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殿下和郡主稍候!”綠衣婢女退了出去,桃紅衣裳的婢女則留了下來。她身上倒是沒有青樓女子身上的那種風塵氣息,一舉一動都很規矩,默不作聲地端茶倒水,見客人不曾發問,也始終不發一言。
沒多會兒,一個抱着琴的婢女走進門來。那婢女也是西狄人,穿着一身無袖的白色燈籠裙。那銀白色的長發沒有挽成發髻,而是半點兒修飾也無的垂落下來,直到那婢女的膝蓋處。此時,她一雙藕臂抱着深青色的長琴,幾绺引發落到琴弦上,與雪色手臂相互掩映,卻也是種别樣的誘惑。
她的身後,跟着一個穿着水綠色舞衣的少女。少女的那身舞衣卻是短袖,上身的衣料隻遮到小腹處,下身的裙子也隻落到小腿處。那半透明的舞衣裹在她的身上,将玲珑身段盡數勾勒了出來。她沒有着鞋襪,赤足走進門,長發半邊挽成發髻,另外半邊就垂在頸後,用一條絲帶輕輕束起。
微微一擡頭,穿着舞衣的少女目光與葉瑤的相接,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沒有說出,眼淚卻先流了下來。
看清這少女的模樣後,葉瑤也驚訝地挑了挑眉頭。沒想到,這個人居然還是熟人。這個被稱爲錦瑟的樂妓,可不就是周府曾經的二姑娘,周錦瑟嗎?
卻說周錦瑟走進門來後,就認出了葉瑤和楚淵。昔日見面時還曾同爲閨閣同輩,如今再見,卻成了如今判若雲泥的兩類人。想想今日自己的這一身打扮,就有種想要落荒而逃的沖動,而後馬上意識到,這也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走出教坊,開始另一種生活的機會。當下忍着心中的羞辱,屈膝深深拜道:“錦瑟給宸王殿下請安,給郡主請安!”
楚淵依舊不說話,隻顧着打量手裏的茶盞。葉瑤站起身來,擺手說道:“錦瑟姑娘請起!周二姑娘,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世上已經沒有周府,也沒有周二小姐了!”周錦瑟低低說。雖然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可曾經的那一份傲氣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卑微和惶恐。她定了定神,低泣道:“周府出事後,父親和兄長都被沈皇後下了天牢,沒幾天,就死在了天牢中。我們府裏的女眷也各自離散,淪落天涯。錦瑟被醉紅樓中的嬷嬷看中了,就來了這醉紅樓!”
“可是,三嬸母應該知道此事吧?她是你的姑母,應當不會袖手旁觀吧?”葉瑤說。她已經有好些日子不去管葉府裏的事情了,确實不知道,周家出事後,周家的女眷都如何了。隻是聽說,周錦桂的日子不好過。但是,她好歹有一對出色的兒女,應當也不至于太難過。
“自打出事後,姑母就沒有上過門,也沒有找過錦瑟!”周錦瑟想起傷心事,低低哭訴道:“我們府裏的下人倒是取過葉府,可卻都是哭着回來的。說這事兒是沈皇後一手操辦的,葉府也沒辦法。還說,葉家在成王的事情上已經違了皇後的意思,不好在周家的事情上,再去招惹沈皇後的敵意。葉府的人,讓我們周府的人不要再上門了,姑母不會見我們!”
“三嬸母平日裏對娘家多有看顧,應當不至于如此吧?莫不是下人在中間使壞,故意下絆子?”葉瑤問。
“下人說,這是七公子的意思!”周錦瑟言語中透出幾分怨憤之色來:“七公子想必是覺得,我們周家作爲他的外家,成事不足,敗事卻有餘,這才将我們拒之門外吧!可是,沈皇後查辦周家,用的卻是爲商不仁,禍害災民的名頭。葉府容不下我們,别的人家更容不下我們。“”
周錦瑟說到悲哀住處,聲音都開始哽咽起來:“那時候,我們便是想找個好人家做奴婢,卻根本沒有人敢收。若不是被醉紅樓的坊主看中了,現在,說不得正在去南疆的路上。聽說南方水患頗深,路也不好走,也不知道母親和族人們都怎麽樣了!如今,隻要他們還平平安安的,錦瑟就算是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郡主,錦瑟有個不情之請,還請您發發慈心,成全錦瑟!”
