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瑤的語氣很是笃定,反倒是梅玉聽了這話,面上露出一閃而逝的驚慌來。她悄悄打量了上首的楚淵一眼,卻沒有從那張臉上發現任何表情。奇怪,正常的男子若是聽到此事,應該有兩種表現,一種是心生疑慮,另一種是鐵定不信。可楚淵這一種,倒像是無動于衷。
梅玉很是明白,她說的一切,并不是空穴來風。她明明是親眼所見,明明是證據确鑿。可是,這位身份尊貴的郡主,爲何還能有這樣的底氣呢?是了,問題一定出在那影衛身上!正因爲如此,這位郡主才有這樣的底氣。
梅玉這般一想,咬着牙說道:“郡主親自掌管着王府印玺,也掌管着殿下的私印。所以,那些影衛也得聽您的吩咐。誰知道郡主是不是早就收買了影衛,使得他們對您死心塌地了,欺瞞主上呢?”
梅玉的聲音越來越低,葉瑤替她說了下去:“說不定,那與本郡主私會的人,就是本郡主身邊的影衛,對不對?就算不是如此,王府裏出了這樣的事情,一旦傳揚出去,有些人就必需要永遠閉嘴。所以,影衛爲了保命,就算明知事情如此,也不敢聲張,是嗎?”
真是笑話,且不說楚淵親自挑出來的人,不是這麽好收買的,她就算是真的想背着楚淵做點兒事情,會留下這麽一個大窟窿嗎?
“是!”梅玉有點兒猜不透葉瑤的心思,卻也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她已經無路可退了。當下,攥緊了拳頭,以豁出去的語氣說道:“是與不是,這個問題并不難查證。隻要去宮裏請一個有經驗的老嬷嬷來,一看便知!到時候,郡主若還是處子之身,奴婢甘願一死,如若不是,便請郡主給殿下和王府一個交代。”
蘇羽等人的臉都要綠了,恨不能掩上耳朵,當做什麽都沒有聽到。偏偏上頭的兩位主子一點兒叫人回避的意思都沒有,那高冷的男子無動于衷,仿佛不過是聽了一件尋常小事,那從容的女子非但不怒,竟然還能拿這件事情開玩笑。在一般人看來,事關清譽清白的大事,到了他們這裏,怎麽就什麽都不是了呢?
這兩個人究竟打的什麽主意?蘇羽覺得,他越來越理解不了自家主上和這位準王妃的腦回路了!
而葉瑤聽了梅玉的話,眼神冷了冷,面上淡淡笑了笑,說道:“可是,若是本郡主不答應呢?”這等荒唐的要求,她若是原是能答應的話,才叫一個奇怪呢!而楚淵,大概已經能感覺到,她那笑容裏藏着的森寒殺氣了吧?
梅玉卻是心裏一喜,隻當是葉瑤心虛了,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磕了一個響頭,信誓旦旦地說道:“郡主,您既然行得正,坐得直,如何怕别人查驗?奴婢敢對天發誓,這一切都是奴婢親眼所見,字字屬實,沒有半點兒弄虛作假的成分。一直以來,王爺和王府對郡主不薄,就是連府中的印鑒都是由您掌管。如今,還請郡主看在這些情分上,給王府一個交代!”
這話說得态度誠懇,實在看不出什麽弄虛作假的消息。連蘇羽都要懷疑,這個梅玉莫非早就知道,知道這位郡主和自家主上成就了好事了,心裏笃定了結果?他還真不覺得奇怪,自家主上和這位郡主常常同處一室,有時候還住在同一個院落裏,這朝夕相對,耳鬓厮磨的,葉郡主容色出衆,他的主上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會忍不住也正常吧?
“你想要一個交代?好,本郡主便給你一個交代!”卻見葉瑤笑意盈盈開口,卻忽然出手,素手一動,一柄由靈力凝成的銀白色小劍激射而出,倏然穿過了梅玉的咽喉。她話落之時,梅玉恰好重重倒地。那豔紅色的鮮血點點濺射而出,在青石階蜿蜒開來,下暈染成朵朵血色的花。
葉瑤微微垂眸,淡淡轉頭,說道:“殿下,葉瑤已經給了您交代,隻是不知,您打算如何給葉瑤一個交代?”
