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瑤也發現了,不遠處,周君羽腳步虛浮地從花林裏現出身影來。停了停,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後,輕輕提氣縱身,迅速閃身到伏在桌子上的顧芳菲身邊。
他俯下身子,将顧芳菲的身體擺正,仔細看了看她的相貌,低低笑了一聲:“倒是一張美麗又精緻的臉,可惜了,師父說,若是不能活着帶走你,就隻好就地滅口了,總之,無論如何,你是不能活生生的,把一切有關神山的秘密都告訴楚淵。那個楚淵,可是華皇後的獨子呢。”
他說話的時候,手腕一翻,從衣袖裏滑出一把亮銀色的月亮刀。而後,一手執刀,輕輕割開了顧芳菲的衣裳。
素白色的衣裙如雪花般紛紛落地,露出裏頭如冰雪一樣的肌膚。這具年輕而嬌嫩的身體的确很美,周君羽的目光微微泛紅,卻克制着心底的欲念,什麽都沒有做。
彎刀繼續向下,将顧芳菲身上的最後一縷衣物也剝落了下來。這時候,他在顧芳菲的後腰和蝴蝶谷上,發現了兩個奇怪的符号。
其中一個是黑色的樹枝形符号,另一個則是一個數字,上頭寫着一個“七”字。這代表着什麽意思呢?難道是某種暗号?葉瑤忍不住在心裏想。
而花樹之下,周君羽的面上露出一抹放松的神色。他從衣袖裏取出一粒姜黃色的丹藥,塞到顧芳菲嘴裏,靜靜等候了一會兒,等到顧芳菲的的呼吸漸漸變得深長時,方找準了那暗号的方位,小心下刀,看那下刀的架勢,竟是要活生生割下那一塊皮膚來。
整個過程中,顧芳菲都未曾醒來。想來,那一粒丹藥多半是鎮靜止痛作用的。
周君羽一刀落下去,又是橫斜一刀錯開,沿着暗記所在的地方畫出了一個方塊後,從衣袖裏取了一個黑色的瓷瓶。那瓷瓶裏出來的,卻是一隻朱紅色的蛤蟆。
蛤蟆長大嘴的時候,葉瑤甚至能看到那裏頭的一排又尖又細的牙齒。長牙齒的蛤蟆?世界之大,果然無奇不有。
蛤蟆一口咬到了顧芳菲的傷口上,随後,怪事出現了。顧芳菲的生機迅速流逝,容貌也從二八年華的少女,很快變成白發蒼蒼的幹瘦老妪。
與此相反,那蛤蟆身上的紅色迅速消退,漸漸變成冰雪一樣的純白色。
葉瑤在樹上的時候,依舊能感受到,那蛤蟆上傳來一股很誘人的靈息。她細細想了想,終于想起,在一本古書中,似乎有一種能直接增進靈術師修爲的妖獸。
這種妖獸名叫月蟾,通體純白,如同滿月夜的月光。隻需一隻這樣的月蟾,就能讓一個中階靈術師繞過壁壘,一躍升至高階,堪稱是進階的無上利器。要知道,就是如葉清風那樣的人,也在六階到十階的關卡上,足足困了十年之久。
可是,這種月蟾,不是早就成爲傳說了嗎?至于月蟾的轉變方式,她本也不清楚,隻覺得周君羽用的這種方法,着實太過血腥。
她好像知道神山的人爲什麽找上顧芳菲了。那時的顧芳菲,就像是一個絕佳的靈力容器,或者是活的丹藥。事先用特殊功法培養着,等時候到了,在一舉吞下去,化成自己的修爲。
周君羽做完這些後,将月蟾收進了瓷瓶裏,蓋上瓶塞後,悄悄起身,四下看了看,見周圍無人,方快步離開。
等他走遠了,葉瑤和楚淵方跳下樹來。葉瑤走過去探了一下顧芳菲的脈息,沒有脈象,就連身體都變得冰冷了下來。
正常來說,剛剛死亡的人,除非是被扔在了冰庫裏,否則,不至于冷卻的如此迅速。這樁樁件件,都透着種詭異。
楚淵看得比葉瑤仔細,他不止看了看被月蟾咬出來的傷口,還以靈息探查了一番顧芳菲的内腑。很奇怪,她的生命似乎在刹那間降到了冰點,内髒迅速衰竭老化,仿佛真的是一個八旬老婦的髒器。
所謂紅顔青春,終不過畫皮白骨。葉瑤想,這句話用在這裏倒是很貼切,也很形象。
楚淵對着不遠處略略颔首,就見兩個灰衣男子憑空現出身影來,躬身一禮。
“把她送到孟含章那裏!”楚淵說。
兩個灰衣人沉默無聲地帶走了顧芳菲,葉瑤沉默了一會兒,方才說:“這些神山中人的行事手段,倒像是邪教中人。”
楚淵淡淡說:“世間本就沒有淨土,就算是神仙居所,也難例外!”
