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宣來到水雲居的時候，葉瑤正在窗前習字。

螓首微垂，素腕平端。三千青絲如水瀑般瀉落，随着一截皓腕的輕晃，連同嵌在烏發裏的流蘇步搖一起晃動，泛起水波一樣的弧度。

她執筆的動作很美，不管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稱得上是賞心悅目。但是，葉宣卻注意到，桌子上筆墨紙硯的位置都很有講究。如果有人從背後襲擊的話，她一定能從最近的地方找到可以應敵的東西。比如說，那一方泛着金屬冷光的方硯，那一支頂端如刀的筆，還有那一柄用金蟬絲做扇面，烏木爲扇骨，可以抵禦刀劍之鋒的折扇。

葉瑤寫完最好一個字，方才停下來，起身，笑道：“哥哥，你來尋阿瑤，可是有什麽事嗎？”

“母親病倒了！”葉宣靜靜看着她，淺聲說：“若是得了空，多去看一看她吧！”

“好！阿瑤記下了。”葉瑤輕笑道。

葉宣也笑了笑，走到窗葉瑤說：“有哥哥這個神醫在，哪裏需要阿瑤多問！”

葉宣緩緩說：“你對我倒是放心！”

葉瑤一語雙關：“母親也是放心你的。所以，哥哥，你一定不會讓她有事，是不是？”

葉宣點了點頭，輕聲說：“她的脈相，是急痛攻心，肝髒郁結之象。這幾日，莫要引她動怒。”

“嗯！”葉瑤輕輕點頭。

“那就好！”葉宣溫和一笑，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低低說：“瑤瑤，哥哥永遠不會傷害你，永遠不會！”

葉瑤不明所以地瞧着他，葉宣卻不再說話了，轉身，披着淡淡的夕陽，慢慢走遠。

“姑娘，您要去看一看夫人嗎？”含嫣恰好端着茶盞走來，說道。

“不必！母親現在不能被打擾。”葉瑤收了書桌上紙張，說道：“你代我去母親那裏看一看，若是有什麽短缺的東西，隻管來說與我聽。”

“是！”含嫣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她離開的時候，半夏恰好走進房間中。兩人打過招呼，很快便各自分開。

“姑娘，方才，葉家的八小姐已經嫁入周家了。”半夏說。“周君羽倒是不介意新娘子換了一個人，他對葉家執禮甚恭。但是，葉府裏，秀姨娘被軟禁了起來，據下人說，是因爲她對夫人執禮不恭，犯了忌諱。”

“這也不奇怪，哪裏有女兒剛出嫁，就處理人家的生母的道理！”葉瑤明白，肯定是秀姨娘謀害七小姐葉雪，意圖搶婚，還要陷害主母的事情被葉煌戳穿了。不過，那烈性的爆炸物卻不容易準備，秀姨娘能做到這些，足見其在後宅裏根基頗深。

“趙雲淩趙小公子迷戀男戲子的事情是真的，那個‘小翠’也真有其人。不過，咱們夫人遣了下人前去趙府索要婚貼，趙家人卻死扣着不給，還和咱們府上的人動手了。大公子正要去處理此事！”半夏說。

“哦？還動手了？誰吃虧了？”葉瑤微微挑眉，問。

“兩邊都沒讨着好！”半夏笑了笑，說：“劉氏的那個兒子似乎有點兒不妥，一個時辰前，她已經張羅着請太醫了！不過，王府裏的夜枭侍衛也過去了。想來，用不了多久，趙雲淩趙公子就會平安無事了。”

“趙家和宸王府還真的關系不淺不成？”葉瑤問：“我這麽一攪局，是否壞了殿下的好事？”

“那倒是不至于，不過是些許名聲罷了，男兒家又不指望着這個吃飯！”半夏說道：“姑娘或許不知，趙雲淩趙小公子的毛病，在這天京城裏也不是一點兒風聲都沒有。隻是旁人都是當成個笑話聽得，誰也沒想到，這事兒竟然是真的。”

“哦！”葉瑤點了點頭，問：“你聽說過四大神山嗎？”