“你且說來聽聽!”葉瑤輕聲說。
“請郡主将錦瑟贖出這醉紅樓!若是能在王府中做個奴婢,有個安家落戶的地方,錦瑟感激不盡!”周錦瑟哀哀切切地說:“還有大姐姐,她如今在平南侯府的方錦青身邊爲妾。方錦青不是個有擔當的人,她的日子隻怕也不好過。”
“她不是和平南侯府的孫少爺定親了嗎?若是嫁過去,怎麽也得是正妻吧?”葉瑤微微訝異地問。她還記得,這樁婚事還是在葉雪的婚宴上鬧出來的呢!男方是侯府的孫少爺,将來的平南侯。
“郡主有所不知,周府出事後,方家就上門退親了。”周錦瑟說到這裏,眼中露出幾分恨意來:“後來,因爲大姐姐有了喜,懷了侯府方小公子的孩子,他們看在孩子的份上,才不得不把大姐姐接進侯府,卻也隻肯給一個妾室的名分。”
“我可以向坊主提一提此事。”葉瑤說:“也可以替你交上贖身銀子,将你帶出醉紅樓。還能幫你打探親人下落,想法子讓你與母親團聚。不過,你得了自由身之後,在天京城隻怕是沒有容身之地了。若是到别的郡縣去,人生地不熟,少不得要吃苦頭。所以,我打算把你安置到東平,你看如何?”
“周家雖然是經商世家,但族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能識文斷字,也懂算數之道的。而東平現在什麽都缺,最缺的卻是合衙上下的各種官吏。等找到你的親人後,如果你的親人裏頭願意爲民做事的人,我可以将之置爲屬官。如此一來,你們一家在東平州落戶,隻要好生過日子,不說榮華富貴了,至少可以衣食無憂。”
“郡主說的都是真的?”周錦瑟大喜。封地的屬官任免,完全可以由封地主人自行決斷。在東平州安家,至少可以保證,沈皇後的觸角伸不到那裏去。
“自然是真的!不過,東平州初歸龍骧國,環境肯定不好,比天京城艱苦得多。而在這裏,你雖說委曲求全了一些,至少能衣食無憂,喚奴使婢。所以,你要想清楚!”
“錦瑟一切都聽郡主的!”周錦瑟連連磕了幾個響頭,說道:“郡主放心,錦瑟和族人們定然盡心竭力,不負郡主所托。”
“那便好!”葉瑤起身,說道:“如此,你先回去收拾一番行裝。等過一會兒,先随我府住下,我會讓人打聽周家人的下落。等有了消息後,你随我一道啓程。”
“多謝郡主!”周錦瑟自然不會反對,一一應下。可就在她打算告辭的時候,下頭的大廳裏傳來一聲醉醺醺的呵斥聲。
“放肆,你們吃了豹子膽了,居然敢攔小爺?小爺可是平南侯府的嫡公子方錦青,嘉怡公主的嫡親堂兄!聽說你們這兒錦瑟身段不錯,還是本少爺府上妾室的妹妹,快去叫來給本少爺瞧瞧!”這赫然是方錦青的聲音。
緊接着,醉紅樓的護衛趕來了,一陣紛亂的吵嚷聲和争執聲。護衛們要攔,方錦青和他身後的一波下人則奮力反抗。結果,醉紅樓的護衛明顯比方家的家丁身手更高明。最後,除了不好教訓的方錦青,以及一個穿着碎花小襖,頭上包着花布巾的年輕婦人,其他的家丁全都倒下了。
“我們這是開門迎客的地方,沒有什麽周家小姐!”醉紅樓的護衛統領厲聲說道。“你們要找人,還請去别處!”