葉瑤點了點頭,說道:“周君羽方才所用的,可是月蟾?”
楚淵說:“那種紅色的蟾蜍,我卻是在北疆見過。那是火毒蟾,雖然不太常見,若是存心去捉的話,倒也能抓到一些。這種蟾蜍生存的地方很古怪,隻在北疆一處常年冰封的火山地穴裏,隻要到了别處,就隻能生存一年,而且,無法繁育子嗣。”
“火毒蟾蜍有劇毒,其蟾酥也能入藥,有時候,也有冒險者進入拿出火山地穴,冒險抓這種蟾蜍。當初,我在北疆的時候,還曾見一些醫者喂養過。不過,無一例外,所有的蟾蜍隻要到了别處,就活不過一年。我不知道别的神山中人是爲何進入南北長城,但周君羽背後的那些人,八成是爲了這種獨門蟾蜍而來。”楚淵說。
“如顧芳菲那樣的特殊體質,應該也不多見吧?”葉瑤說。周君羽方才的做法,卻是讓她想起了修仙小說裏的鼎爐一詞來。
“我也不知她是何體質。隻是記得,她沒有靈根資質,不可能修習靈術。”楚淵說。
“葉瑤記得殿下提起過,世間大抵有兩種修煉體系,一種是靈術,另一種則是所謂的巫術,是嗎?”葉瑤問。
“這隻是一般的劃分方法。事實上,如龍骧國和鳳嘉國的人,傾向于把一切非靈力的修煉體系,都歸于巫術。而巫者的傳承門類很多,各種稀奇古怪的都有。要說其中的資質,門類就更多了,不說外行人說不明白,隻怕内行人也說不清楚。”楚淵解釋道:“姽婳說的東西,并不一定對,也不一定準。”
“也許,隻有親自去神山看一看,才能明白這裏頭的門道。”葉瑤微微感歎着說,又道:“也許,神山中也藏着解決寒毒的辦法呢!”
楚淵卻搖了搖頭:“即便是有,也很難找到。否則,我那母後也不至于如此束手無策。”
葉瑤同意這種說法。這一年多,她想了各種方法,試驗過上百種丹方,始終隻能壓制和化解一部分,始終無法根除。仿佛有一粒陰寒的種子紮在了他的身體中,她或許能讓這裏種子永遠不能長大,不能開花,也不能結果,卻沒有辦法直接毀掉這一粒種子。
說話間,兩人又來到了葉桃坐在的木樓前。半夏迎來出來,見過禮後,方說道:“郡主,方才出去查探那些書生下落的人來回禀過了,他們找到了那幾個人的屍身。”
“屍身?他們都死了?”葉瑤問。
“是!都是被一種霸道掌力所傷,一掌震斷了心脈。”半夏說:“屍身上倒是還留有掌印,孟先生說,那掌印與周君羽的掌印别無二緻,應該是被他擊殺。”
“如此說來,倒是死無對證了!”葉瑤說道:“如今,隻怕是誰也說不清楚,那些書生膽敢去調戲葉桃,究竟是不是受了周君羽的挑撥。”
“這倒也不然!”楚淵說:“想辦法查一查周君羽這幾日的行蹤就可以了。另外,再去看看這些書生的家眷和同窗,如果他們和周君羽有所勾結,事發之前,應該表露出些許異樣來。”
“這死了人的事情,應該歸京兆府管轄吧?”葉瑤笑了笑,說:“一般開說,如果涉案兇手是四品以上官員或皇親國戚,就要移交給大理寺處置。我若是沒記錯的話,周君羽如今的官階,應該是三品吧?夠得上進大理寺的級别了。”
“大理寺監正沈秋實,是沈皇後的族人,與葉誠一脈是死敵,定然會借題發揮,狠狠将咱們這位新科狀元一軍。”楚淵說着,便吩咐人去看守好屍身,并到大理寺報案。
葉瑤見眼下已經無事,側身看了木樓一眼,輕聲笑了笑,說道:“殿下這幾日會留在花間閣嗎?此間風景隻怕比禦花園還要更勝一籌。”
