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芝難過地點點頭：“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機緣巧合撿到個蛇蛋。我們在一起很長很長時間，與其說我是它的主人，不如說是同伴。”

她思考片刻，對雲雁熱切道：“我此去轉世，不知能否保留靈根再踏仙途。彤丸與你投契，請你收它做靈獸，代我照顧它可好……他日如有機緣，它在你庇護下能進階強大起來，不受人欺負……那樣我就能放心。”

“我是個劍修，無需靈獸助陣。”雲雁說完此話，看蒲芝流露失望，便安撫道：“代你照顧它一段時間可行，等你轉世之後，我便帶它來尋你可好？”

“我的神魂即使能被淨化，祛除魔氣腐蝕……但對于這仙道……”蒲芝歎了口氣：“因根基受損嚴重，并不能把握前程。如若我投生爲一名凡人，彤丸陪在我身邊，會耽誤它的修行。”

“還是不要見面的好。”她咬着嘴唇，努力搖搖頭，眼眶裏又滴下血淚：“而且我也許不會記得往事，它會很傷心。”

“彤丸就拜托你了，多謝。”蒲芝擡手擦掉臉頰上的紅痕淚斑，又舉起僵硬的胳膊緩緩整理衣衫。她攏上自己的頭發，慢慢梳理成一個望仙髻，姿态慎重輕緩，像要前往一場華麗的典禮。

“我要走了。”她努力朝雲雁擠出一絲微笑：“這早已腐爛的軀殼，再無法盛放我的神魂……食神，很高興認識你。”

雲雁亦有些難過，不舍的對她輕輕揮手。

“你做的美食小點，真是人間無上美味，我很懷念啊……”蒲芝盡量說着高興一些的話題，漸漸在玄鏡裏淡下身形。突然她記起一件事，急急側身朝雲雁道：“彤丸愛吃血背蛙與白玉飛鼠，它的床最好用硬一些的材質，因爲它的體質柔韌特别……罷了……”

“你無需太嬌慣它，劍修的用度向來清苦，我……”她的神魂漸漸從身體裏溢出，影像與聲音都很微弱，宛如風中飄揚的柳絮，化爲模糊的一道柔光。

“我走了。”蒲芝深深的歎息，是她最後一句話。

雲雁的眼睛被那模糊光線所迷，心緒低沉，話語也低沉。對着完全黑暗下來，再無影像傳遞的玄鐵鏡面，她緩緩道：“江湖路遠，望君珍重。”

玄鏡雖然沒有再傳遞過來訊号，但雲雁能猜測到那一場景。此刻從僵屍腐朽的軀殼裏，定絡繹不絕在溢出修士們的神魂。他們無法多做停留，徘徊在梅成功與憐生水的音境裏，或多或少被淨化魔氣後，就得駕馭孤魂，朝前途未蔔的下一站飛去。

此刻的松林之間，一定充斥着壓抑哀傷的氣氛。

這一世會徹底完結嗎？

有的修士比如蒲芝，甯願放棄肉身重塑，也不願擔負堕天的風險苟活。而另外一部分人，他們的想法或許不一樣……抉擇會是個難題。

耳邊似乎能聽見遊魂們的低低哭泣，眼前似乎能見到一簇簇淺淡的白光，在空中交織徘徊。雲雁從恍惚中凝神入定，将這些生離死别的窒息感壓抑下來，使它們不動搖自己的心緒。

身後傳來徐澤龍的聲音，他的憤怒毫不掩飾：“可惡的魔俢！可惡的梅成仁與落星白少！居然在問道壇的眼皮底下，幹出了這樣的事！”

雲雁記起藤之上的話，疑惑道：“那刑魄侍老四曾提起過，他們是來尋訪某些物件，主使是魔族長老墨染殇，還有那個男女身連體的大司祭。”

“鏡中水月和水月無心？”徐澤龍皺眉：“又是魔族大司祭！他們到底想在此處得到什麽？爲何要屠滅全體參賽者？”

“解放僵屍大軍後，那領頭的刑魄侍桐之上，定已察覺到溯魂吞噬術的異狀。”雲雁擡眼仰望那三根石柱：“魔俢自己内鬥，相互隔離了力量，我們撿了個便宜。但等桐之上帶着大部隊趕回後，恐怕不好對付了。”

徐澤龍晃晃手中的離珠鏈：“現在修士們的神魂盡數被解放，這些收斂他們靈識的束縛也不亮了。你說的對，桐之上定會過來反撲咱們。”

雲雁下了決定：“你前去會合何圖兩人，先與他們一起走。”

“你在說什麽？”徐澤龍有些着惱：“我不可能丢下你一個人。”

“我也不能丢下彤丸，剛剛答應了蒲芝要照顧它。”雲雁掐指計算時間：“陣心會封閉三天三夜，隻要我驅動地境探入，神魂與彤丸相連。這肉身不會有半點靈氣溢出，和一塊石頭沒有區别。”

“怎麽沒有區别！”徐澤龍急了：“萬一他們找到你的肉身，輕松就會被捅個大窟窿！”

雲雁不服氣道：“我的地之境進階迅速，這點狀況能夠把握。”

徐澤龍大大搖頭：“我不走。要探入魔俢駐地，我們一起驅動念力前往。”

“好吧。”雲雁認輸，聯系上何圖兩人，讓他們迅速撤離，前往鹭過等人身邊集結援軍後。便與徐澤龍偷偷摸摸，移步到一塊距離與遮掩恰當的地域。

此處密密麻麻全是花白的蘆葦，踩着水花迎着山風，連綿生長，好像一塊織錦地毯。雲雁與徐澤龍尋得一處四面亂石合圍的低窪，并肩盤膝坐下。

兩人相互打量一番，覺得不夠穩妥，便穿上了七殺獵門的隐匿服飾。但就算這樣，也有不安。于是雲雁摸出張浮生買的玄天神隐罩、梅成功留下的一大堆法修符箓。套上罩後又四面貼上加持符，再在最外緣設下七劍結界。

劍修與法修的防禦斂氣招式，被同時亂入，把肉身裹得密不通風後。他們才緩緩閉目入定，驅動念力直奔向北面水潭，蜿蜒攀上石柱頂端。現在沒有了軀殼，兩人隻能用神魂交流，看不見對方的形貌動作。

好在經過衛夫人相助後，地之境也随着修爲猛增，運用得更爲輕松。所以兩人的交流不見半點桎梏，對答像近在咫尺的談話。

徐澤龍壓低了嗓子，頗爲緊張：“雲雁，咱們進入魔俢所在的範圍了！”

“你不用這麽小聲吧。”雲雁突然爆發高喝，一會又轉爲放聲歌唱：“啦啦啦啦啦啦！”

徐澤龍急吼吼正要阻止，卻聽她笑道：“我們在地境之中以神魂對答，會被魔俢聽見，才是見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