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剛進宮未久,卻不知怎樣得罪了黃公公與夏晴岚。
我與夏晴岚也不過數面之緣,與黃公公,昨日尚且是初見啊!
難道僅僅就因爲救人的事情頂撞了他,所以便懷恨在心嗎?
而夏晴岚與黃公公,又何以能在短短片刻,達成共識,去弄損那些經書,将罪名嫁禍在我身上?
見到蕙兒笑得單純,我亦勉力扯出一個笑來,隻是背後手心,早已經沁出冷汗。
又走數步,一個身影從寮房旁轉出。
我心中思慮未定,蕙兒已經扯了扯我,行下禮去:“婢子們見過普安王。”
禮罷平身,對上普安王深如碧潭的眸子,心中微微一動,忙又垂下首去。
“你就是昨日在山坡上救人的宮女?”普安王趙伯琮問道。
“回郡王,正是婢子。”我答道。
“你叫什麽名字?”趙伯琮又問。
我心中略感奇怪,但想到我與普安王本應是不識,便道:“婢子姓謝名蘇芳。”
“謝蘇芳?可是名士謝逸之女?”趙伯琮的語氣淡淡,一如我略擡眼間,看見他身上所着的牙白色衣衫,沒有多餘的紋飾,亦纖塵不染。
“逸字正是家父名諱。”
“這麽說,你是陳郡謝氏的後人了。”
“正是。”我口中答應,心中卻是酸楚。
陳郡謝氏,這四個字,我自小便爲之驕傲,如今卻惟餘惆怅。
舊時王謝堂前燕,琅琊王氏,陳郡謝氏,正是東晉南朝時候,最最輝煌榮耀的頂級門閥。
可如今,我的故鄉,中原太康,早已經淪爲金人的國土了。
“嗯。”趙伯琮輕輕應了一聲,似在思索什麽,許久,方才淡淡說道:“你一個孤身弱女,敢于冒險救人,勇氣可嘉。隻是……徒有勇氣,卻似乎與傳聞中謝家風雅名士的風氣不符了。你父若知,卻不知會作何想。”
心中暗驚,那片牙白色的衣衫已經翩然離去了。
我怔怔地望着普安王的背影出神,許久,方才聽到蕙兒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氣說道:“普安郡王便是這般,宮裏見到總是冷淡之極,在宮外也沒有點和悅顔色。”
我隻是想着普安王說的那些似乎無甚意義的話,卻怎麽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父親若是知道,當然會爲我擔心,但父親雖是文人,卻極有氣節,我若見死不救,他心中定然更加難受。
難道,郡王是在說我救人救得魯莽了嗎?
謝家數代詩書風流,我這般徒然逞強,一夫之勇,郡王果真不喜嗎?
是了,郡王喜歡的,是姐姐那樣的女子,溫文爾雅,知書達理。
所以郡王雖然家中已有夫人,仍要娶姐姐做側夫人。
可是爲何與郡王有了婚約、即将完婚的姐姐剛剛在抄家後失了蹤迹之後,郡王竟似并不難過呢?
罷,罷,郡王的心思,又豈容我妄加揣度?而我即便揣度,也從來沒有猜到過。
聽了蕙兒的話,我隻是一笑:“我們是宮女侍婢,他是高高在上的郡王,又從不互相統屬,偶然見面,可不就是行了禮,淡淡地過去了便是嗎。”
蕙兒輕輕撇嘴:“你就是好說話。你沒見過恩平王見了人多親切,永甯王雖不愛說話,神色間亦是和悅的。郁林王雖年紀不大,待人卻是客氣極了。尊卑有别誰都知道,我們這些婢子原也沒有什麽非分之想,不過啊……”
說着說着,蕙兒的語氣便輕快了起來,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帶着激動:“你若是哪天在宮中遇見恩平王,跟他行了禮,見他帶着笑對你說句免禮,這一天啊,可比得了什麽賞賜都歡喜……”
我不由得輕笑出聲,無奈搖頭。
恩平王我倒是見過,也的确跟他行了禮,但他笑着對我說了句“你怎知道我是恩平王”,我這兩天不管何時想起,都不由得手心出汗。
回到宮中之後,我的位份便已經确定。
太後賜給我“典籍”一職,典籍是正七品的女官,又賜我入住慈甯宮的一所小小的住處——景芳齋。
典籍的職稱隸屬尚書内省(1)中的尚儀局,本人則在慈甯宮中執事,隻管理慈甯宮中的書籍、經文、文房四寶之類以及太後的墨寶,亦不須管理其他地方的事宜。
夏晴岚則是正八品“掌燈”女官,掌燈隸屬尚寝局,上面還有司燈一職,但與我一般也隻管理慈甯宮中的事情。
【注】尚書内省:宋宮廷官署名。宋太宗置。掌宮廷事務,并主管尚書省六部請示皇帝事項,官員皆由後宮妃嫔或宮女充任。分爲六尚、二十四司、二十四典和二十四掌,分别從事宮廷管理工作、侍奉服飾工作和其他特殊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