“這怕是不行!”楚淵聽得出葉瑤話中些微的醋意,不過,他知道,葉瑤是絕對不肯承認這一點的,他心裏泛起些微的愉悅,面上卻一本正經的說:“北疆進京叙職的屬官很快就會抵達天京城,這地方是給他們準備的。這時候,這裏也有許多事情要準備。我們在這裏,隻會添亂。”像是怕葉瑤誤會一般,又說:“今日來這裏,原也不過是爲了一個顧芳菲而已。如今,她人都不在了,自然更沒有理由留下來了。”
“阿瑤自是明白,殿下從來不是個會爲了一時風雅興師動衆的人。但凡落子,必不走空。”葉瑤對他的回答卻也很是滿意,他隻需一眼,就能知曉她心裏想了什麽。總是能在她開口之前,想到她所想到的,也想到她所想不到的。
“你可還要去看看葉桃?”楚淵笑看了一眼木樓,說道:“若是自覺沒必要的話,我們這便回王府。你的住處淩煙閣還空着,一直都有人收拾,也不需要額外準備些什麽。哦,從李家帶來的東西就不必送回王府了,留在這花間閣裏,讓孟含章好生查一遍。”
“我知道了!你看,這次回王府,便是侍女,我也隻帶了半夏一個。”葉瑤面上笑着,卻在心裏說,就知道楚淵不放心李氏,也不放心将軍府。當然,她也不放心。
走出花間閣,葉瑤直接上了宸王府的馬車,就連從将軍府趕過來的馬車,都直接扔在了子歸山上。
他們回到王府的時候,天色蓦然陰沉了下來。幾包絮雲翻卷而過,被那北風一吹,化作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了下來。
淩煙閣緊挨着半月湖,這個時節,縱然燃着炭火,也已經有點兒寒冷了。葉瑤倒是不怕這點兒寒冷,想了想,還是暫時搬到了奕園裏。
每到個時節,楚淵手裏的大小公務就成倍的增加。葉瑤便也去書房裏幫忙,去書房裏回禀事務的長史和幕僚最初看到她的時候,覺得驚異,但礙于楚淵一直以來的威信,卻也無人開口阻攔或“進谏”。等到後來,他們發現葉瑤雖然是個年輕女子,但處事決斷頗有楚淵之風,幹脆利落,從不在蠅頭小利上糾結,有遠見,有條理,一來二去,也漸漸心服口服。
而夜枭又适時暗示,扳倒蕭太後的書信,其實是葉瑤一手得來的。這下子,好些對待她的态度都恭敬了許多。雖然還是在心裏覺得納悶,這樣一個才慧過人的女子,究竟是怎麽傳出了多年“廢物”名聲的。
這一場冬雪下了很久,當天夜裏,雪沒有停,第二天又下了一整天,還是沒有停的迹象。
長街上的積雪已經有尺餘深,有些貧寒之家已經出現了凍傷的百姓。
十月六日,持續了兩天兩夜的大雪終于停了下來,街道上的積雪根本來不及清掃,淺的地方一尺餘深,深的地方足有三尺,足以淹沒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天京城裏的豪貴之家,如宸王府,如沈家,開始向貧苦百姓發放取暖之物,接濟街頭的乞丐等無家可歸的人。
十月七日,沈皇後下诏,從南疆緊急調運煤炭和木柴進京,同時,鼓勵百姓去附近的荒山山伐木做柴,緩和傷凍之災。
但是,北方下雪,南方的卻是連日大雨。滄州的水患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發嚴重。不止如此,滄州附近的幾個州也遭受了洪澇之災,部分山區山洪泛濫,無數百姓無家可歸。這就導緻南北交通不暢,來往運煤運糧的車,很難平安抵達天京城、