蘇羽的心跳猛地停滞了一下,委實佩服這位準王妃的勇氣和魄力。瞧瞧吧,被人污了清白後,不但沒有一句解釋,反而當場把指證之人殺了。然後呢,還反過來向未來夫君要一個交代!這就差明言說,她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隻需要“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楚淵并不覺得意外,他知道,葉瑤的性子其實是極高傲的,在這樣的時候,她根本不需解釋,也不屑解釋。當下笑了笑,說道:“蘇羽,外院的所有仆役和婢婦,在這半個月之内,一律遣返北疆。解契後,或放回原籍,或就地安置。這之後,外院中的一應事物,先由内院中人暫時充任。你也随着他們回北疆,若是再出簍子,不必再來見本王了!原外院管家一職,先由夜枭兼任。”
這話一出口,階下的人皆是大驚。合着因爲一個梅玉,整個外院的人就都要被打發走了?遷怒牽連到這份兒上,也是天下難尋了。
“殿下三思!”蘇羽等人惶然拜道:“外院中有不少人,已經是在王府做了十年的老人了。他們隻怕是不願意輕易離開王府,殿下如此做,怕是要傷了這些人心!”
“既如此,解契時,王府送出去的盤纏和安家費,在府中的定例上加一倍。”楚淵淡淡看了蘇羽一眼,說道:“蘇羽,你若是做不好此事,本王便讓其他人接手!”
曉得自家主子下命令時,少有重複三次的。若是聽他說第三次的時候,你這差事差不多就幹到頭了。蘇羽心裏一寒,忙應道:“主上放心,屬下定當盡心!”
“算了,都出去吧!”楚淵微微點頭,再沒有别的話,便帶着葉瑤離開了外書房,回了奕園之中。進了奕園,葉瑤方笑了笑,說道:“等殿下方才的命令傳下去,這府中接下來的日子,隻怕要好生熱鬧一番了!”
楚淵輕聲說:“往日我不管,外院裏倒是還算清淨。如今我一離開,這大大小小的簍子就層出不窮了。既然已經漏成了篩子,修修補補太過麻煩,倒不如一個都不留了,另外選些人過來!我記得,你從南疆帶回來一批人,這些人若是可用的話,可以先送一批進府。至于剩下的空缺,我會着人重新選一批來。”
“可以,我命半夏去安排!”葉瑤說:“至于要走的程序,便依着王府裏的定例來。不過,外院的那些精衛呢?總不能也都換了吧?”
“過幾日,北疆重新送一批過來。到時候,把這一批換回去就是了。這一次,不會再用第一衛的親軍。”楚淵輕聲說。
“您這麽做,皇甫将軍那裏,隻怕不好交代!”葉瑤看了一眼明月樓的方位,說道:“那暗室裏,還關着一個李玄呢!”
“放心,涿州和護**第一衛中,我也不是不曾有過安排。”楚淵淡笑了一下,說:“皇甫仁安的事情,已經拖了十多年了。如今,也該盡快做一個決斷了。”
“他是華皇後的心腹大将,爲何偏要和殿下對着幹呢?”葉瑤一直覺得奇怪,此時終于問出話來。真難想象,一個忠于華皇後的人,爲何會與華皇後的獨子對着幹呢?華皇後在領兵和相人上的能耐舉世皆知,不至于看不透一個皇甫仁安。再說了,若是這個皇甫仁安用兵自重,妄圖取而代之的話,想來也沒有耐心安靜蟄伏十幾年吧?
“這都是些舊事了!”楚淵想了想,似乎不知道從何說起,半晌方說:“皇甫将軍的年歲,與我那母後相仿。當年,他們在一起領兵多年,朝夕相處近十年,都不知道救過彼此多少次性命了,有深厚的生死情意。可是,後來,母後卻入了宮,成爲了皇後!”
