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胡說!”成王妃氣極,一個巴掌打到了兒子臉上,疾聲厲色道:“她算是個什麽東西,也值得你這般死命的維護!這把藏着毒蛇的匕首是不是她給你的?虧本妃還以爲,這賤人一向溫婉守禮,是個知道進退的,如今看來,也是個心懷不軌的!”
成王世子隻是哭,楚成看着這個兒子越發不順眼起來,蹬了他一眼,厲聲道:“還不快從實說來?本王沒有你這樣隻會哭的兒子!”
成王世子抽噎了一下,止住了哭聲,卻根本不理會楚成的責問,硬是一個字也不說。
孟含章瞧了遠處的孫側妃一眼,淡淡說道:“小世子,你若是不說的話,你那孫庶母就會死。你從實說來,我便替你保住孫側妃的命,怎麽樣?”
這時候,替孫側妃診治的兩個醫者面色越來越凝重。一人在孫側妃身上施針,另一人則快步走到這一幹人身前,躬身說道:“王爺,孫側妃的情況不妙。她本就有了身孕,往常沒能調理好,本就落下了不足之症。如今再被虛寒一激,隻怕有性命之憂。”
“什麽?她有身孕了?”成王妃先是一驚,而後臉色難看的問:“多久了,爲何本妃竟是一直不知道?”
“孩子月份尚淺,至今不足兩個月。”那醫者低聲說:“可惜了,如今不但孩兒保不住,就是大人也危在旦夕。”
“小世子,現在,你可以說實話了吧?”孟含章輕聲說道:“再不說的話,你那庶母妃可就要沒命了!”
成王世子年紀雖小,卻也不是什麽都聽不懂,低頭思考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說:“是孫母妃送給孩兒的。不過,孩兒不知道那匕首裏蛇。孫母妃應該也不知道,否則,她不會把匕首放在孩兒手裏這麽多天。”
孟含章問:“她是何時送了你那把匕首的?”
成王世子看了看遠處人事不知的孫側妃,擔心地說道:“一個月前。”
成王妃恨得咬牙:“這包藏禍心的賤妾,她分明是要害我的孩兒。”又朝着成王世子發火:“這種時候,你還想着護着她?她究竟給你灌了什麽**湯,叫人這樣的死心塌地?”
“母妃冤枉人,庶母妃才不會害孩兒呢!”成王世子大聲反駁:“她若是真想害死孩兒,就不會一直拖延到今天動手。”
孟含章已經站起身,去看那位受傷的孫側妃了。
就在這時候,停在一邊的馬車打起了車簾子,旋即露出葉瑤和楚淵的身形來。
“堂姐,你怎麽樣了?”葉靈忙迎了上去,臉上露出放心的笑容,說道:“真是蒼天有眼,保佑你平安無事!”
葉瑤淡笑着搖了搖頭,說道:“我已經沒事了。不過,小世子那話也沒有錯,這條蛇未必就是孫側妃安排好的。這中間,又有别人插手了,也未可知。”
成王妃見葉瑤無事,一顆懸着的心方才放下來,瞪了兒子一眼,厲聲道:“甯哥兒,還不去給郡主道歉!”
成王世子的脾氣這會兒卻大得很,一言未發地站着,隻有眼角的餘光,是不是朝着孫側妃看去。
成王妃氣不打一處來,葉瑤微微搖了搖頭,對楚淵說道:“殿下,時候不早了,葉瑤這裏無事,就不耽擱您的行程了。”
時候的确已經不早了。楚淵也沒再耽擱,略略點頭,自與楚成上前,指揮着随從和護衛們整頓馬車,準備啓程。
“郡主放心,這事兒,本妃定會給你一個交代。”成王妃歉意地說:“都怪我,甯兒這孩子,被我寵壞了!”
葉瑤客套地說了幾句場面話,就見出京的車隊緩緩啓程,在積了一層雪的長街上,徐徐向着天京城城門處走去。孟含章也跟着車隊出行,如此一來,那倒黴的孫側妃就沒人管了。成王妃隻是叫人草草扶起了她,送進馬車裏,說是等回了王府再作安排。
“郡主,今日之事,是本妃對不住你。改日得了閑,本妃在王府中擺宴,向郡主賠罪!”成王妃既惱怒獨子的倔強和壞脾氣,又怕惹怒了葉瑤,态度放得很低。
“王妃不必多心。隻是,這事兒還需得查清楚才是。”葉瑤輕聲說:“葉瑤還有事在身,先行告辭!”