天京城裏的情況也不妙。進山伐木隻能解決部分問題,煤炭和柴禾的價格飛漲,短短三日之内,就翻了好幾番。有錢的人家大力收購煤炭,囤積起來,或是打算價格更高的時候,一氣抛售出去,發一筆天災錢,或者是爲了将來考慮,提前購入大量煤炭。如此一來,煤炭和柴草的價格上漲的更加嚴重,就是家境殷實的百姓之家,也開始承受不住,要麽變賣值錢的物事,換取取暖之物,要麽把家裏的舊家具找出來,充作取暖之物。
十月十一日,沈皇後以“囤積居奇,哄擡物價,草菅人命”爲由,處置了天京城裏的一批商家。其中,周家被抄。所獲的木炭和煤炭盡數收歸國庫,由沈皇後做主,大理寺監正親自主持,以遠低于市價的價格,分發給飽受寒凍之苦的百姓。
這一舉動倒是爲沈皇後赢得了很高的聲譽,許多得了幫助的百姓直呼其爲“活菩薩”。
雪災遠不止天京城一處,往北的錦州,還有往西的幾個州,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雪災。除了凍傷凍死的百姓,還有些人家的房屋被積雪壓塌,災情可稱是雪上加霜。
葉瑤在奕園裏的時候,也零零星星看到了不少與此有關的文書。她還知道,楚淵已經在調集北疆的儲備煤炭,隻要從北疆前往内地的關隘打開,那些滿載着煤炭和獸皮、棉衣的大車就能一路進京。
但是,開關放行是一件大事。一旦那關隘打開,定然有無數百姓湧進北疆。或者說,北疆肯定會想方設法,吸引大批人口入關。這将給北疆的實力帶來極大的提升,君不見,北疆是典型的人少地多,資源豐富,宸王府的施政也以寬仁爲主。爲了平衡局勢,天和帝做主時期,從未如此做過。
十月十二日,楚淵破例上朝,并提出了一系列對付霜凍之災的策略。在這方面,北疆可謂經驗豐富。再之後,就是請求朝廷打開關隘,任關口兩側的車和人無障礙進出。
成王一脈的人執反對意見,沈皇後一系卻是猶豫不決,還有些老臣主張“救命爲主,制衡次之”,支持楚淵的提議。
這一天的朝會最終也沒能得出一個一緻的意見,但是,沈皇後的态度軟話,唯有成王和葉誠一脈,堅持“寸土不讓”。
在有心人的操作下,朝野中的動向也傳到了普通百姓的耳中。一時間,無數人讨伐成王和葉家不知“民間疾苦”,不關心百姓死活,冷漠無道。
迫于民間巨大的輿論壓力,十月十三日的早朝上,楚成和葉誠終于讓步,同意開關,讓北疆的物資進入内地。但是,卻要求在内地設置嚴密關卡,許出不許入。
楚淵自然是不會同意,北疆出東西出人力,朝廷卻半個子都不給,這本來就是賠本生意。若是還在關卡上讓步,無疑是要血本無歸的節奏。北疆一開始的打算,擺明了就是用物資換人口,換的還是那些本來有可能死于饑寒的人口。
雙方僵持不下,沈皇後最終拍闆定案,同意開關,準許關隘南北自由通行。但是,同樣有重兵把守關隘,以免一些通緝犯們趁機進入北疆,逃避朝廷問罪。這無疑就是另一種控制人流的手段了。
楚淵也表示同意,事實上,難民潮這種事兒,若是處理不好,很可能樂極生悲。這些湧入北疆的人口如何安置,是否分給他們土地,是否與本土人一視同仁等,都是問題。
事情就這麽拍闆定案了,朝廷忙着左右調度,宸王府也忙碌了許多。
對于湧入北疆的災民,宸王府用了分流安置的辦法。十三個州,各有各的底線。軍中又有另一套體系,但凡有一人參軍入伍,其妻子兒女便能得到妥善安置。
此外,北疆的一些大工程也開工了,新的城市和城鎮開始修築,新的農田被開墾,這些湧進來災民,既是這些新興城鎮的主人,也是它們的創始人。