“怎麽可能?周錦瑟明明就是被這家教坊買下了!”那個頭上包着花布的年輕婦人從衣袖裏取出一個卷軸,當着衆人的面打開,說道:“看看吧,這就是周錦瑟的畫像,你們的醉紅樓裏,真的沒有這個人嗎?”
“這不是錦瑟姑娘嗎?特别會跳舞的那個!”有酒客認了出來,歎息道:“原來是那個得罪了皇後的周家,難怪好生生一個女孩兒,竟然會流落風塵。”
旁人也跟着附和了兩句,護衛統領皺着眉說道:“錦瑟姑娘今日有客人,諸位要見她,還請改日吧!”
“什麽,你說周錦瑟在陪客人?什麽樣的客人,要她這個害人精生得禍害去陪?”年輕婦人尖着嗓子驚叫了一聲,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流淚:“哈哈,果然是現世報,鄭文秀,你禍害了自個兒夫君的庶女,我的親甥女,現在呢,你的親生女兒就淪落到了這個地步。在這種下三濫的地方,做着比賤妾還不如的營生!你不是看不起我們姐妹這做妾的女人嗎?現在,看看你的兩個親生女兒吧,一個給人家做了妾室,另一個啊,比賤妾還不如!”
“二……二姨娘?”周錦瑟聽到這聲音的時候,臉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拳頭攥得咯咯直響,身子細細顫抖。
“她是你們府上的二姨娘?”葉瑤納罕地問:“這一位姨娘,不會就是周解語的生母吧?”若是如此的話,隻能說一聲“天意弄人”了。
“啊?不是!解語的生母早就不在了。這一個,其實是解語的親姨母。三妹是婢生女,她的母親和姨母都是府裏的家生子。”周錦瑟怔然搖了搖頭,不敢置信道:“她怎麽會……怎麽會和方家小公子走到一處?還有三妹的死,怎麽會是大姐動的手?難怪,那一日,她看上去如此失魂落魄。”
周錦瑟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卻也下意識地懷疑周嫣然。葉瑤卻是很清楚。周解語的死和複雜,裏頭涉及到了很多人。準确的說,楚玉挑撥在先,周嫣然動手在後,她葉瑤呢?自從懷疑周解語是楚玉的探子後,就淡了心思,明知道她可能會被楚玉滅口,卻什麽都沒有做,在一邊袖手旁觀。
當然,周解語本身,也并非是無辜。她先是要借葉瑤來到将軍府,通過與葉浩的婚事,徹底擺脫周家,擺脫刻薄狠毒的嫡母。可是,緊接着,她又瞧不上葉浩,想借楚玉之力,通過出賣葉瑤的行蹤,以擺脫葉浩這個不能讓她滿意的未婚夫。可不曾想,楚玉根本沒把她一個小官庶女看在眼裏,也來了一出用過就扔的戲碼。
這衆多的因素聚到了一起,将周解語的死推到衆人面前。最終,周府的主母鄭夫人帶着兩個女兒回家了,她定然已經猜到了,這事情是周嫣然做的,也一定會想法子遮掩,隐瞞事情的真相,以保住自己的女兒。而另外幾個知道真相的人呢?葉瑤不會因爲她的死如何傷心動容,楚玉就更不會了。所以,事情真相注定了要被時間掩埋,如周解語的姨母這樣的人,隻怕永遠也不會知道,究竟是誰害死了她姐姐唯一的骨血。
按下這些心思,葉瑤問:“你們府裏出事的時候,你們府裏的這個二姨娘被安置到什麽地方了?”