“葉郡主請!”成王妃見葉瑤精神有點兒倦怠,也不敢多做打擾。待看到成王世子那滿是戾氣的眼神時,心中蓦然犯上了一股子無力感。她左右小心,到處賠罪,究竟是爲的誰呢?
葉瑤不怎麽在意成王妃母子的态度,也不打算在這裏久留,自顧自回了馬車,徑直向着宸王府而去。
半夏陪着她坐在馬車上,問:“郡主,咱們要不要回将軍府一趟。這些日子,夫人沒少安排人到王府問候。”
“不去了!”葉瑤低低說。
然而,有時候,怕什麽就來什麽。她此話方落,葉将軍府,李氏的馬車就從斜刺裏沖出來,擋在了他們的馬車前頭。
葉瑤馬上半躺在馬車裏的短榻上,做虛弱無力狀,對半夏悄悄使了個眼色。
半夏會意,自打起車簾子,恰見采苓扶着李氏走下馬車,站在了車夫前頭。
“半夏,你們主子呢?”李氏直接問:“總不會也跟着宸王去滄州了吧?”
半夏道:“夫人容禀,郡主剛剛病了一場,身子虛弱,急着回王府調養,還請夫人讓出路來,莫耽誤了郡主的身體。”
李氏懷疑道:“你是說,阿瑤又病了?既然要調養身體,還是回将軍府好。我将軍府裏,也請得來禦醫國手。”
“這卻不然。一來,王府裏用藥方便,什麽都是現成的;二來,府裏的大夫都是用慣了的,在用藥診脈上都别人多一些經驗,自然不是别人所能相提并論的。”半夏不卑不亢地說。
“既然這樣,直接讓王府裏的醫者跟着阿瑤回将軍府不就行了?”李氏不打算讓步:“至于藥材,不過是要多走一段路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
半夏笑了笑,說:“若是宮裏宣郡主入宮的話,不知夫人又要如何應對?您想來也知道,宮裏那幾位對郡主都存着别的心思,不得不防。恕婢子直言,将軍府雖然聲望甚隆,可畢竟不是宸王府,這做人臣子的,在天家聖旨面前,總是要退一步的,不是嗎?”
這話的意思是,宮裏的人若是去宸王府找人,宸王府大可随便找個理由推脫了事。可若是在将軍府裏,葉家就沒有這個底氣了。
“如今是非常時期,誰顧得上算計阿瑤?”李氏不買賬,态度強硬道:“至少,本夫人今日要見一見女兒。你們王府把本夫人的女兒留在了王府,一留就是半個多月,本夫人這個做母親的,就連見一面都是難上加難。知道的,隻當你們王府厚待未來主母,不知道的,隻當你們王府強行扣了重臣之家的女兒,圖謀不軌呢!”
“算了!”葉瑤心裏明白,這局面越是脫下去,外頭人的議論就越是有利于李氏。她雖然不在乎這個,卻也不耐煩總是這麽糾纏。當下坐起身子,支着肘說道:“請母親進來說話吧!”
“是!”半夏讓開了路,看着李氏和采苓躍上馬車,走進車廂裏。
車簾子再度垂了下去,遮住了外頭的兩匹高頭大馬,還有幾十号身着甲胄的衛士。
“母親?”葉瑤淡淡一笑,卻也沒起身,半撐着手肘,低聲說:“母親此來,不知所爲何事?”
李氏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濃密了一些,鬓邊也多了幾根白發。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绫襖,素衣素簪,看上去倒是有幾分清瘦凄楚。
看到葉瑤那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李氏隻覺得心裏頭堵得難受,皺着眉說道:“怎麽,如今,我這個做母親的,反而看不得自己的女兒了嗎?”