葉瑤也很忙,楚淵忙着調度北疆各處的庶務,她忙着另外一件事。這些物資入關後,大部分都直接傾倒在了府庫中,在此之後,有朝廷的人南北調運,統籌分配。
但凡是有利可圖,就一定有人鑽空子,中飽私囊,侵吞救災錢糧。
王府在整個龍骧國有一張龐大的消息網,通過這張消息網,隻要稍加分析,就能準确察知這些救災之物是否及時發放,是否中途被貪官污吏的侵吞。
沈皇後也并非全無準備,大理寺越過刑部,四下派遣巡查禦史,沈秋實屢屢出入宸王府,商讨救災事宜。爲此,六部中十幾個朝廷要員被處置,葉家和蘭家裏,都有人被革職查辦。
總體而言,自從北疆插手後,北方各州的災情大爲好轉。與此同時,近十萬百姓湧進北疆,被北疆衙門打散,分别安置到各個州府,以及北疆駐軍之中。
但是,南方的水患依舊沒有好轉。
十月二十日,滄州再發洪水。朝廷急報,原右丞相魏弘毅以身殉職,滄州到處積水成河,百姓多死于水患,還有瘟疫爆發的苗頭。
此外,附近的幾個州府因爲救災不利,已經有流民聚集成匪,四處流竄。部分縣衙被流民攻占,益州府的府衙也落入這幫亂民之手,府衙的糧倉被哄搶一空,合衙官吏死的死,逃的逃,潰不成軍。那些亂民甚至公開打出了旗号,自稱沈皇後獨斷專權,牝雞司晨,行止失德,并引來天罰,要求沈皇後還政于太子,避居後宮。
葉瑤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不許多想,就知道成王一系的人一定在其中推波助瀾了。真難爲他了,這樣的時候,還想着挑唆利用災民,散布流言,趁機鬧事,打擊沈皇後的勢力。
沈皇後自然不會輕易妥協,直接将這些亂民定義成了叛軍,并周圍南疆調集軍隊,圍剿叛民。
這樣的事情,自然要經過楚慕的手。但沈皇後調集的是蘭蘅之帶過的一支南疆軍隊,而領兵的人,正是蘭蘅之。同時,命楚淵和楚成接替魏弘毅的位置,前往滄州赈災。
對于要和楚淵一起外出公幹,楚成是一百個不願意。但沈皇後假借天子名号行事,楚成不能不去,硬着頭皮收拾了行裝,又捎帶上了葉家的葉煌,以及葉誠最信任的幕僚,高柘。
楚淵南行,宸王府裏也不能離了人。葉瑤則留了下來,替他主持府中和北疆的庶務。
十月二十一日,楚淵在議事廳召集所有幕僚和屬臣議事,将代表宸王府權利的印鑒交給了葉瑤。若是葉瑤已經是宸王妃了,她接下這個印鑒也沒有什麽好出人意料的。問題就在
于,她還沒過門呢,就先行使了主母的權利,管起了夫家的事情。
好在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看這葉瑤法号施令了。經過前一陣子的磨合,私下裏,已經有不少人把她和華皇後相提并論了,稱她行事有華皇後遺風。因此,衆幕僚們雖然覺得詫異,卻也無人有異議。事實上,葉瑤的能力,他們已經見識過了,并不覺得有多麽難以接受。
當日正午,楚淵帶着宸王府的一應府衛,與楚成和成王府一應府衛彙合。
葉瑤前去送行,葉宣和葉煌也在那裏。葉宣得了華皇後緊急命令,需要盡快回到南疆任上,一面滄州未平,南疆又起烽煙。葉煌則是跟着楚成一路出行的,他的身後,跟着葉誠最信任的幕僚,高柘。
讓葉瑤沒有想到的是,葉靈居然也在。
這兩個人在大雪停下來的那一天匆匆完婚,然後,天京城内外就是一片風雨飄搖,始終不得安定。
沒想到,她居然會跟着楚成一起出行!