“應該是被發賣到牙行爲奴了!”周錦瑟回過神來,讷讷道:“二姨娘生得好,當時,牙行的人給的身家銀還挺高,一點兒也介意她嫁過人,不是清白之身了。可是,就算是如此,像是平南侯府那樣的人家,怎麽肯買一個罪奴回府呢”
“這二姨娘也沒說自己是平南侯府的人,也許是剛從别處過來,湊巧趕上了熱鬧!”葉瑤輕聲說。心中卻道,這個二姨娘,若不是自己想辦法去了平南侯府,就是有人在其中牽線搭橋,讓她成爲了某一局棋盤裏的一顆棋子。
可是,這一出戲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呢?從打開了窗戶,向着一樓的大廳看去。此時,整個大廳裏的場景都進入眼底。
不得不說,周府這個二姨娘的确生得好。這是個嬌媚得幾乎能滴的出水的少婦,即便是如今這又哭又笑的模樣,仍帶着幾分叫人臉紅心跳的媚意。方錦青隻怕已經醉的找不着北了,勉強站着,一雙迷離的眼睛裏布滿了紅絲。他癡迷地看着二姨娘,眼中的迷戀之意叫人一看便知。
乖乖,難不成方錦青收了周嫣然爲妾的時候,見人家的庶母顔色好,也一并收進房裏了?庶母和嫡女共事一夫,還沒有一個是正妻。這種荒唐事兒,絕對稱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可是,方錦青會糊塗到這個份上嗎?做出了這種亂lun的混賬事來,不藏着掖着不說,竟然還好意思帶着人跑出來,滿世界的到處招搖?
就算是時人不拿妾室當正經母親,這種事情若是傳揚出去,足夠平南侯府在整個天京城裏丢人現眼了!這位方小公子就算是正經的侯府嫡子,隻要陛下申斥的聖旨一下,這輩子都徹底與平南侯府的爵位無緣了。而現在的平南侯,偏偏就隻有這一個嫡出的兒子。反倒是庶子很多,足有十幾個。
就在這時候,下頭一個醉醺醺的男子提着嗓門問:“你的甥女?你的甥女是哪一個,你又是什麽人?真是奇哉怪也,自家女兒拴不住夫婿的心,就來找樓裏的姑娘出氣!”他并不知道周府的事情,直接卻是把這個二姨娘當成了某個嫖客妻子的姨母,嫌甥女婿被醉紅樓裏的姑娘迷了眼,特意殺到這醉紅樓裏來,好替甥女算賬!
二姨娘終于止住了笑,泣淚道:“我的外甥女,就是周府的三姑娘周解語。哼,周府的主母和大小姐黑了心肝,見我們解語要嫁進高門大戶,做高高在上的官家夫人,心裏嫉妒,竟然趁着她出去赴宴的時候,生生把人害死了。”
這話說完,大概還嫌棄别人聽的不夠明白,又高聲罵道:”周大小姐倒是好命,仗着肚子裏的那塊肉,做了方府的姨娘。可是,那又能怎麽樣呢?如今,妾身也是方小公子房裏的人,跟周大小姐平起平坐。”二姨娘說到這裏,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炫耀似的說:“公子可是許了妾身,等他繼承了侯府,當了尊貴的侯爺,就封妾身爲侯夫人。将來啊,她周嫣然的兒子,還得叫本夫人一聲母親。公子,您是不是這麽承若妾身的?”
“當然!”癡迷得看着二姨娘,眼睛裏都是迷戀和寵溺,癡癡自笑道:“你放心,小爺說完算話!姐姐你對錦青的好,錦青可是都記着呢!隻要伺候好我,甭管你要什麽,小爺我都許你!那個周嫣然算什麽東西,死皮賴臉硬湊上來的。你放心,等那孩子出生了,我娘就不在乎她了。到時候,就算是叫小爺把命給你,也沒有關系!”
周府的那位二姨娘沒喝醉,看着還很清醒,居然也渾然不顧廉恥了,笑靥如花地上前,攙住了方錦青,嬌媚道:“侯爺放心,妾身伺候人的手藝,可是自小随着高人學過的,定然伺候的您如神仙中人,盡享快活呢!”