“所以,他這是因愛生恨?”這個世界中的人愛重英雄,不管英雄是男子還是女子,都是一樣,除了讀書人,大多沒有以貞靜賢淑爲美偏見。葉瑤問:“還是說,他把華皇後的死,怪到了你的頭上?”
“倒不是因愛生恨,他對我母後,當真是死忠。”楚淵笑了笑,說:“可是,那時候,我實在不能算是個孝順兒子!他替母後委屈,她的夫君心裏隻有皇權,而我這個獨子,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什麽是孺慕之思,什麽是孝順母親。
所以,我到了北疆後,他便明裏暗裏地冷落于我,不能說是打壓,但至少,不怎麽支持就是了。面對面的時候,言談舉止頗有倚老賣老之嫌。再後來,我母後溘然長逝,他更是覺得,如果母後不曾入宮,如果沒有我的出生,她隻怕還活得好好的!”
“再則,母後和先帝逝世的時候,我并沒有馬上回到天京城奔喪守孝,而是拖了一個月,将北疆庶務和護**衆的事情安排好後,才慢騰騰回天京城。那時候,我雖然服喪,卻怎麽也不像是驟然沒了父母的樣子,行止與平常無異,他會怪我,這也算是情有可原。”
葉瑤不贊同道:“如果華皇後還在世,定然也會同意殿下的做法。可是,若僅是因爲如此,殿下大概也不至于晾了皇甫仁安這麽多年吧?”
楚淵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對待屬下,也并非總是把什麽都藏在心裏,更并非不願意打感情牌的人。說得難聽一點兒,隻要是能用的人,他就願意花心思拉攏。如果說皇甫仁安是因爲華皇後之死,而對楚淵有了心結,楚淵隻要稍稍用心,就能把這個心結解開。他若是不願意費心思,通常隻有兩種可能,第一,這個人是敵人或仇人,不做比做更好;第二,這人是個廢物,根本不值得他用心思。
“在北疆政事上,我和母後之間,有很大的不同。”楚淵說:“而皇甫仁安,顯然是把母後的那些理念奉做了金科玉律,容不得旁人亵渎和違背。我不想用他,又不能直接處置了他,隻好先這麽晾着。”
可是,現在,楚淵已經不是如此打算了吧?葉瑤在心中低低說。可是,還不等她繼續問話,就聽書房外傳來夜枭的禀告聲。
“殿下,隐衛找到了皇甫晴!”
“哦?她如今在何處”楚淵走出門去,問。
夜枭的臉色看起來并不怎麽喜悅,反而像是凝重。聽到楚淵問話,他低頭回禀道:“回殿下,皇甫晴的情況不大好!屬下是在一家歌舞坊中找到她的,她是那家歌舞坊的主人。”
“歌舞坊?是哪一家?”葉瑤問。
夜枭瞧了楚淵一眼,見他不反對,方輕聲說道:“那家歌舞坊名叫醉紅樓,在天京城城南的楊柳街上。那一條長街從頭到尾,都是各種教坊。屬下等通過皇甫姑娘愛用的香粉和衣料,以及她的畫像,悄悄尋到了藏到花街柳巷的皇甫晴。但是,據歌舞坊中的下人說,她現在正病着,私下裏,正在搜尋各種進補的千年靈藥。”
“那個鹹甯呢?”楚淵問。
“屬下并未找到鹹甯!”夜枭說:“據醉紅樓的婢女說,皇甫晴懂醫術,都是自己給自己開方子。而那教坊裏人流複雜,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很難找一個連容貌都辨不出的男子。”
“她病了多久,是什麽病症?”葉瑤問。她上一次見皇甫晴的時候,此女可是精神得很,一點兒都不像是大病的樣子。
“聽說是咳疾!”夜枭說:“據歌舞坊裏的人講,皇甫晴已經病了半年,根本下不了床,不可能随意出門。”更不可能去深宮中裝神弄鬼!