“三堂姐怎麽不随着宸王叔一起出行?以你的身手,若是跟在宸王叔身邊,定然不會拖後腿!”作爲爲數不多的女子之一,葉靈見到葉瑤的時候,尚覺得有點兒親切。
“殿下身邊不缺高手,我去了,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葉瑤淡淡笑了笑,隻覺得葉靈與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怎麽說呢,那股子飛揚跋扈的高傲一下子被磨平了許多,那雙總是充滿了戰意的眸子裏,多了幾分被歲月和瑣事磨出來的平靜。朝氣淡了許多,暮氣卻平添了不少。
“這些日子,你一直都住在宸王府,沒有回将軍府,是嗎?”葉靈笑了笑,怅然歎了一口氣,說道:“我本也不想去的,可是,祖父希望我去。府裏有王妃,處處都不得自由。”
“大姐姐有孕在身了!隻是東宮風聲緊,一直都不曾傳出消息來。”葉瑤笑了笑,輕聲說。她知道,葉家之所以希望葉靈跟着楚成出行,還是希望葉靈可以趁機要個子嗣。在王府裏,王妃若是想折騰她,簡直不要太容易。
“是嗎?那倒是要恭喜大堂姐了。”葉靈輕輕歎了一聲:“隻盼着咱們姐妹也能沾沾喜氣,平平穩穩地渡過今年。”
“這種事情也急不得!”葉瑤難道好心提點了一句:“你年紀小,這成親已經是太早了,難免傷了根本。路上帶着個得力的醫者吧,好生調養一番。”
“三堂姐倒是不着急!”葉靈沒怎麽聽進去,說:“等我們從滄州回來,你的親事也該辦了吧?總是這麽拖着,你倒是沉得住氣!”
“這有什麽好着急的!”葉瑤不甚在意道:“這樣自由自在的多好,我才不要找個籠子住進去呢!就算是不成親,殿下也不曾薄待我啊!”她還真不怎麽看重婚禮這個儀式,上輩子,她也好,楚淵也罷,誰也沒有提過什麽婚禮。甚至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也被理解成了一種“調節情緒,排解壓力”的方式之一,一種特殊的“雙人有氧運動”,就連一個簡簡單單的“喜歡”,也是直到生命到此爲止的那一刻,才由楚淵第一次開口承認。
楚淵正站在不遠處,與楚成商讨出行的路線,聽到葉瑤這話,清清淡淡瞧了她一眼,葉瑤忙止住了話頭,說道:“當然,女孩子的矜持還是不能丢的,婚期這回事兒,總不能讓我一個女孩子先開口吧?當然還是得聽殿下的安排!”
“你還有矜持這種東西?”葉靈嗔了她一句,又怅然笑道:“卻不想,到頭來,咱們葉家姐妹幾個裏頭,卻是你最幸運!”
“也許是因爲,我從來都不相信運氣!”葉瑤笑了笑,說:“我一直以爲,運氣這種東西,都是自己親手争取來的。”
這時候,遠處緩緩駛來一輛挂着成王府标志的馬車。那馬車一停下,葉靈就變了臉色。
車簾兒打起,露出成王妃楊萱溫婉含笑的臉。她走下馬車,一個六歲大小的小男孩也走了出來,最後,則是一個穿着杏黃色襖裙的女子款款走了出來,低眉順眼地跟在成王妃後面,上前見禮。
“見過王妃!”葉靈屈膝行了一禮,葉瑤還未動作,就被成王妃拉了起來,笑問道:“東平郡主是來送宸王殿下的嗎?今日倒是個晴天,也是個出行的好日子。”
“臣女正是來送殿下出京!”葉瑤笑了笑,看向那個杏黃色衣裳女子,說道:“不知這一位是誰?葉瑤眼拙,竟是不認得!”
“妾身見過郡主!”那女子低頭行了一禮,說道:“妾身是王府側妃,孫氏!”