葉瑤笑了笑,輕聲說:“隻要母親沒有再帶着一份摻了涅槃丹的點心,便是看看也無妨。”
李氏心口一窒,覺得有點兒心虛,面上卻強硬道:“告訴你這些的,一定是楚淵的人吧?他素來見不得你親近别人,如何會對你說什麽好話!如今,你竟是甯願相信他,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母親嗎?不管怎麽說,你的身上,到底還是流着我的血!不管你嫁給誰,日後如何,都改不了這個事實。你葉瑤,到死都隻能是我李墨心的女兒。”
“阿瑤當然明白這個道理!”葉瑤依舊雲淡風輕地笑着,仿佛在說一件完全與自己無關的小事:“隻是,有太多的時候,您忘了這個事實而已。母親,不是阿瑤不想要您,是您先推開了阿瑤,先不要葉瑤這個親生女兒。”
“我何曾不要過你?”李氏的聲音不自覺地擡高了一點兒:“好,我們從頭一一說來。你出生後不久,就恰趕上李家出事。那時候,你父親立馬就把蘭氏,還有蘭氏生的一兒一女接進了府裏,變着法的對付我和你哥哥,我一時不小心,就着了蘭氏的道,緻使你渾渾噩噩過了十幾年。可是,你以爲,這些年來,我就不覺得心痛,不覺得憤恨嗎?我甯可那時候,出事的人其實是我自己。你怪我,就因爲我不小心丢了你,丢了十幾年,是不是?可是,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我何曾願意如此?”
“再後來,我和你哥哥終于把你找了回來。宸王府的婚事上,我和你哥哥的确有别的心思。可是,在那之前,你可知道,我和你哥哥仔細斟酌過多少次,把楚淵的上上下下篩查了多少遍嗎?若非早已知道楚淵與傳聞中不同,若非能肯定,楚淵一定會好好待你,我們如何會答應這樁姻緣,如何會把你送到宸王府中?你修煉的《回春訣》并非是無緣無故地出現,有了它,不管楚淵究竟喜不喜歡你,都得好好敬着你,不會叫你受了委屈!”
“至于天衣令,楚淵明知道我與你哥哥都在尋找此物,特意把此物拿出來試探我和你哥哥,目的分明就是爲了離間你和親人的感情。他是要逼着你六親不認,逼着你除了他,再也沒有别的依靠!我不知道他爲何會如此做,可你要好生想一想,将來,若是有一天,他不在意你了,你的退路又在哪裏?你一向聰敏過人,怎麽會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看不明白?”
“阿瑤,這世上,的确有許多事情不能兩全。可是,也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是對立矛盾,都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你若是能把自己的心胸放得寬闊一些,日子便會過得舒心不少!你說,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先舍棄了你,其實不然,是你從一開始,就推開了我這個母親。而那些往事,不過是給了你一個可以戳破窗戶紙的理由。”
李氏說的情真意切,到了最後,聲音裏透着股子叫人落淚的幹澀。而葉瑤,她隻是淡淡聽着,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麽動容。等李氏一番話感人肺腑的話說完了,才徐徐道:“母親,如果您是在涅槃丹一事事發前,說了這一番話的話,女兒說不得會感動幾分。可是如今,已經太晚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那涅槃丹并不是傷人的毒藥,我隻是想你忘記那不開心的一切,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希望你的餘生,可以過得平安喜樂,也想有一個補償你的機會,如此而已!”李氏解釋道。
“我知道,母親已經在盡可能地爲女兒着想了。”葉瑤笑了笑,說:“可是,我的人生和命運,不需要别人替我做選擇。苦也好,痛也罷,那都是我的選擇,與旁人無尤。”
“可是,我如何能看着你走錯路,摔得頭破血流?我希望你一切都好,一生無險無災,平安到老!世間的母親,哪一個不是如此想呢?”李氏依舊覺得,無法理解葉瑤的腦回路:“再說了,難道還會有人願意吃苦受罪,願意流血流淚不成?”
“可是,我甘願啊!”葉瑤笑意深了深,說道:“咱們朝夕相對這許多時日了,您還未看出來嗎?阿瑤不是安分守己,安于後宅的人,總要折騰出一些事來,總要經受一些風雨,才會覺得生活有趣,此生不枉。看吧,您口口聲聲爲了女兒好,爲了女兒費盡心思,可是,連女兒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您都一無所知,一無所解。”
停了停,她又說:“母親,您在意的,究竟是葉瑤這個親生女的身份,還是葉瑤這個人呢?”
李氏不解:“這難道有什麽分别嗎?”