楚淵看了葉瑤一眼,說道:“既如此,我們親自去看一看!”
“帶着孟含章吧?他是杏林高手,也許,能看出這個皇甫姑娘究竟是怎麽樣了。”葉瑤心下大奇,如果這才是真正的皇甫晴,那麽,上一次,她在皇宮裏見到的那一個究竟是誰?難道是個與皇甫晴同名同姓,還相貌相同的人?鑒于那個假扮成秋容的女子精通易容之術,并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楚淵在心裏想的和葉瑤差不多,也不曾出言反對,自去命人把孟含章找過來。如果這個生了大病的女子真的是皇甫晴,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将她留在教坊中。
葉瑤則回房換了一身衣裳,一個女兒家,去教坊之流的地方,太過招人注目。于是,她換了一身男裝,将發髻也改作了男子樣式。但妝容上卻沒有怎麽修飾,明眼人一打眼看上去,就能知道她是女子。
楚淵也沒有易容改扮的意思,隻是換了一身平常的衣服。倒是孟含章,這厮打扮得像是富家公子一般,神色甚是悠閑,直叫人懷疑,他是不是此中老手。
三人上了馬車,在抵達楊柳街前,就先一步下了車,緩步而行,向着長街的另一頭走去。
整個天京城中,怕是再難找到第二個如楊柳街這樣,即便是在寒冬時節,依舊張燈結彩,處處笙歌不絕的地方了。蓋因爲此時正是白日,來來往往的車馬還不算多。但也時不時有錦繡衣裳的男子,以及衣着大膽的女子從旁邊走過。
這些女子大多是有一定修爲傍身的女靈術師,因爲不懼嚴寒,身上的衣服也極輕薄。在這處處都是大毛衣裳的時節,格外招人注目。孟含章一邊走一邊評頭品足,在發現葉瑤和楚淵兩個都不搭理他的時候,自覺沒什意思,讪讪住了嘴。
葉瑤還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一路如走馬觀花般行過。她欣賞這些建築的眼光又與别人不同。人家看亭台樓閣的風格樣式,看拱橋飛檐的造型出處,她留心看得卻是可以藏人的地方、可以潛入的地方、可以居高臨下監視目标的地方,以及在關鍵時候,能用作退路的地方。當然,人也是要看的,一路走來,葉瑤已經見到了不下十個王府的眼線和探子。顯然,楚淵來到這裏之前,這條長街已經被嚴密控制起來了。
越是向裏走去,街邊的彩樓華閣便越是華麗。這意味着,越是向裏走,這些秦樓楚館的級别越高,越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窟。自古以來,風月場合這樣的地方,規格越高,就越不像是風月場合。
而醉紅樓,就在楊柳街的最裏面。這也是楊柳街最大的一處教坊,這條長街不過三百餘丈,這醉紅樓就獨占了三十丈。
他們三人來到門前時,卻見兩個身着彩色绫襖,梳着雙丫髻的少女迎上前來。其中一人生得高挑,顴骨略高,眼窩略深,一雙眼睛是極具異域特色的深碧色。她淺淺行了一禮,盈盈笑了笑,輕聲說道:“宸王殿下,葉郡主,孟先生,我們坊主已經等候多時了!”
三人原也沒打算掩藏行迹,但被這兩個女子一口叫破身份,少不得要覺得意外幾分。孟含章走上前,笑了笑,問:“姑娘,你認得我們?”
“三位都是天京城裏名聲響亮的人物,小女子也有幸識得!再說了,宸王殿下駕臨楊柳街,早就有眼尖的人瞧見了。我家坊主雖然體弱多病,卻也聽了下人的回禀。”那碧眼女子輕笑着說道。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怪異,帶着西狄人的腔調。但不可否認,這聲音如珠玉般悅耳,連那一口走樣的天京話都好聽了不少。
“你是西狄中哪一國的人?”孟含章感興趣地說道:“據說,西狄那邊小國林立,大大小小的國家有半百之多。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遊牧爲生,發色和眼色多有不同的部族!本公子觀你的相貌,像是西狄最西邊的人。那地方最大的一個國家叫越澤,是不是?”