方錦青一伸手,搭上了二姨娘的肩頭,露出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容,忽地向前一步,抱住周府二姨娘的臉,就是一頓亂啃!
這一幕沒有最無恥,最有更無恥的大戲,直叫衆人驚掉了眼珠子。光天化日之下,見過沒臉沒皮的,卻沒見過沒臉沒皮到這地步的!這種龌龊事,居然還好意思在大庭廣衆下宣揚!
大廳中,好些人已經聽明白這是怎回事了,用鄙夷、不屑的眼神打量着這一對奇葩男女。半晌,終于有人幹嘔了一聲,俯身大吐特吐起來。
而二樓裏的周錦瑟看得目瞪口呆,末了,終于眼前一黑,軟軟暈了過去。
就在這時候,卻聽門外傳來一聲怒叱:“混賬,簡直是斯文敗類,一對兒的奸夫**!”
緊接着,就見一根長鞭從門外劈了下來。緊接着,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閃身進來,一鞭子分開了方錦青和二姨娘,又一腳把方錦青踹到了門外頭。
有眼尖的人認出了老爺子,驚呼一聲:“原來是平南侯爺!咱們快走。瞧侯爺這架勢,莫不是要殺人滅口?”
話音一落,一衆人呼啦啦起身,做鳥獸散。平南侯方炳德氣得渾身打顫,一邊揮着鞭子攆兒子,一邊厲聲道:“都愣着做什麽,還不給我攔下他們?若是叫今兒這事兒出了門,本侯絕不放過你們醉紅樓!信不信,本侯若是叫這醉紅樓關門,你們就都得乖乖滾出楊柳街!”
誰料,那醉紅樓的護衛并不買賬。強行攔住方炳德的護衛,并讓人送走了看戲的公子們。就連那些跳舞的舞女,此時也站了出來。這些人看上去嬌嬌弱弱,手底下的功夫卻不如,方炳德隻得心頭暗恨,徒呼奈何!
“大膽,放肆,誰給你們的膽子,敢不買本侯爺的賬!來人,回府說一聲,多帶着人來,本侯今日要平了這醉紅樓。”方炳德既惱怒兒子敗壞了門風,又暗恨這醉紅樓的護衛動手,一邊拿鞭子去趕醉紅樓的打手,一邊對下人吩咐道。
“殿下,您說,這位侯爺會不會拆了這座木樓?”葉瑤給昏迷的周錦瑟喂下一粒丹藥,轉頭說道。
“你若是想回府,現在走也使得。”楚淵笑了笑,說:“至于皇甫晴,等孟含章把人救醒後,再命人送到王府中就是了。我們原本就不必在這裏等。”
“也好!省得事後有人問起來,又拿我們做文章,借題發揮。”葉瑤見周錦瑟無礙了,站起身,結果旁邊的婢女送上來的衣物,給周錦瑟批好,說道:“本郡主先帶着周二姑娘離開這裏了,等你們坊主醒了後,且和她說一聲。給周二姑娘贖身的銀子,随後自會有人送到!”
婢女也不敢攔,隻是遲疑道:“下頭太亂,貴客可否等會兒再走?”
葉瑤搖了搖頭,說道:“沒事,我們動作快一些就行了!”