“姑娘說的，可是那個古老的傳說？”半夏說：“據說，北荒深處，有昆吾、歸墟、蒼冥、太玄四大神山。山中居住着許多修爲在九階之上的靈術師，他們能騰雲駕霧，禦劍千裏。不過，這些都隻是傳說而已。”

“有人見過四大神山中的人嗎？”葉瑤問。

“這倒是沒有什麽切實的證據。在傳說中，修爲達到九階之上的強者不能進入南北長城，也不能在龍骧國和鳳嘉國中生存。但自古以來，一直有在外冒險的北荒人聲稱，他們遇到了四大神山的人。有些人還從中得到了不少機緣。以至于每年的夏天，都有人跋山涉水深入北荒，尋找所謂的四大神山。”半夏說。“一直以來，隻見有人去，不見有人還。又有人說，想要進入四大神山，必須要找到所謂的‘仙引’。有了那樣東西的接引，普通人才能找到神山的位置。”

“什麽是仙引？”葉瑤問。

“有人說是一塊玉符，有人說是一張地圖，還有人說是一把劍，總之，說什麽的都有！”半夏說。“那些去尋找神山的人，身上大多都帶着一塊名叫仙引的東西，有的是獸皮，有的是玉笛，甚至還有的是石塊。”

“和我講一講北疆中流傳的古老傳說吧！”葉瑤走到書桌邊坐下，一邊聽半夏講述那些古老的故事，一邊用炭筆在紙上勾勒一張人臉。

正是襲擊過她，并自稱來自四大神山的那個陰柔男子。

第二日一早，葉瑤先去看了看李氏。

她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麽大礙了，看到葉瑤的時候，神情有點兒激動，站起身，又複坐下，頗有點二兒無所适從的局促。

“母親？”葉瑤行了一禮，就見葉蓉和葉宣從房間外頭走了進來。

“給母親請安！”兩人行了一禮。葉宣看起來還是波瀾不驚的模樣，葉蓉的模樣有點兒憔悴。葉瑤倒是不覺得意外，葉宣一貫是喜怒不形于色，葉蓉剛剛經曆了一場騙婚的事情，精神萎靡也還算正常。

“我已經無大礙了！”李氏笑了笑，對身邊的侍女說道：“采苓，快命人送茶水過來。對了，今天早産，廚房裏做了幾樣不錯的點心，你也端幾份過來。别忘了把那份不加糖的八寶棗糕！”

“是！”采苓應命而去，葉宣眼神微動，說道：“母親，孩兒又命人去查了趙雲淩的底細。的确有不少人看見趙雲淩出入戲樓，不過，卻沒有哪一個人當面撞見過。孩兒又去盤問了幾個被趙雲淩包養的戲子，那幾人卻給出了同樣的答案。趙雲淩隻是在他們身上花錢，不許他們接待嫖客而已。”

“所以，你懷疑，這好男色隻是個幌子，是嗎？”李氏問。

“正是！”葉宣說：“趙府的**山有三個兒子，長子老成持重，次子一門心思做個江湖遊俠，這個三公子最是籍籍無名，卻也是最得**山寵愛的一個兒子。還未想，趙大人爲官多年，做的又是專門得罪權貴的言官，看人識人的本事肯定不會差。若是趙小公子當真如此不着調，他豈會不知曉？”

“可是，他爲何要在我面前說漏嘴呢？難道是故意的？”葉瑤說道：“若是當真如此，便是他趙雲淩嫌棄蓉姐姐了！可是，這種推脫婚事的法子，要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吧？”

“也許，他是刻意演戲吧！”葉宣不怎麽肯定地說。

葉瑤微微低頭，心裏頭卻尋思開了。她的迷神術雖然算不上精深，卻也少有失手的時候。按理說，趙雲淩當時說的應該不是假話。如果是的話，她至少能看出來。

不對！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這種惑亂人心的偏門功夫不是沒有克星，一個人隻要經過特殊的訓練，掌握特殊的技巧，就能抵擋住這種旁人左道。甚至，通過平日的訓練，還能在有人逼供的時候，說出一套早就準備好的“真相”。上輩子，葉瑤對這些并不陌生。