葉瑤輕輕笑道:“若是前者,您在意的是爲人母的責任。而阿瑤,不過是您擺脫愧疚感,滿足‘做個好母親’願望的工具而已。因爲您想做個好母親,所以,不管阿瑤心裏究竟怎麽想,不管阿瑤究竟喜歡什麽,隻要能助您實現願望就足夠了。”
“你若是高興了,我這個做母親的也會高興,這不是一回事嗎?”李氏覺得困惑。有個太過聰明的女兒,的确不若有個愚笨的女兒那般輕松。
“母親當真是這麽想嗎?”葉瑤問。
“當然!”李氏說。
“既然如此,女兒也不繞彎子了。”葉瑤斂了笑意,認真地說:“其實,原因再簡單不過,您和楚淵之間,葉瑤更在意後者。他不想葉瑤與您太過親近,而葉瑤,就甘心順了他的心願。”
“爲什麽?”李氏心裏一痛,覺得有點兒眩暈:“你如何能照着他的荒唐心願行事,如何能這麽癡,這麽傻!”
“因爲他是楚淵!”葉瑤不假思索地說。
這個理由是如此的莫名其妙,如此的“不是理由”,以至于李氏根本想不出一個反駁的由頭。
葉瑤笑了笑,輕輕淺淺說:“所以,母親,就當是葉瑤對不住您,就算是葉瑤忤逆不孝!您隻當那年沒生過那個名叫葉瑤這個女兒,忘了她吧。如此,她自由,您也自在!”
李氏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一個字。葉瑤已然吩咐道:“半夏,送母親出去吧!吩咐車夫,繞道回王府。”
半夏上前,扶着李氏離開了馬車,交到采苓手裏。
馬車緩緩掉頭,另選了一條偏僻的路,向着宸王府疾馳而去。
葉瑤挑開車簾,恰見長街兩邊的樹木和店鋪飛速地倒退,轉眼就被抛在了身後頭。而上午的陽光灑落在積雪上,反射着刺人眼目的白光。
說來也是奇怪,把話都說清楚了,她反倒是覺得輕松,仿佛放下了什麽沉重的包袱,擺脫了什麽牢固的枷鎖。
也許,她的骨子裏就是這般涼薄吧?葉瑤自嘲似的想。
回到宸王府後,葉瑤的日子依舊不平靜。白日裏處理政事就罷了,宸王府的那些幕僚雖然眼界甚高,她倒也還壓得住。問題是到了夜裏的時候,時不時就有幾個刺客闖進府裏,試圖蹿到弈園去,殺人放火,興風作浪。當然,真正能闖進去的一個也沒有,絕大部分人連奕園的門都沒摸到,就被府中各處的明衛暗衛,機關暗器擒了個正着。
審問的事情自有别人去做,葉瑤隻是問個結果。事實上,這樣的事情大多沒有結果,大部分刺客就算不能刺殺成功,至少可以了斷了自己。而能被生擒的那些,要麽是探路的小卒子,要麽是學藝不精的邊角料,根本吐不出多少有用的線索來。
讓她驚訝的,卻是圍繞着周君羽,所發生的事情。
以下是各方消息彙總後的結果:
“據調戲葉桃的那三個書生親眷說,周君羽娶親的前幾天,這幾人看起來都比往常興奮,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甚至有人誇下海口,說自己得了貴人的眷顧,用不了幾天,就能平步青雲。可是,問起那貴人的身份時,他們又不願意說出口。隻說等時候到了,自然就都明白了。可沒想到,等着他們的,并不是平步青雲,而是死亡。”
“天和十三年九月,周君羽離開天京城,回老家探望雙親。這一去卻耽擱了整整一年。直到天和十四年九月,他又突然出現在天京城的秋試中。但是,周家老宅的人并未見過周君羽,其親友也未曾見過。整整一年間,周君羽下落成謎,不知其蹤。”
“周君羽成親前,曾經在安泰酒樓與調戲葉桃的三個書生會面。這四人本是同窗,平素關系也比較親近。所以,明知周君羽的身份,還去調戲朋友之妻,這事兒本身就透着怪異。不能排除周君羽買通同窗,暗害葉桃的可能性。至于暗害葉桃的動機,可能與其思慕葉蓉,不滿婚事有關。”