這時候,樓下卻是越來越熱鬧。原來,這醉紅樓裏的客人不少,不知怎麽回事,打架的消息就像是風一樣傳開了,沒多會兒,周圍就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誰也不知道,原本安靜冷清的醉紅閣,究竟從哪裏冒出來這麽多看熱鬧的人。
葉瑤和楚淵是從後窗的窗戶裏跳出去的,雖然這麽做不大文雅,但卻是最方便不是?葉瑤帶着周錦瑟落地後,楚淵也落了地。兩人輕輕提氣,以輕身功夫迅速離開了醉紅閣,一閃身,消失在醉紅閣的重重亭台樓閣之間。
出了醉紅閣的大門時,宸王府的馬車已經停在那裏了!真難爲那車夫想的周到,居然知道提前在這裏等着。兩人,外加一個還昏迷着的周錦瑟上了馬車。一路離開楊柳巷,向着天京城北邊的宸王府駛去。
馬車行到僻靜處時,楚淵擡手敲了敲馬車壁。那馬車停了下來,楚淵撩開車簾子,就見一條人影從一邊的高牆上飛落下來,走到車窗前,說道:“殿下,除了皇後新收的養女女扮男裝來過一趟,并沒有别的可疑之人出沒。”
“看着點兒醉紅樓,别讓平南侯府的人真的把那地方拆了!”楚淵說。
“原來是方月如!”葉瑤一聽“皇後新收的養女”幾個字,就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了。方月如若是想在平南侯府攪起風雨,最容易下手,收效又最好的,隻怕就是這個方錦青了。作爲侯爺唯一的嫡子,自小就被當做侯府的繼承人。此人雖然在女色上百無禁忌了一些,好歹還不算是太笨,平素雖然不正經,可也一直沒惹出什麽天大的簍子來。
若是方錦青出了事,再也不能繼承侯府爵位了,底下的十幾個庶子還不得争破了腦袋?到時候,她方月如這位皇後養女的态度,隻怕就越發重要了。她這是想把平南侯府收爲己用,爲自己複仇積累籌碼嗎?
要做到這些,其實并不難。據葉瑤所知,這世上迷心,甚至将人變成傀儡的毒藥簡直不要太多。方月如本身也研究了很長時間的醫術,能尋到這樣的藥物也不奇怪。不過,不管這方錦青究竟是被下藥了還是被陷害了,這事兒傳出去後,他這個無德荒唐的名聲是背定了。
馬車辘辘前行,葉瑤漫不經心地想着這些,直到回到王府後,才忽然驚覺,也許,她該回将軍府看一看了!之前,她和楚淵已經商量過婚期了,就定在明年的二月份。此外,她還要準備行裝,準備動身去東平州。想到這些,她回了王府後,收拾了幾件東西,對楚淵說了一聲後,便帶着半夏和醒來的周錦瑟,坐上馬車,徑直回到将軍府中。
許是因爲李氏生病的原因,将軍府裏仆從看上去有些沉默,看他們臉上的神色,也是以擔憂居多。含嫣倒是帶着幾個水雲居的下人迎了出來,邊走邊說道:“郡主,你要先去看一看夫人吧!奴婢聽說,夫人心情很不好,明明很想您,偏偏又舍不得拉下面子,跑去王府尋您。你們畢竟是親母女,有什麽話不能攤開了說,一定要這樣鬧别扭,什麽都悶在心裏呢?”
葉瑤點了點頭,問:“我聽人說,母親這病症需得靜養,好像是肝氣郁結所緻,是嗎?”
含嫣點了點頭,說道:“郎中的确這麽說過。奴婢覺得,夫人這隻怕還是心病。您也知道,奴婢的娘親和嫂子都在夫人跟前當差,她們和奴婢說,這些年,夫人一直覺得對不住您,如今終于翻了身,想補償您的時候,又發現已經沒了機會。她是心裏難受,這才總是與自己爲難!”
葉瑤狀似誠懇地點頭,說道:“倒是我的不是了!這些日子,王府中事情繁多,我也一直脫不開身。你放心,等換身衣服,我就去看母親。”
含嫣這才笑了起來,脆生生說道:“郡主,那麽,奴婢這就去和夫人身邊的采苓姑娘說一聲,好讓夫人先高興一會兒。”
葉瑤倒是也沒有拂了她的意思,笑道:“好,你去吧!哦,對了,看看蓉姐姐在不在?她和趙雲淩的那樁婚事,也不知如今怎麽樣了!”
含嫣點了點頭,腳步輕快地向着李氏的住處走去。半夏看着她的背影,說道:“郡主,您此去東平,還要帶上含嫣嗎?”