她還知道，楚淵是此道中的高手。當時，她也跟着楚淵學過一點兒。但楚淵不喜歡她對别人用這種手段，隻教了一點兒基礎。剩下的，都是葉瑤自己摸索出來的。

對葉清歡，楚淵得到的那些“供詞”，應該就是用這種手段撬出來的。

如此，楚淵在這個世界裏教出一批徒弟來，也是很正常的，是不是？也許，這事兒隻能向楚淵求證了。

就在這時候，采苓捧着一個食盒走上前來。

打開食盒，裏頭是四碟精緻的小點心。其中三碟子上澆了糖漿，剩下的一份棗糕用的是酸棗，沒有什麽甜度，别的甜味佐料也未加，隻在最上頭放了幾塊水果。

采苓先把那無糖的糕點端給了葉瑤，卻見葉宣忽然站起身來，伸手把那一碟子糕點抄了過來，又從食盒裏取了一碟子加糖的，擺到葉瑤跟前說：“瑤瑤可以嘗嘗這個，雖然加了糖，卻不怎麽油膩！”

葉瑤注意到，采苓聽了這話，手一抖，險些将食盒打翻了。李氏則說羅葉宣：“你一個做哥哥的，還跟妹妹搶東西吃！還不把那一碟子點心還回去？你若是當真喜歡，再去吩咐廚房裏做就是了，不差這一會兒的時間。”

葉宣則笑着看向葉瑤，說道：“你月姐姐也喜歡這種小點心，我正要去葉府看她，先借你一盤子點心。等得了閑，再加倍賠你如何？”

“這有什麽大不了的？哥哥随意就是！”葉瑤面上如此說，仿佛渾不在意的模樣，藏在袖子裏的手指卻飛快探出一道淺碧色的靈力，打在了葉宣的手腕上。

“嘩啦啦---”

那碟子跌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那點心滾的到處都是，便有一小塊滾到了葉瑤跟前。

侍女上前收拾地上的狼藉，葉瑤趁機撿起一小塊，用手帕包着，藏在了衣袖裏。

鬧出了這場熱鬧，李氏沒了說話的興緻。葉瑤趁機提了提宸王府的請帖，李氏一聽“宸王府”三個字，臉色就陰沉了下來。還是葉宣搶在了李氏前頭，說道：“這幾日府裏出的事情太多了，瑤瑤出去散散心也好。”

李氏雖然不高興，卻也不曾反對。葉瑤隻覺得房間裏的氣氛十分詭異，匆匆離開了李氏的住處，便吩咐人收拾行李。

“瑤瑤，你此去宸王府，不妨多住幾天。花間閣裏奇花異草無數，此時開花的也有不少，就算是住上十天半個月也沒有什麽。反正，宸王殿下不會急着趕你走的。”葉宣專門來見了她一趟，玩笑似的囑咐道。

“好！多謝哥哥。”葉瑤明白，葉宣這是委婉地告訴她，她在這府裏已經不安全了，最好是去宸王府裏躲一躲。

可是，不安全的源頭是誰呢？想起方才李氏和采苓的異常，還有葉宣一反常态地奪走了那一碟子沒加糖的點心，不難猜出，葉宣是怕李氏對她不利。

她的這個母上大人，究竟要做什麽呢？葉瑤想，她應該明白，現在和楚淵做對，對她沒有半點兒好處。

收拾好行裝後，葉瑤照例帶着半夏出門。含嫣帶着幾個小丫鬟，替葉瑤收拾了一番行禮。行禮準備得跟充分，不止有衣裳和首飾，還有茶水和用來充饑的食物。

葉瑤淡淡看了一眼，便吩咐車夫啓程。

車簾子落了下去，車夫一聲清嘯，甩了甩鞭子，緩緩向着宸王府附近的子歸山走去。

馬車裏，葉瑤打開含嫣準備的食物和茶水，仔細看了看，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難道是她多心了嗎？