“大理寺監正沈秋實仔細勘察了周君羽殺人案。周君羽并未否認殺人之事,但因爲事出有因,又有葉桃作證,說自家夫君是爲了救妻子,防衛過當。因此,周君羽有錯,卻不能以殺人之罪論處。十月十八日,沈皇後以天子名義下诏,貶周君羽爲滁州知州,正四品官職,即刻上任。
滁州緊挨着北疆三個大州,與面積遼闊的北疆隻有一線之隔,卻是遠不如北疆富庶。每年,試圖外逃到北疆的各路人馬從來不少,滁州府是必經之路。因此,滁州的知州也是個危險系數很高的官職,堪稱龍骧國最不安全的知州。
處在這個位置上,不是得罪天和帝,就是得罪北疆和膽大包天的偷渡者。隻要一個不小心,這三方中的哪一方,都能輕而易舉地,令滁州換一個知州。自從華皇後過世,到如今,這十四年間,該地已經換了是個十個知州,沒有一個是善終。要麽死于流寇之手,要麽是被不明身份的人暗殺,要麽是因爲别的罪名,招來了牢獄之災。總之,實在算不上是什麽好差事。
不過,葉誠對周君羽這個女婿很是看重。周君羽上任前,帶走了不少葉家的精銳護衛。葉桃随其赴任,據葉桃身邊的下人稱,周君羽與葉桃相處的不錯,看起來倒像是個體貼的好夫君。”
與周君羽有關的消息大體上就是這些,葉瑤基本上可以肯定,這厮一定打過害死葉桃的主意,隻不過沒能實現而已。但是,與神山和顧芳菲的一塊卻是空白的,根本查不到絲毫的痕迹。周君羽的那個神秘師父,還有他與顧芳菲之間的關系,仍舊是一個謎團。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二日,成王府那裏也傳來了消息。
“昨日回去後,成王妃就命人搜查了整個王府。孫側妃和後院侍妾的住處成了重災區,查出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孫側妃的院子裏,查到了有關三步倒毒蛇的飼養手劄,以及懂得馭蛇術的婢女,還有專門用來喂養毒蛇的地下暗室和工具。在幾個侍妾的住處,查到了一些下九流的藥物,以及部分逾制的衣飾。”半夏說。
“結果如何?”葉瑤問。
“成王妃大怒,當下便下令,嚴懲孫側妃。結果,當天夜裏,被關在柴房裏的孫側妃就不治身亡,成王世子爲此又哭又鬧,聽說孫側妃死去後,驟然高熱昏迷,如今還在救治之中。據前去救治世子的禦醫說,世子的情況不妙,成王妃命人去追成王,希望能把楚淵身邊的孟含章借來,但根本沒有回音。如今,成王府裏一片忙亂,成王妃已經忙得焦頭爛額。”半夏說。
後面的事情,葉瑤也從别處送來的消息裏看到了:今天一早,成王府後宅不甯的消息已經傳開。沈皇後下旨,以謀害世子和東平郡主的罪名,廢除了孫側妃的分位,并将孫家家主官降一等,罰俸三年。
孫家雖然不是什麽顯赫人家,卻也是天京城裏的淸貴之家。孫家家主名叫孫躍輝,如今是正三品的禮部侍郎,雖然權利不大,在讀書人中的名聲卻不錯。孫側妃死後,因爲其無子女存世,孫家說不得就要與王府起罅隙,這也算是小小打擊了一下楚成一脈。
十月二十三日,成王世子病危的消息已經在天京城裏傳開。就算是太醫院院首,也束手無策。
這一日清晨,成王妃來宸王府求見葉瑤,因爲葉瑤曾經救了雍親王一命,成王妃這也算是慕名而來。
宸王府裏的醫者不少,别的人且先不說,單就是半夏,也不比太醫院裏的禦醫差多少。而葉瑤呢,她在丹藥和丹方上造詣不淺,在看病瞧病上就差得多。
“成王妃,于解毒一道上,葉瑤或許能幫上忙,但若是論醫理,倒是不如我身邊的這個長史,半夏了。這樣好了,我讓半夏跟着去看一看,若是不行的話,在帶着别人過去,你看如何?”