“公子見多識廣,小女子佩服!”碧眼女子說:“不過,小女子是夏姜國人氏!不過,小女子的母親卻是越澤國人氏。”那女子用那一口并不熟練的中土語言說道:“三年前,坊主路過夏姜國,見小女子流落街頭,衣食無着,但資質尚可,便将小女子帶到了天京城中。”說到這裏,略帶感懷道:“已經三年了,小女子還是沒能學好天京話,倒是讓貴人們見笑了。哦,坊主剛剛服了藥,如今精神尚可,請随我來吧!”
孟含章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三人跟着那碧眼女子穿過廳堂,走進後院之中。
醉紅樓的後院很大,其中又分出了許多重小院落。這些小院落的風格和樣式各不相同,其中有的古雅,宛如精巧園林;有的富貴,沉水名香缭繞着雕梁畫棟;有的清幽,竹林寂寂,幽泉深深。葉瑤等人一路走來,至少經過了七八個院落,才來到一座修在池塘邊的小樓前。
這座小樓是純白色的,應該是用某種類似于漢白玉的石頭砌成,造型于古雅中透着幾分聖潔,倒是頗有幾分“天上白玉樓”的調調。
“這裏就是坊主起居的地方!”碧眼女子一邊走一邊說:“算算時間,坊主已經有半年不曾離開過這裏了。孟先生,聽說您是當世神醫,在滄州水患中,活人無數,坊主的身體,就偏勞您多費心了!”
“若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定然不會推辭!”孟含章笑道:“不過,你們坊主既然在這裏住了許久,爲何不去宸王府求助呢?論府庫裏的藥材,隻怕皇宮裏也沒有宸王府中豐富。”
碧眼女子詫異道:“坊主與王府無親無故,爲何敢去向王府求助?我們坊主身份微賤,心氣卻高,不願妄想高攀!”
“這麽說來,你還不知道你們坊主的身份?”孟含章訝異地說。若是此女知曉皇甫晴是誰的話,就不會說出“無親無故”這樣的話了。
碧眼女子笑了笑,一闆一眼地回話道:“綠鴛隻知道,以前,坊主是行俠仗義的江湖女子,如今,卻是這教坊的主人!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在幾位貴人面前,都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罷了!”
原來這女子名叫綠鴛!葉瑤淡淡笑了笑,随着碧眼女子走進白玉樓。
進了樓,先是一個花廳,沿着花廳往上看,有一道白玉階盤旋向上,直通到二樓上。
門廳裏的裝飾不多,正前方的牆壁上,挂着一幅巨幅的山水畫。葉瑤仔細看去,依稀認出,這畫上畫的是涿州的子夜山。從旁邊的落款和印鑒上看,這畫該是皇甫晴親手所作。
如果隻看這幅畫,皇甫晴應該是個很有才情的女子。看着書畫上的功力,不比葉蓉差多少了。
“那是我們坊主家鄉的景色。”碧眼女子笑着解釋道:“坊主原也是有家的,可是,不知爲何,這些年一直不願意回去!隻盼着她身體康複後,能卸下這些俗務,回去看一看!”
說話間,幾人走上層層的白玉階,來到白玉樓的二樓。
畫梁翠幄白玉屏,如詩如畫醉夢仙。
這是個被裝扮的如詩如畫如仙境的地方,一重重半透明的紗幔層層疊疊鋪展開,其中掩映着幾扇描畫屏風,那小巧的屏風錯落排開,最後才是被紗幔籠着的白玉床,以及侍立在白玉床前的兩個綠衣侍婢。
許是聽到了外頭的聲音,那紗幔裏,傳來一個病弱的聲音:“绮兒,可是貴客到了?”
“坊主,貴客就在屏風外等候!”一個綠衣侍婢柔聲說:“坊主,可要請他們進來?”
