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寒淩厲之氣，從衛夫人身上散發，使周圍修士們無不暗暗吃驚。很快他們便感到更大的不适，就像腳踏上冰涼水面，有股巨力正在下方咆哮牽引。它要将人拖拽下無盡深淵，使人在窒息中絕望，悲号。

空氣裏瞬間充滿擠壓感，遍地花草瑟瑟發抖，無精打采地垂下枝條。各種負面情緒湧上人們的心頭，使他們坐立不安，身上冷汗直冒。高階鬼修的怨怒之氣，居然有這麽大的壓迫感……

衛夫人她，終究還是未能放棄過往的怨恨執念嗎？

正當大家被驚得連連退卻，手足無措時，衛夫人像從在夢中被驚醒，急忙捏出法訣盤膝而坐。她的臉上泛起道道青光，肌膚變得如玉色透明，彈指欲破。

在皮膚下，淺淺的經脈血管清晰可見，甚至能看到她的骨骼。那抹青光閃爍進她骨骼内層，漸漸發紅、變黑，再緩緩淡去。當它完全消散時，衛夫人恢複了平常的容貌與神情，再無陰寒也無怨忿。

“我真是糊塗了啊……”她睜開雙眼，神色複雜喃喃道：“想不到，最後依然無法摒棄這股怨念……哎。”

“忘記我剛才的話。”她擡手覆到徐澤龍頭頂，溫柔道：“因被至陽之氣所浸染，以往累積的鬼道怨念，無法克制地催生……”

接着她環顧衆人，微微額首：“驚擾到你們，實非我所願……”也許是剛才全力運功，以抵禦自己的怨氣執念。衛夫人漸漸更顯疲憊，說了幾個字以後，就盤膝閉目不語。

周圍陷入了一片寂靜。過了片刻後，徐澤龍輕輕開口：“前輩，你想殺的那個人是誰？他現在何方？是……是他害得前輩轉修鬼道的嗎？”

每一個鬼修，都是亡者。

而鬼修的死亡，大多爲他殺，也隻有這種方式，才能促使怨念恨意的凝聚，轉入鬼門成功。徐澤龍的聲音冰冷，他在詢問兇手，大有代衛夫人報仇雪恨之意。

衛夫人笑着緩緩搖頭：“這麽多年來，我曾尋過他報仇，也曾尋過他質問……傻孩子，連我也拿他無可奈何，何況是你。”

“剛才是我那殘魂怨念，不受控制的請求。”她淡淡道：“并非我的真實意圖，你萬萬不可把那句話，放在心上。”

“隻可惜多年的修行功虧一篑。”她擡起自己的手，盯着指頭喃喃道：“我原以爲早已平靜下心，忘卻了仇恨……沒有想到它依舊深深潛伏，使我不得暢懷。”

在衆修關切詢問的目光環繞中，衛夫人終于難克制郁結，緩緩開口，講訴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發生的很久遠，很久遠，故事的開端充滿着快樂與美好。

那時候，神州還沒有分爲南北兩塊大陸，七劍傳承光耀着每一塊土地。有五名小小的修士剛入旋照，因機緣巧合，他們相遇相識相知。一同修行練劍，一同遨遊四方，冒險打怪尋覓進階機緣。

他們在某次曆險過後，尋到了一個奇花滿苑的地域。因爲其中一男一女，都是極其愛花之人，所以他們決定在此地長留，将它打造成大家的洞府。洞府建成後那一夜，各人歡欣雀躍，提議結拜爲異性兄弟兄妹，一生相互守望，永不言棄。

這五名修士裏，老大性情溫雅，是極其愛花的那一男。而老二個性恬淡，是喜愛花草的那一女，與老大早已相互情投意合。老三是名陽光爽朗，無憂無慮的少年，修仙天賦絕佳，是五人實力最強者。

老四是個沉默寡言的男子，但外冷内熱，富有觀察力。老五則是名機靈聰慧，巧笑如花的小丫頭，但外柔内剛，極爲刻苦努力。這樣不同性格的五人，偏偏就像親人一樣聚合起來，在修仙路上相互取暖，不得不說是一場奇妙的緣分。

說到這裏，衛夫人的臉上洋溢起微笑，伸手觸及身邊的一朵豔麗小花，停頓下來，似乎陷入了漫長的回憶。雲雁等人觀她神色，已知她定是那五人中的一員，聯系愛花草的嗜好，她便是五兄妹裏的二姐。

現在她沉浸在昔日的快樂回憶中，顯得溫情無限，好像忘卻了所有的煩惱，臉上熠熠生輝。

雲雁輕輕開口，問道：“那個洞府……可就是現在的花神迷苑？”

衛夫人含笑點點頭：“這裏就是當初我五兄妹修行之處，我是二姐衛襄，我夫君便是大哥，名喚衛長清。我倆原本是自**好的本家人，共同外出遊曆後，遇見了……”

她神色微微一變，緩慢接話：“遇見了大水牛、小木頭和樂樂。”

琳琅一直提筆記錄着故事素材，聽到這裏擡頭舉手提問：“前輩，爲什麽你和你夫君有大名，其他三人就成了水牛木頭之類？”

“因爲我們平時就這樣叫他們呀。”衛夫人的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繼而轉爲柔和，道：“老三雖然活潑開朗，熱情豪爽，可沖動起來誰的話也不聽，就像頭牛。”

“而老四悶裏悶氣，經常閉門練功，趕不上大家的活動，咱們就叫他木頭。”她笑道：“至于老五，那樂天愛蹦達的小丫頭，特征就是愛笑。遇見什麽事，她都能咯咯笑起來，有時候讓我們都莫名其妙。”

“其實呀，她看起來有些冒失，卻是最能爲别人着想的人。”衛夫人抱起膝蓋，盯着上空的石壁與瀑布，有些出神：“樂樂心底有大愛，她愛着一切美好安甯。爲了維護她愛着的一切，她曾那麽勇敢，那麽堅強……”

“啪嗒。”

一滴眼淚從衛夫人臉頰摔落，濺射到柔軟的草叢中，打得一朵黃裙白邊的小花搖頭晃腦。衆人見此情形，心中都雪亮……那個愛笑的老五妹子，多半已經身死道隕。

衛夫人也明白自己已經劇透，擡手抹抹臉頰，歎了口氣：“樂樂的死，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那時候我們都已是高階修士，身上各有擔負，不能像從前一樣整日膩在一起。”

“來帶給我們夫妻樂樂死訊的，是小木頭。”衛夫人陷入了另外一場回憶，聲音漸漸低沉：“除了這個悲恸的消息外，他還說了一件事，說大水牛因傷痛絕望，一夜之間性情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