“如此,本妃的世子就托付給半夏姑娘了!”成王妃雖然想帶着葉瑤一道回府,但葉瑤拒絕的意思很明顯,隻得先應了下來。
“禦醫可有說,世子的病症因何而起?”葉瑤問。
“禦醫說,是受驚過度,驚悸日久引起的!”成王妃恨恨地說道:“自從發生了上京路上遇刺的事情後,這孩子就沉默了許多,有時候脾氣還很是乖戾。我隻當孩子還小,什麽都不知道,卻不曾想,這孩子不但知曉,還整日爲此擔驚受怕,到了今日,又遷延了出這樣的大病來。”
葉瑤沒有說話,聽着成王妃說了幾句話,就轉頭對半夏道:“去庫房取些對症的藥。對了,我那藥房裏的丹藥,你也帶上一些。”她的藥方在淩煙閣裏,裏頭有各種稀奇古怪的藥材,還有她試驗出來的各種丹方。折騰丹藥是一件耗資巨大的事情,在這方面,楚淵倒是随着她自由發揮。
“是!婢子記得,有一味養神丹倒是對症,許是用得上。”半夏對葉瑤搗鼓出來的丹藥并不陌生,知道葉瑤煉制出來的丹藥中,有些對于心神失常的療效很好。
她這個女主子,出手很大方,在研究新丹藥上的興趣遠勝于煉丹賺銀子。因此,她琢磨出來的丹方,從來不對她保密,若是得了有奇效的丹方,煉制出來的第一批丹藥都無償送給了身邊的人。如半夏,如楚淵身邊的夜枭等護衛,都在這方面得利不少。他們也是這丹藥的第一批試用者,葉瑤有時候會向他們詢問着丹藥的不足之處,以便将來進一步提高。當然,作爲研發工作的出資人,宸王府可以無償使用這些丹方。
直到下午時分,半夏才回到宸王府中。
“小世子已經沒事了,隻要休養一段時間就好。”半夏說的輕松,但神色卻很是凝重:“不過,這個孩子的性子卻變了不少。沉默寡言也就罷了,就是看着陰沉沉的,眼睛裏藏着一股子很深的戾氣,還多疑,對身邊的侍女很是刻薄。聽婢女說,不久前,後院一個侍妾的寵物狗跑到了他的院子裏,他竟是親自捉了那隻狗,活生生掐死了。他身邊的侍女,也着實吃了不少苦頭。”
“這也不奇怪!不管是什麽樣的孩子,若是一直被自己的生身父親不當一回事兒,甚至是追殺,恐怕脾氣都不會怎麽讨喜。”葉瑤聽罷,低低說。
“郡主,您說,這位小世子的将來,是不是已經被毀了?攤上那樣的父王,也真是造孽!”半夏心有戚戚焉:“就是成王妃的脾性,也變得刻薄了許多。”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這些也非是我們能左右的。”葉瑤搖了搖頭,說道:“對了,北疆回天京城叙職的屬官,應該快到了吧?”
“是!因爲今年的一場雪災,這些屬官的行程推遲了一個月。不過,如今北疆和内地之間的關卡已經關閉,這些人也會陸續抵達天京。算起來,這個月月末到下個月月初,第一批屬官就會抵達。”半夏說:“花間閣裏該準備的都已經準備好了,水酒、菜肴、歌舞伎、一樣也不缺。”
“嗯,再命人查驗一遍吧!”葉瑤想了想,又自去了檔案室裏,照着名單,調出了這一批人的資料。
一般來說,來天京城叙職的屬官,都不是地方上最高長官,多半是他們身邊的副手、下屬、甚至是一些地方知名人士。此外,還有宸王府派出去暗訪人員,也要在這個時候,來王府裏奏事。
爲防地方屬官勾結起來,官官相護,每次進京叙職的人員,都是在事前一個月的時候,由楚淵親自選定,再命北疆護**中的親衛一路護送,确保這些人路上的安全。
事實上,在天京城中,遙控北疆十三個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整個北疆作爲剛剛發展起來的地區,沒有如天京城一樣,傳承了近千年的大世家。那些所謂的“世家”,發家史一般不超過五十年。而且,勢力有限,往往僅限于本州中。
如知州這樣的官職,每一任的任期一般不超過五年。楚淵在這上頭控制的很嚴,地方官每隔五年,必定會調離原來的州,改到别處任職。如此,官無恒官,吏無久吏,能在很大程度上,防着地方勢力抱團起家,稱霸一方。
十月的最後一天,第一批屬官抵達天京城。他們是散布在北疆各處,做巡視暗訪之事的人。平日裏,他們也是王府分散在各處的眼線,負責收集各種情報。
這一批人不過三十之數,平均下來,一個州有兩個人。他們并不住在花間閣,而是直接到了王府中,先去見王府中的三位督查長史,由他們循例問詢,記載入檔,并将有疑問的地方标示出來,以備日後查證。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大概要兩天的時間。見過督查長史後,葉瑤還要再見一見他們。這時的詢問就要随便得多,可以問一問具體的細節,也可以什麽都不問,隻是勉勵幾句。往年,這樣的事情都是楚淵來做,見到葉瑤的時候,這些人雖然意外,卻也沒有什麽激烈的反應。