“貴客到了?快,快扶我起來!”那個病弱的女子聲音有點兒急促,又有點兒慌亂,還有幾分哽咽。聽起來,那重紗帳中躺着的,似乎真的是個柔弱的多病女子。
葉瑤等人卻是半點兒不曾放松,誰知道這地方究竟有沒有陷阱?之前的碧眼女子也好,現在的兩個綠衣侍女也罷,這幾個人的靈力修爲都不低,大概在四階或者五階的模樣。一般富貴人家的護院,能有四階的靈術師修爲,就算是很不錯了。
這時候,兩個綠衣侍婢上前打起紗帳,從裏頭攙扶出一個白衣女子來。因爲那紗幔也是白色的,與周圍的屏風一個顔色,這滿眼如冰雪的白色,倒是襯得那個從紗幔裏走出來的女子皎皎脫俗,仿佛病中仙子一般。
葉瑤看清了這個坊主的模樣,與她所見的那個“皇甫晴”别無二緻。不過,明顯清瘦了幾分,看起來渾身都沒有多少力氣,似乎說一句話就要喘息好久。她勉強站起身,扶着侍婢的手,掙紮着走上前,伏地而拜:“皇甫晴見過殿下!”這一句話說完,那一雙橫波目,已經化作了淚流泉,哽咽得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皇甫姑娘不必多禮!”葉瑤主動上前一步,扶起了這個皇甫晴。隻覺得她的身子很輕,好像隻有幾兩重似的。而觀其靈息,隻能感受到一股子病弱之感,甚至覺察不到一絲半點兒修煉過的痕迹。
奇怪,有什麽樣的隐匿功法,能将一個人的修爲隐藏得這般完美呢?還是說,作爲皇甫将軍的獨女,這個皇甫晴竟然是個無法修煉的人?
靈術師縱然身份尊貴,可在龍骧國,修煉資質并不難得,難得的是上等的修煉資質。反倒是沒有資質的人,平日裏并不多見。但是,隻因爲修煉是一件很燒錢的事情,普通人家通常付不起這樣的本錢。因此,有機會修煉的人并不多。
皇甫晴的眼淚一落下來,就再也止不住了,在一邊的竹椅上坐下,梨花帶雨地說:“殿下,晴兒慚愧,昔年做出了那等有辱門楣的事情,如今着實無顔面對您!”
楚淵不知想到了什麽,把目光落到了那精美的屏風上,口中淡淡說:“往事已矣,如今早已不是計較的時候了!先讓孟含章看一看你的病吧!稍晚些時候,本王會給皇甫将軍去一封信,讓他安排人來接你回去。”
皇甫晴擦了擦眼淚,低泣道:“多謝殿下不罪之恩!隻是,晴兒如今實在沒臉回家!父親若是見着了晴兒,肯定會把晴兒打死的。殿下,求您不要趕晴兒回去!”
楚淵淡淡說:“不回将軍府的話,你還打算繼續留在這裏不成?”