“孫側妃不必多禮!你是來送你們王爺出門,還是打算陪着你們王爺出門?”王府的側妃,也不過是個正四品的诰命。品級尚可,但論身份金貴,還不如尋常的宗室女。葉瑤出身葉家,又有郡主封号,有資格在她面前擺姿态。
“回郡主,王妃命妾随王爺出行,照顧王爺的飲食起居。”孫側妃恭恭敬敬地說道。
葉靈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成王妃這一手,擺明了就是存心膈應她。
“孫側妃,不知你可有修煉過靈力,修爲幾何?”葉靈站起身,也不顧成王妃有點兒暗恨的臉,淡淡瞧着孫側妃,說道。
那孫側妃一下子遲疑起來了,緩緩說道:“妾身出自書香世家,以詩禮傳家,沒修習過靈術。”
“原來根本不是靈術師啊!可是,我們殿下身邊,身手最差的也是四階靈術師。便是我帶的侍女,也都是五階靈術師。你跟着殿下南行,究竟是你照顧他,還是他照顧你?”葉靈這會兒才不管什麽尊卑之分了,毫不客氣地諷刺道:“出頭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沒有那個能耐!免得平白給人做了筏子,最後啊,死了也是個糊塗鬼!”
這話分明是别有所指,指責成王妃,你就是要擺架子,要爲難我,也得先問一問自己,究竟有沒有這麽做的底氣。更不必說,她的娘家人都在眼前。葉瑤是和她不和,可是,在外人面前,她也不能偏幫外人。就算是楚淵,也不會當衆下了未婚妻的顔面。
“胡鬧!”成王妃心中的确有顧慮,更男不準葉瑤和葉靈之間的關系到底如何,隻得按捺下心中怒氣,定了定神,說:“孫側妃也是一番好心,葉側妃,你也不必仗着娘家姐妹在這裏,就平白數落人。我楊萱這個成王妃還沒死呢!還不快給孫妹妹道歉!”
葉靈冷笑了一聲,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肯認錯:“若是王爺允許孫側妃同行,妹妹自然沒有意見,就是道歉也無不可。可是,若是王爺也不許孫側妃同行的話,這道歉的人又該是誰呢?”
“你還想要本妃給你緻歉不成?”成王妃也來了脾氣,她自忖,楚成和她的關系就是那樣了,就算是再糟糕一點兒也無所謂。反正,他不敢動她。柳眉一豎,分毫不讓:“主母跟前,一個偏房幾時有資格大呼小叫了?春桃,不敬主母是什麽罪名,你總該知道吧?”
孫側妃身子一顫,如同蚊蠅般低低道:“是!當掌嘴二十。若是屢教不改,另當嚴懲。”她說話的聲音柔柔弱弱的,話音一落,藏在袖子裏的手就揮了出去。
葉靈一動不動,大概是要好生看一看,成王妃究竟能嚣張到什麽程度。葉瑤隻得一擡手,當初了孫側妃的手掌。誰曾想,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擋,那孫側妃居然就向着一邊的石頭上倒了下去,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呼。
此間的戰火已經引起了楚成和楚淵的留意,葉煌冷言瞧着,高柘也不說話,分明是要看看楚成的态度。
偏偏這時候,一直安靜的小世子忽然沖了出去,小炮彈一樣,徑直向葉瑤撞去。
“不許豈非孫庶母!”他嘴裏喊着話,手腕一轉,不知從何處翻出來一把小巧的匕首,徑直朝着葉瑤刺去。這位小世子家學淵源不錯,一招使得又狠又毒辣,本是朝着葉瑤小腹刺去,卻忽地脫手而出,倒轉向上,朝着葉瑤胸腹間刺去。
“快住手!”成王妃大驚,忙上前拉兒子,終歸還是晚了一步,那匕首飛到葉瑤身前一寸時,葉瑤兩指一夾,夾住了那柄要命的飛刀。
誰料,她夾住那把匕首的時候,匕首的把柄忽地彈開了。葉瑤正待撒手,就覺手指一痛,一條三寸來長,麥稈粗細的小蛇恰好從指尖彈開。
小蛇雖小,毒性卻極重。饒是葉瑤這特殊的體質,也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形站立不穩。
“三堂姐?”葉靈大驚,猛然出手,一掌打飛了那條惹事的小蛇。另外一頭,楚淵已經趕了上來,接住了她。孟含章也跟在楚淵身邊,自去捉住了那條小蛇,一看之下,倒吸了一口冷氣,逼視着猶自滿臉猙獰的成王世子,厲聲道:“這是三步倒!看你小小年紀,從哪裏尋來了這樣的絕毒之物?”