葉瑤果斷搖頭:“她修爲太低,去了反而是累贅。那邊究竟是什麽情況,我們什麽都不清楚,不好叫她跟着犯險。”
半夏笑了笑,心裏明白,所謂“犯險”,不過是個借口,其實,還是信不過含嫣吧?
回到水雲居後,葉瑤換了身家常衣裳,沒穿宸王府送過來或者置辦的那些,也沒有帶王府送來的首飾,簡單妝扮了一下,便帶着半夏,向着李氏的住處走去。
将軍府地方很大,李氏的住處依舊很寬敞。葉瑤和半夏走進門來,卻見采苓早已經在門口等候,見着她們過來,快步迎上前,臉上閃過一抹難色,說道:“郡主,夫人最近心氣不好,脾氣有點兒沖,您多擔待些!”
“哦?怎麽會如此?”葉瑤覺得,這麽說有點兒明知故問的心思,沉了沉聲音,問:“母親最近經常着急上火嗎?”
“可不是!”采苓微微低頭,憂慮而難過地說:“夫人原就有頭痛的毛病,每逢心情不好,着急上火的時候,就疼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覺。這樣下來,脾氣怎麽還能好的了?往常大公子在的時候,倒是還能拿話開解幾分,如今大公子不在,夫人又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說話,日子就越發難熬了!”
“我命人送回來的安神丹,可是給母親服用了?那安神丹是甯心定神的,或許能緩和頭痛之症。”葉瑤說。
“郡主送過來的安神丹效用不錯,夫人服下安神丹後,至少能睡得着。隻是,夫人說這丹藥來之不易,總是不敢多用。奴婢勸說了很多錯,總是無用!等見到夫人,還請郡主多勸勸。”采苓說。
“嗯,我記下了!這丹藥雖然名貴,卻沒有人的性命金貴。”葉瑤歎道:“不過,總是這個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養神丹也是治标不治本的丹藥,隻能應付一時,還是得想個辦法,徹底解決了這個問題才是。”葉瑤這麽說着,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前頭幾次劇痛昏迷的往事來。又問:“大哥一向醫術高明,難道竟也對這頭痛束手無策嗎?他可是連禦醫所的院首都贊不絕口的人!”
“大公子隐約提起過,說這是夫人祖上傳下來的毛病,像是天生不足,棘手得很,隻能這麽緩和着。”采苓憂慮地說:“往日裏,大公子也隻能緩和一二,卻是沒有辦法根除。而宮裏的那些禦醫,除了一個‘肝氣郁結’,就什麽原因都說不出來了。藥方子開來無數,藥也喝了不少,卻從來沒見哪個方子管用過!”
“既然是祖上傳下來的老毛病,我這個女兒豈不是也不能幸免?”葉瑤狀似開玩笑地問。
“許是奴婢聽錯了,郡主回一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下去!”采苓倏然噤聲,再不敢說一句話。葉瑤的心裏,莫名添了幾分陰郁。她想起自己前幾次頭痛暈迷後,就連楚淵,也是使要她注意控制心緒。而孟含章,他卻是什麽都沒有提。不像是看不出來,倒像是有什麽顧慮,不敢随便開口。
算了,等見到孟含章的時候,再問一問吧!
說話間,李氏住的院子到了。這庭院很是素淨,僅有的幾個大侍女見到葉瑤,齊齊見禮,口稱:“見過郡主!”
“都起身吧!”葉瑤微微點頭,說道:“你們夫人怎麽樣了?”
“夫人聽說郡主回來了,正翻箱子找東西呢!”那大侍女卻很高興,說道:“夫人說,郡主此時回到将軍府,怕是好事兒将近了。這嫁妝都得再清點一番!方才,夫人忽然想起,早年曾從李家帶來過一本奇書,裏頭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方子,倒是可以找出來給郡主壓箱。隻是事隔多年,一時想不起東西在什麽地方了,正翻箱倒櫃的找呢!”
葉瑤笑了笑,說道:“既如此,我也去幫幫母親好了!照你這麽說,母親如今不在房中?”