“這也是晴兒自己的命數!”皇甫晴深深低下頭去,懇求地說道:“殿下,皇甫晴已經死了,您就讓她安息吧!如今活着的,隻有醉紅樓的晴姑娘。”說着話,她擡起淚光盈盈的眼睛。此時,那雙眼睛裏卻有不同一般的固執。
“你若是要堅持,一切随你!”楚淵看了皇甫晴一眼,隻這一眼就叫他明白,這個皇甫晴是真的,并不是别人假冒的。他還記得,他剛到北疆的時候,這個皇甫晴與他差不多的年紀,因爲是皇甫仁安的獨女,被養的很是嬌氣。那時候,她就常常用這種害怕又固執的眼神看向他。
那時候,北疆還沒有宸王府,隻有華皇後駐守北疆時留下的護國公主府。因爲皇甫仁安的安排,這個皇甫晴曾經接近過他幾次,還奉父命,帶着他熟悉北疆的城鎮和街市。那時候,這個小姑娘明明很怕她,卻總是裝出一副不怕的模樣。每每覺得受委屈了,就算是眼裏已經蒙上了水光,水光裏也閃動種一股子被嬌養出來的傲氣。
這與她現在的模樣倒是如出一轍!那時候,作爲北疆的少主,華皇後身邊的舊臣都有意安排家中的子侄親近他。可他并不是真正的十歲幼童,沒耐心哄孩子,一如過去一般,再次擺出了他的招牌表情。結果可想而知,他那非同一般的冷情冷性,生生吓退了絕大多數人。若是仔細說起來,這個皇甫晴還屬于其中比較有“膽氣”的一個。
“咳咳!殿下,屬下要給皇甫姑娘看一看脈象,您與郡主可否去外頭稍作休息?”孟含章低低咳嗽了一聲,說。
“也好!我們就在樓下。”楚淵說。
孟含章開始給皇甫晴探脈,葉瑤深深看了皇甫晴一眼,随着楚淵走下石階,來到花廳中。
這座白玉樓裏很是安靜,除了樓上的兩個綠衣婢女,竟也不見别的侍女。他們兩人各自落座,也不見有服侍人的侍婢送上茶水。因爲知道這地方說話不安全,兩人都沒有輕易開口。
大概小半個時辰後,才見一個綠衣侍婢走下樓來。
“王爺,郡主,孟先生要爲坊主施針、藥浴,這大概需要一個多時辰的時間。此處僻靜無趣,坊主吩咐,可以請二位去前頭欣賞歌舞。如今雖然是白日,我們這地方也不是沒有客人。”那綠衣侍婢說。
“孟含章呢?”楚淵問。“怎麽不見他親自來傳話?”楚淵站起了身,淡淡問。
他此話方落,就見孟含章從樓梯上走了下來,說道:“殿下,從坊主的脈象上看,是大虧大虛之象。倒像是受過極重的内傷,一直以來,内耗嚴重,至今也沒有好轉。隻能長期用藥調養,若是等上個月餘時間,就能初步調理好。接下來,再将養上三年,就可以與尋常人無異。不過,這地方藥材不充足。這第一次施針和藥浴也就罷了,日後,還是請皇甫姑娘移居王府來比較方便。”
要把這個皇甫晴帶回王府嗎?葉瑤心裏明白,皇甫晴畢竟是皇甫仁安的獨女,楚淵若是沒有自報身份,也則罷了,既然顯露了身份,又認出了皇甫晴,斷然沒有再讓人家繼續留在這裏的道理。
楚淵也知道這個道理,點了點頭,說道:“如此,就依着你說的辦吧!”對于王府的禁衛力量,他有這樣的信心,不相信在王府之中,這個皇甫晴還折騰出什麽新鮮事來。
“既如此,還是安置到王府之中吧!”葉瑤想了想,也不再堅持。她也很想知道,這個皇甫晴究竟想幹什麽。
見二人都沒有異議,孟含章轉身上樓。才走了幾步,就聽葉瑤在身後追問:“孟先生,克制皇甫姑娘身體大虧的原因?若是受了内傷的話,卻不知是什麽樣的内傷?我瞧着,皇甫姑娘的身上并沒有修煉過靈力迹象。”
“究竟是什麽樣的内傷,在下也說不好。不過,看着有點兒像是練岔了功,靈力在體内橫沖直撞,重創了内腑和經脈所緻。若說沒有修煉過靈力的迹象,應該是當初傷得太重,以至于徹底毀了修行根底。”孟含章猜測道,攤了攤手,說:“不過,皇甫姑娘剛才又因爲精力虧虛而昏睡過去了,郡主若是想知道此中内情,隻怕是還要再過上一段日子。”
“多謝孟先生解惑!”葉瑤笑了笑,說:“嗯,若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便請直說。哦,我身邊還帶着一瓶安神丹呢,這種丹藥裏加了北疆的安神花,能補氣養血,甯心定神!”她說完,揚手甩出一個小瓷瓶,順手抛了上去。
孟含章伸手接過,卻笑道:“郡主這是有意考問孟某嗎?據在下所知,您的安神丹裏,也是根本沒有安神花這一味材料。放心好了,本公子沒有被人掉包!”