楚淵已經帶着葉瑤回了馬車,見葉瑤沒有好轉迹象,揚聲道:“孟含章,還站在那裏做什麽?”
孟含章狠狠瞪了成王妃母子一眼,捏着小蛇的七寸,匆匆跑到了馬車中。
“這種蛇毒可有解藥?”楚淵問。
“有!”孟含章一邊将小蛇收進一個玉瓶中,一邊說道:“三步倒隻有一物可接,就是返魂花的汁液。殿下放心,郡主隻要休息一會兒,就能沒事兒。”
“不對!”楚淵隻見葉瑤眉心間隐隐有黑氣缭繞,半點兒不像是沒事的模樣,不由道:“你仔細看着!”
孟含章也發覺事情沒有這麽簡單了,忙俯身去探脈。看罷,又取出了玉瓶,将那條小蛇拽出來,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遍,神色凝重起來,問:“殿下,郡主以前可是有過頭痛之疾?就是情緒波動強烈的時候,會突然暈厥。”
“曾經有過一兩次!”楚淵低聲說:“她曾中過離魂術。我一直以爲,那是魂魄不穩所緻。後來倒是沒有再出過同樣的情況。”
“離魂術?不對,離魂術應該沒有這麽大的後遺症。屬下瞧着,倒像是别的手段。”孟含章沉吟道。
“什麽手段?”楚淵問。
“屬下也不知曉!”孟含章說:“不過,肯定不是毒。額,您放心好,郡主隻要休息一會兒,一定會沒事。您看,毒氣已經在變淡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葉瑤眉心的黑氣果然漸漸飄散,沒多會兒,就從那種眩暈了清醒了過來。
結果,她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那條亂扭身子的小蛇,差點就對着孟含章出手。
回過神來後,她淡淡笑了笑,說道:“我沒事了。不過,這條小蛇到底是什麽東西?”
“三步倒,見血封喉的劇毒!”孟含章很是寶貝這條小蛇,将這小家夥塞進玉瓶裏,蓋上塞子,識趣地起身,走出馬車。楚成等人正焦急地等在那裏,成王妃這會兒吓得臉都白了,惹禍的成王世子則一個勁的哭,什麽都說不清楚。
“孟先生,郡主怎麽樣了?”成王妃焦急地問。她不怕得罪楚成,卻怕得罪楚淵。
“性命已經保住了,慢慢調養一陣子,應該就沒事兒。”孟含章說道。見葉宣繞過了他,向着馬車走去,忙上前攔住了,說道:“葉将軍,郡主已經沒事了,您何必過去礙事呢!”
“沒事就好!”葉宣果然站住了,沒有強行上前。他知道,若是葉瑤真的出事,楚淵絕對不會這麽安靜。
“不過,世子究竟從哪裏尋來了這毒蛇呢?”孟含章話題一轉,瞧着那成王世子,說道:“小世子,那把匕首是誰給你的?”
這時候,那孫側妃依舊趴在地上,發出低低的呻吟。衆人都顧着葉瑤,一時竟沒有人去在乎她。孟含章瞧了那孫側妃一眼,沖着不遠處的兩個醫師喊道:“你們還杵在那裏幹什麽?還不快去看看孫側妃?我怎麽覺得,這位孫側妃,好像是要不好了呢?”
那兩個提心吊膽的醫師忙走到孫側妃跟前,仔細診脈。這一邊,孟含章繼續問成王世子:“小世子,你還沒有告訴我,那把匕首是誰給你的,嗯?”
“甯哥兒莫怕,是誰給了你那把匕首的,那惡賊是存心要您惹禍啊!”成王妃雖然着急,還是耐心地詢問。
“不,她欺負孫庶母,該死!”成王世子抽抽噎噎地說道。這一句話,就叫在場中人都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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