找什麽？”半夏問：“難道這裏頭有什麽不對？”

“不！”葉瑤緩緩搖了搖頭：“問題就在于，這裏頭沒有任何不妥。至少，我查不出不妥來。”

“等到了花間閣，姑娘可以請孟含章先生瞧一瞧。孟先生就住在花間閣裏。”半夏說。

“他住在花間閣裏？那裏不是王府的歌舞伎所住的地方嗎？”葉瑤驚訝道：“難道這花間閣還有别的用途？”

“婢子也不知道這些。”半夏搖了搖頭，說道：“花間閣裏有不少人工種植的靈藥，婢子研習醫術時，時常去那裏采藥。孟先生大概也是看上了那裏的藥材吧！”

葉瑤卻在心裏想，也許，花間閣和風樓并非毫無關系。前一陣子，顧家出事，這個孟含章可是搖身一變，就成了風樓的樓主了。

孟家會如此做，葉瑤并不覺得奇怪。但是，這裏頭牽扯到的方方面面卻很是複雜。

孟家也是有名的醫藥世家，論起資曆和實力來，比那些如暴發戶一樣冒出來的北疆世家強上太多。唯一不如人的地方，就是沒有人脈，不了解北疆而已。

孟家想要在北疆紮根，免不了要和同爲醫藥世家的顧家起沖突。而顧家背後，有一衆華皇後時期的老人。這些人團結在一起，就會形成一股子強大的阻力，大大阻礙孟家的發展。

這樣的情況下，孟家就隻能先扳倒顧家。孟家果然做到了，把私自販賣劇毒靈藥，還差點兒讓雍親王殒命一事聯系了起來，引得楚淵出手徹查。

楚淵果然出手徹查，絲毫不顧念顧家是華皇後舊人的情面。緊接着，又馬上把風樓交給了孟含章。風樓是幹什麽的？是專門倒賣消息的。而這時候的孟家，最緊缺的不就是這些消息嗎？這些可以幫着他們迅速了解北疆，并生根發芽的消息。

顯然，這也是楚淵打算重用孟家的信号。

除了鏟除逐利不法之輩，楚淵如此做，也是在重新平衡北疆的權利布局，爲明年的北疆之行做好準備。

花間閣修在天京城的最高峰，子歸山上。這地方離宸王府很近，隻有五十餘丈的距離。站在子歸山的山頂，應該能把整個宸王府收歸眼底。

馬車來到山前的時候，朝陽已經挂上了半山腰。葉瑤挑開車簾子，隻見眼前是一片燦燦的花海。各種各樣的花樹，分門别類地栽在山坡上。到處都是盛開的鮮花。

有花樹的顔色各不相同，有朱砂一樣的鮮紅色，柳芽一樣的鵝黃色，水晶一般的淺紫色等，同種花樹依靠在一起，便連成了一片彩色的流雲，看上去華麗而燦爛。

“這裏就是子歸山了！從半山腰往上，全都是花間閣的地盤。”半夏跳下車，輕聲說。

“我倒是沒想到，天京城的冬天裏，還有這樣的地方！”葉瑤留意到，不遠處有一行葛巾青衫的書生從半山腰上走下來，正興高采烈的高談闊論。

“花間閣外不禁行人。每到了冬日，就有好風雅的書生來看花。”半夏說道：“姑娘，花間閣裏頭才叫一個漂亮呢！”

葉瑤笑了笑，深吸一口氣，還未上山，胸腔裏就已經滿是随着風飄來的淺淡花香。

與内地那濃烈的，甜絲絲的，滿是富貴榮華氣息的花香不同，這種花香要清幽淡雅得多，清泠泠，涼浸浸的，帶着北疆荒原特有的冰雪氣息，仿佛一支清幽的小夜曲，雖然淺淡，卻在你心裏久久回旋。

葉瑤正要上山，就見不遠處的花叢裏，走出來一個似曾相識的人。

“周君羽？”葉瑤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這個人姓甚名誰來。可是，眼下，他不是應該溫香軟玉在懷，沉醉魚水之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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