葉瑤淡淡笑了笑,她的确是怕這個孟含章被人換了,這才出言試探。此時被人戳破了心思,也不覺得惱怒,笑了笑,便也起身,随着楚淵離開白玉樓,跟着那綠衣婢女向外走去。
臨走前,她看了一眼樓上,又看了看楚淵,意思是:就這麽把孟含章放在心裏,真的沒有問題嗎?
楚淵迎上了她的目光,微微搖頭,意思是:無礙,孟含章這家夥機靈着呢。隻要有一點兒風險,絕對逃的比誰都快!
走出白玉樓,綠衣婢女領着二人來到了一處彩樓上。才一進門,就聽到了樓上傳來的咿咿呀呀聲。像是有人在唱曲。
這一座彩樓也可以分爲兩層,下層是大廳,大廳正中央有一個高台,高台上卻是一群跳舞的樂妓。這些樂妓都是妙齡女子,卻無一個是中土人士。有生着深棕色的頭發,卻有着褐色的眼睛;有的生着淺藍色的眼睛,卻有淺紅色的長發。甚至還有一人是紅色的眼睛,一頭如銀如雪的白發。
可想而是,她們應該都是從西狄遠道而來的歌女。也不知這醉紅樓究竟用了什麽辦法,搜羅來這麽多西狄女子。其實,仔細說來,這西狄女子,不管是婢女還是歌女,身價都很高。對于某些富商人家來說,家中有一個西狄女子爲婢或爲妾,其實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高台上,十幾個樂妓站成一圈,都是着白衣,環繞着一個帶着面紗的紫衣女子。
那女子也不是中土人,面紗外,露出了一雙海藍色的大眼睛,以及一頭長到膝蓋的銀色長發。她身材修長,腰肢柔軟。一身淺紫色的舞裙極薄,隐隐能看到裏頭如雪的肌膚和大紅的小衣來。她頭上戴着一支紫玉流蘇步搖,兩邊的紫色水袖長長的逶迤着,袖子上繡着神秘而繁複的纏枝花圖樣。風塵女子的魅惑,以及聖女的高華,就這麽詭異地融合在一起,卻不叫人覺得鄙俗,很是有幾分神秘而莫測的美麗。
不過,從她的身上,葉瑤卻發現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氣息。那就是這個女子身上的氣質。那是一種如同顧芳菲一般,不似凡塵中人的氣質。即便是穿着極大膽的衣裳,舞姿也透着撩人的味道,卻依舊如月下仙子般,出塵傾城,讓觀者心中生出膜拜之意來。
舞台周圍,設了二十多個座位。座位上,坐着十幾個衣着華麗的年輕男子。這些人一看便是大家子弟,有的品酒或飲茶,還有幾個在啃着瓜果。其中有幾個人,葉瑤甚至還能認得出來。好像有一個某位郡王的公子,還有一個是哪家侯府的嫡子。
樓上則是裝飾華美的包間。婢女領着他們走進最裏頭的一間,說道:“殿下和郡主可要看歌舞?這是姑娘們準備好的曲目,您若是有中意的,隻管吩咐下人!”她此話方落,就見一個穿着桃紅衫子的婢女走進門來,那桃紅衣裳的婢子行了一個禮後,把一個四四方方的食盒擺到桌子上來。食盒打開後,裏頭是茶水和幾樣精緻的小點心。盒子的最底下,卻是一張花箋。那花箋上,寫着一個個風雅撩人的名字,以及各種樂曲和歌舞的名稱。
葉瑤從婢女手裏接過花箋,前後看了看,裏頭倒是沒有什麽故弄玄虛,或者一看就知道不正經的節目,倒是見到了其中一個叫“錦瑟”的女子,想起不久前被沈皇後問罪的周家來,心中一動,說道:“便是她吧!”又見那名字後頭寫着,錦瑟,年十五,擅長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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