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娘子大略介紹了一下“典籍”女官、“掌燈”女官的職責後,笑吟吟地道:“好了,就是這些。你們的官職雖在尚書内省,卻不須操心别的事情,娘娘給你們封了這樣的官職,原也是因爲喜歡你們兩人,對你們看重的意思,并非要你們真的幹什麽活兒。
“官職說來算是虛的,你們好生服侍娘娘,多加陪伴便是,娘娘心情愉悅,才是最要緊的。至于尚書内省那邊,每月初二、十六兩日,你們記得去點個卯,聽聽有什麽要事,回來與我說知便是了。”
我與夏晴岚齊齊答應。
目送于娘子離去,我與夏晴岚亦道了别各自走開,關于那天經書的事情,誰也沒有再提起。
從寶慈殿的偏殿搬到景芳齋的時候,于娘子私下告訴我,這景芳齋雖是慈甯宮中點綴的小處所,卻也終究是獨居一處,比之與其他宮女分居在一排房舍中,是要好得多了。
我再三謝了,于娘子又道,太後所以賜我住在這裏,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爲我名字裏恰好有個“芳”字。
“娘娘如此看重,婢子好生感激,搬好之後,自當再去向娘娘鄭重謝恩。”
于娘子笑道:“娘娘說了,你好生住着就好,她壽數高了,喜歡清靜的。哪天問安的時候娘娘精神好,再謝恩吧。”
如此又過了兩天,清晨剛剛起身,便看見一個端莊的身影朝着景芳齋走來。
來的人穿着紫色盤領襕衫(注1),腰間系着金色束腰,頭頂結一個小小發髻,以一方軟巾束起。
這是我朝男子的時興裝扮,宮中亦有某些女官是如此裝扮。
我凝目一望,這人面目白淨,身量苗條,果然是個女子!
我忙迎上去,原來是孟沁祥。孟沁祥加封了正八品女官小殿直(注2),這種裝束正是小殿直的打扮。我福了福,叫了聲“孟姐姐”。
孟沁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方才道:“你在山坡邊上冒險救人,可曾傷了自己?”
隻這一句話,我便知道了孟沁祥對我的關切。
心中感動,忙道:“不過是舉手之勞,并不曾受傷,多勞孟姐姐關心了。”但随即又感到奇怪:“孟姐姐是怎麽知道的?”
孟沁祥緩緩搖頭,頗有不以爲然之意:“進宮當日,一面之緣,我便知道你是個極聰慧的。隻是你遇到事情,這般沖動,竟不懂得量力而行。山高坡陡,又是在雨後,你孤身一人去救人,一個失足,可又怎麽辦?”
我聽孟沁祥說得十分真切,好似親眼目睹一樣,不禁更是好奇:“孟姐姐莫要擔心,我可不是好端端的嗎?隻是你怎知道的這般仔細的?”
“宮中早已經傳開了,你上山途中弄損了經書,獨自落了後,恰好看見有人失足懸在山崖邊,便去救人。好在被恩平郡王及時看見了。你們同去的一位黃公公說起那山崖之險,人人都捏一把冷汗。”
弄損了經書,獨自落後……
果然,是這樣的說法。
隻是沒有想到,短短一兩天時間,事情已經傳開了。
如此,我即便是想要跟誰說起中間的真實經過,恐怕,也不及這個說法先入人心了。
我掩在衣袖裏的手不由得握緊,好個黃同宣,就這樣以悠悠衆人之口,封了我的口!
手心已經被汗水濡濕,臉上卻是兀自帶着笑容:“哪有那般危險的事情!我不會好端端站在這裏嗎?隻是有些事情,沒有身臨其境的人聽起來,會加倍覺得緊張罷了。孟姐姐,你不必這般擔心。”
孟沁祥卻并未露出笑意,隻是很認真地看着我:“你叫我這一聲‘孟姐姐’,可是否願意聽我幾句勸誡之言?”
我見孟沁祥神色鄭重,亦忙斂了笑,正色道:“孟姐姐有話曉谕,我自然願意恭聆。”
孟沁祥這才露出微笑,點了點頭:“我與你在晨曦殿一見如故,我癡長你幾歲,稱你一聲妹妹,卻絕不是面上尋常的客套稱呼。”
我心中感動,孟沁祥這般話,與我對她的心情,并無二緻。
“你聰慧過人,又是不事張揚,這般性子原不需我再多說什麽。可是你一旦遇到不平事情,就易沖動,那日爲顧曼楚是如此,這次危崖救人亦如是,這固然源自你純良的本性,可是你這樣下去,在宮中非但地位不能長久,安穩不能長久,隻怕,連性命也不能長久了。”
注:1襕衫出現在唐代,流行于宋明。襕衫到膝處有一道接縫,稱爲“橫襕”。紫色盤領襕衫,腰間系着金色束腰,頭發束以方巾,做男子打扮,是宋宮中某些女性官職的服制。
2小殿直:宋宮内高級女官名。相當于唐時“裹頭内人”。宋蔡縧《鐵圍山叢談》:“﹝國朝﹞内官之貴者則有曰‘禦侍’,曰‘小殿直’。此率親近供奉者也。”“小殿直皁軟巾裹頭,紫義襴窄衫,金束帶,而作男子拜,乃有都知、押班、上名、長行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