“夫人正在小庫房裏呢!”侍女說這話,瞧了一眼遠處的廂房。這會兒,三四個身體健碩的婆子正左右守在門口,時不時有人把一個個小木箱搬出來。
葉瑤帶着半夏,走到小庫房門前。門口的婆子齊齊俯身行禮:“奴婢見過郡主!”
葉瑤擺了擺手,精緻走進庫房中。這一間庫房從外面看上去不大。裏面确實大得驚人。葉瑤穿過好幾排木箱子堆成的架子,方才在一隊書籍中見到了李氏。
“母親?”葉瑤輕輕喚了一聲。
“瑤瑤?”李氏的眼中閃過一抹恍惚,眨了眨眼睛,方道:“瑤瑤,你幾時回來的,我莫不是在做夢?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話落,她的眼圈紅了紅,面上卻露出一抹真切的喜悅來。不是以往屬于貴婦人的恬然喜樂,而是如同少女一樣,單純天真的喜悅。
這真的是李氏嗎?葉瑤險些要以爲,李氏這是換了一個芯子。
“郡主,今天早晨,夫人的頭疾又犯了。每次頭疾犯了後,就會有一段時間比較,呃,神智不太清醒!”采苓斟酌着說:“也不總是這樣,究竟持續多久也每個定數,您不必擔心,夫人很快就會好起來。”
“嗯!”葉瑤笑着點了點頭,走上前,問:“母親,你在找什麽?阿瑤可以幫你找!”
“真的?”李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孩子一般笑了笑,說:“書,一本書!瑤瑤,娘親要找一本書,那本書的名字叫什麽來着?哦,對了,日月心經,對,就是這個!當年,爹爹離開的時候,吩咐過我,等瑤瑤回來了,一定要把這本書交給她。這可是我們李家的傳家寶呢!母親告訴你,祖上的規矩,這本書傳女不傳男,孩隻給某些有特殊資質的女孩子修煉!”
“這是外祖父親口說的?”葉瑤眉峰一挑,說道:“既如此,必得好好找一找這本書才是!您可還記得,當年外祖父把書交給您的時候,囑咐過什麽嗎?比如說,這本書是用什麽材料做的,要不要防潮防蟲。既然是傳家寶,定然要妥善保管,不能輕易毀損!”
“瑤瑤莫擔心,這本書啊,是用一種名叫紫蛟的皮做成的,不怕水,也不怕蟲子蛀。”李氏認真回憶了一番,忽然眼睛一亮,說道:“我記起來了,這本書怕光,既怕日光,也怕月光,必須得放在密封的鐵盒子裏,等到沒有月亮的夜晚,在燭火下查看!”
“怕光?”葉瑤想了想,問:“母親,您修煉過這部心經嗎?是不是很難修煉?女兒已經有了功法,一時男不準主意,也不知道究竟要不要換一種來修煉!”
李氏已經到了中年的臉上,登時流露出一種少女才有的失望和不滿來:“沒有呢!祖父說,我修煉不了這門心法,因爲我沒有資質。不過,我的女兒有資質。這一千多年來,有這種資質的人,整個李家也不過出了十個!”而後又驕傲起來:“我的女兒就是第十個,也是其中之一呢!最近這二百年間,你可是唯一一個有幸修煉這門心經的人。可惜了,蘭氏那個瘋子,竟然把小小的你搶走了。祖父說,他們在你的身體裏放了一個異魂,肯定是要通過這個來曆不明的異魂,偷取這部心經。所以,這事兒我一直都藏在心裏,沒讓外人知道。”
采苓站在一邊聽了一會兒,微微歎了一口氣,自去門口守着,不許任何人進來,就連半夏,都被她攔在了門外。
她已經不知道李氏究竟會說什麽了。隻盼着她還能知道底線,把不該說的話都留在心裏頭。如果說了的話,裏頭那個是她的親生女兒,因該也不會出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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