帝橫卧在長榻上，未着上衣，隻在下半身圍着一條明黃色的绫襖。他的青絲也未梳散開，糾結在一起，看着就像是一團亂糟糟的蓬草。
兩個赤身宮女縮在牆角，被內侍前行擡了出去，臨出門時，發出尖利而絕望的哭泣。這聲音驚醒了天和帝，他坐起身來，推開身上的半截绫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點兒訝異道：“皇後？你怎麽在這裏？”
“臣妾拜見陛下！”沈皇後忽視了周圍的狼藉，屈了屈膝，說道：“陛下久不上朝，大臣們心中不放心，特意前來拜見陛下，恭聆聖訓！”
天和帝的腦子還不怎麽清醒，這會兒就像是擰幹水的海面，隻要一想問題，就悶悶的疼。好在多年上朝的本能還在，順嘴說道：“又有什麽事情要拿來叨擾朕？皇後自己做主不就行了！”
“朝臣提議，請宸王監國輔政，還請陛下示下！”沈皇後平靜地說。
天和帝聽了個大概，就着急道：“什麽，楚淵監國？朕還沒死呢，這監國的事兒，叫他等朕歸天了再想吧！”
沈皇後無聲笑了笑，又道：“錢毅參與蕭太後謀逆案，臣妾打算以謀逆罪論處，将其問斬。但右丞相魏弘毅等人不服，堅稱其無辜，并想要讓宸王主管刑部，重審此案。”
天和帝一聽到“宸王”二字，就果斷搖頭：“不準。沒想到，魏弘毅這老匹夫，居然還是這般多事！”
殿門之外，魏弘毅一張發青的老臉，瞬間變成了紫色。
沈皇後又問了幾個問題，天和帝皆是不許。店門外，衆朝臣面上不好看，楚淵卻無所動容，似乎對于天和帝的指責和怨恨毫不在意。
沒多會兒，沈皇後退了出來。不管衆朝臣們怎麽想，請宸王監國輔政的事情就此被擱置了起來。楚淵離了太廟，便回了宸王府，再不問外頭的風雨。
接下來的日子裏，朝堂上風聲越來越緊張。九月下旬，參與蕭太後一案的衆多謀逆官員被清算，錢毅一族、康郡王和誠郡王府、以及若幹與葉家親近的家族，從此在天京城中除名。無數昔日顯赫的朝廷要員，一夕身首異處，家破人亡。
那幾日的天京城上空，飄起了這一年的第一場冬雪。而冬雪下，午門外的刑場上，至少有一千餘人殒命。那四下流淌的鮮血，把三寸白雪染成了一片嫣紅。
九月末，甯平公主出嫁，和親鳳嘉國。禦史台大夫**山主動請纓，作爲和親時節，一路護送公主和承澤郡王一行。沈皇後應許。
十月初，滄州水患，沈皇後又命魏弘毅前去滄州坐鎮，救災濟民。惠安郡主以憂心災民，不敢獨樂爲由，請求暫緩婚事，沈皇後應許。
至此，楚成和葉府在天京城中的形勢越發險惡。
等到葉瑤離開明月樓時，天京城的權力場，就如這隆冬的天氣，一片肅殺和蕭條。
在明月樓下的一個月，她過得十分驚險和刺激。縱然身上有求救的銘牌，隻要覺得撐不住了，就可以放出信号，叫上頭的人打開出口，離開這個鬼地方，可若是一時大意的話，很可能還沒等到救命的大門打開，就出身未捷身先死了。
整整一個月裏，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受過多少傷，遭過多少暗算，她隻知道，隻要有一點兒風吹草動，自己就變得如同兔子一樣警覺，時刻準備着保命。就算是睡覺的時候，也不敢深深入眠，總是處在半夢半醒之間。因爲說不準什麽時候，頭頂上就落下來一把尖刀，一塊巨石，甚至是一窩蠍子，或者一條蟒蛇。
在那無盡的黑暗和寂靜裏，時間似乎沒有了意義，唯一有意義的，就是活着，堅持下去。她也是不願意半途而廢，不願意認輸乞憐的。事實上，葉瑤喜歡挑戰極限，喜歡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絕地一擊，起手無悔。
她做到了！事實上，在楚淵跟前，她總是能做到最好，縱然經曆千般辛苦，也依舊甘之如饴。
以往的時候，不曾仔細思量過此中的究竟，而今思來，這裏面，除了那種刻進了靈魂深處的驕傲，還有一種藏在心裏的在乎吧？
離開明月樓後，葉瑤好好打理了自己一番，沐浴、更衣，然後，躲進帳子裏補眠。一覺醒來後，睜開惺忪睡眼，恰見微紅的日光透窗而過，柔柔地，在窗台白雪上暈染開淡漠血色。
“半夏？”她揚聲換了一句。
“三姑娘，您醒了？”半夏的聲音從外頭傳來，一并傳進帳子裏的，還有輕輕淺淺的腳步聲。
“這是什麽時候了？”葉瑤的嗓子有點兒沙啞，隻覺得腹中空空如也，餓得很。
“已經是第二日的黃昏了，您睡了一日一夜呢！殿下來看過您一次，特意囑咐奴婢，不要打擾您。對了，飯菜正在爐子上熱着，婢子已經命下人去取了！”半夏說。
葉瑤笑了笑，坐起身來，說道：“爲我梳妝吧，等吃過東西，我要去奕園！”
“是！”半夏服侍着她換上了一件天青色滾毛深衣，外頭披上了一件鵝黃色披風。一頭青絲隻束起了最前後一绺，其餘的都垂在身後，唯有鬓邊簪一朵垂珠劍蘭珠花，别處再無佩飾。
沒多會兒，一個陌生的中年仆婦走了進來。她大約四十歲許的年紀，穿着一身石青色夾襖，頭發梳成了一絲不苟的雲髻，臉盤兒略圓，五官算不得出色，隻能算是周正，但周身有一種很獨特的氣勢，這種氣勢叫葉瑤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忙不疊地站起身。
“柳娘子拜見三姑娘！”那仆婦上前來，恭敬見禮。半夏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驚呼，忙一步上前，扶起了那仆婦：“柳姑姑快請起，您怎麽過來了？”又對葉瑤道：“姑娘，這是先皇後身邊的大宮女，一直都在北疆頤養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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