十月初,護**中的部分将領抵達天京城。這一行十餘人,則是由王府裏分管軍務的三位長史負責,流程大緻與前一批人一緻。但接下來,卻不是單獨見葉瑤了,而是由府裏置酒設宴,葉瑤這個主人出面,與王府裏主要幕僚一道,敬幾杯酒而已。
這一喝酒,事情就多了起來,軍中男子多粗豪,不若那些暗探和文官一般玲珑,對葉瑤這個女主人的态度便不怎麽恭敬。特别是顧家出事後,有人傳說,顧家是因爲葉瑤嫉妒北疆第一美人顧芳菲,特意在楚淵這裏吹枕邊風,下絆子所緻後,這些軍中的了大老粗對這個新主母便不怎麽看得慣。
這不,一個名叫陳定方的中年男子借着酒醉,便将自己的不滿說了出來。
“王爺究竟打的什麽主意?放着北疆這麽多能人異士不用,偏偏要一個剛及笄的丫頭出面。都說美人鄉,英雄冢,我陳定方第一個看不慣。”
他說這話的時候,葉瑤還未退席。一時間,整個宴會上都安靜了下來,就算是宴前獻舞的歌舞伎,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葉瑤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的長裙,頭上也帶了華貴大氣的紅玉晶石首飾,她不笑的時候,還是很有威勢的。此時淡淡瞧了陳定中一眼,不急不緩道:“卻不知本郡主究竟哪些地方不夠盡職盡責,竟引來了陳将軍如此之多的怨言?”
“這還用問嗎?遠的不說,就說顧家那回事兒吧!說起來,顧家的家主還是華皇後身邊的老人呢,就因爲賣了一味不該賣的藥,得罪了郡主看中的孟家,就被下獄問斬,那個貌美的顧芳菲,更是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花間閣中。郡主,這事兒,卻不知你有何話說?我北疆的主母,總不能是個狹隘善妒的婦人吧?”
葉瑤未答,直接問身邊的一位長史:“衛長史,顧家的事情,是你一手處置的,還是由你來說一說好了。”
“是,屬下遵命!”那衛長史站起身,說道:“顧家私自研制劇毒之物,并以其女顧芳菲的美色爲誘餌,引誘殿下的親信上鈎,爲其私賣毒藥,牟取暴利打掩護。其中有一味千絲花,被東宮的屬官買下,并制成劇毒千絲纏,給雍親王投毒,嫁禍殿下和北疆。若是東宮這項計劃成功,殿下就要背上謀害楚氏皇族族長,謀害長輩的罪名。更不用說,當時正是殿下請求朝廷給華皇後一個公道的時候。這件事不止會毀了殿下的清名,還會毀了華皇後的公道。陳将軍,你覺得,這裏頭的罪名,哪一條不能置顧家家主和顧芳菲于死地?”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一派胡言!準是你偏幫未來的主母,一味獻媚邀寵。”陳定方的酒大概是真的喝多了:“本将軍與顧家家主相交多年,最是清楚他的爲人。顧家主爲人仗義豪闊,從不做偷奸耍滑,見利忘義之舉,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顧芳菲以美人計對付的人,是殿下身邊的裴隽首領。他自己都承認了,從顧家查到的賬目和部分毒藥原材料,也證明了這一點。此事證據确鑿,陳将軍,你若是還心存懷疑,在下可以把證據一樣又一樣地擺到你眼前!”
陳定方且耍起了無賴:“誰知道那證據是真是假?這年頭,屈打成招的從來都不少。”
“如此,陳将軍倒是拿出能證明顧家無罪的證據來,給大家瞧一瞧!”葉瑤笑了笑,說:“再說蒙蔽這回事兒,你們中的大部分人,應該都不是第一次進京了,幾時見哪個人能當面蒙蔽殿下的?這宸王府裏的事情,隻有他不想知道,不願意拆穿的,沒有他不能知道,不能看穿的!”
葉瑤停了停,又說:“本郡主也知道,北疆是個注重武力的地方。諸位将軍中,若是有人看不慣本郡主,大可以站出來比劃比劃。以後,若是說本郡主的不是,說殿下重色輕義的,務必拿出真憑實據來,否則,一律以誣陷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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