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雲雁臨死前憤怒的斥責，也沒有被任何人聽見。她的魂魄幽怨地從錦鯉體内被擠了出來，輕飄飄踩在蓮葉上，握拳瞪着商紅羽，氣得七竅生煙。
下方水底裏的修羅王，看見她如此被虐慘死，倒吸一口涼氣，仰頭關切呼喚：“老天……她刺瞎了你的眼睛，開腸破肚……你怎樣，受傷的部位可否牽連到魂力？”
“若我在現世裏本體康健，這點傷原本算不了什麽。”雲雁忍住雙眼和肚腹傳來的撕裂痛楚，喘息一口：“可現在剛進入那條魚身體内，就遭到這樣的打擊，有點不好過。”
“我猜錯了……”她捂着肚子對丹頂鯉魚道：“凜紫和商紅羽之間的隔閡，原來另有原因。”
說完她低頭落在那女子身上。
月色之下，商紅羽掌心捏着魚屍，鮮血從蔥白手指間一縷縷溢出，滴答落在水面，蕩起淺淺漣漪。她就如蜻蜓點水一般，踏在漣漪上，姿容出塵，袅袅娉婷。
絕美身姿卻伴随着冷寒與暴戾。就算殺掉了錦鯉，她依舊不解恨，當真如剛才說的那樣，正将魚筋從碎屍裏挑出，揉斷。黑美人大氣也不敢出，已縮進水底，隻留半個頭在外，大眼望向她顯得無比憂郁。
“怎麽？你還在爲這條魚，對我有所不滿？”商紅羽側身甩過一柱血花，彈到她光潔的額頭，頓時腥味四散。
鲲吾附身的黑美人，似乎完全承受不了，同類屍體帶來的恐懼，立刻瑟瑟發抖探出水面，撫胸幹嘔起來。
“對了，我想起來了，你也是條大魚，所以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商紅羽突然抿嘴笑了起來，也不知她是因施虐而開心，還是在冷笑嘲弄。
因爲這個人就算笑着，眼底也深如幽潭，令人望不見底。這古怪的性子，恐怕不僅令這位黑美人侍從，整天惶恐迷惑。就連凜紫也會摸不着方向，所以才如此煩惱。
“可是……主上，你說小美深夜勾引星君，是冤枉他了。”鲲吾大口喘息，看來也是個不服輸的硬朗性子，非要把真相說出：“他是條公魚，怎麽可能做那種事……”
“公的？”商紅羽停止了折騰屍體，玉掌一翻瞅着死魚眼，啐出一聲很是納悶：“公的叫什麽小美？真是的！”
說完她随手将魚丢進水底，緩緩轉身打量黑美人，直看得那條大魚惴惴不安，再次潛入水中隻露出眼睛。
“倒是你……長得妖媚，又整天在卿雲宮晃來晃去。”商紅羽冷冷說話：“雖然是條魚，我也極不放心。”
“主上！我自從你金丹初成，到東海遊曆時被收服後，便一直忠心作爲劍衛跟随！”
鲲吾苦着臉速遊到她腳邊，楚楚可憐地仰頭：“我認識你比天璇星君早那麽久，眼底隻有主上，對他完全沒有半點愛慕！”
黑美人越說越傷心，“哇”地一聲哭出來，伸出胳膊抱住商紅羽的腿：“主上……紅兒……我懷念從前，你讓我叫你這個名字的時光！現在的你……自從做了持劍後，性子越來越古怪！”
“你暗戀星君卻無法宣洩，隻能每天與他鬥嘴，關系漸漸勢如水火。”美人魚好像豁出去了，不停說下去：“可背地裏，你卻對一切靠近他的雌性生物，都充滿了……充滿了……”
“充滿了嫉妒。”商紅羽拍拍她的腦袋接話：“要想說，就說出來呗，反正你都這麽肆無忌憚了。”
“嗯！”鲲吾重重點頭，眼睛一眨不眨瞪着她：“你就是充滿了嫉妒，每天的每天都焦躁不安，漸漸狂熱不可收拾！”
“因爲主上如此美貌，卻因與星君争吵不能靠近他，所以對其他人靠近他，就無名火大。”黑美人果然肆無忌憚地說了下去：“你雖然拼命練劍，神思卻遠不如從前清明，再這樣下去……我怕……”
“我都不怕，你在怕什麽？”商紅羽狠狠地瞪着她，在月光下見那美人魚俏麗無雙，禁不住擰起眉頭：“你的膽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說罷，她俯身捏住鲲吾的臉頰，用力朝外拉扯：“從明天起，你也别住在星君府了，免得我哪天嫉妒心爆發，控制不住神思，将你也害了。”
“主上！不要趕開我！”黑美人大驚失色，拖拽軟軟的身子，抱着商紅羽的大腿不放：“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是真的怕害了你。”商紅羽踮足半蹲在蓮葉上，衣袂垂落水面宛如淩波仙子。她伸出手掌貼到鲲吾的額頭，爲她抹去血漿污漬，臉色變得溫柔：“如果發生了，那該怎麽辦才好。”
“主上！你放棄那個人吧！”鲲吾兩手扒拉着蓮葉，淚眼婆娑：“付清寒一直陪在身邊，他是真心愛你的，比着天璇劍這樣冷冰冰的，不是要好百倍嗎？”
“我希望你能夠幸福，而不是天天這樣，被自己的欲念折磨。”黑美人大聲叫喊：“你就聽鲲吾一言吧！”
“你懂什麽。”商紅羽臉上的溫柔一掃而空，站起身背對她：“我和星君的緣分，乃命中注定。早在他開府選擇持劍那天，我便從萬華鏡裏看到了未來。”
鲲吾不說話了，隻低低抽泣。
“對……我爲了那個未來，幾乎每天都在受折磨！”她捏緊了手掌，咬牙道:“爲什麽他不回應我，我們的關系，爲何離那個未來越來越遠！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在我找出這個問題結症之前，他不能被任何人搶走，就算是條魚也不能。”商紅羽的語氣越來越冷，猛地回頭瞥着鲲吾：“你明天走吧，我允許你依然是紫姬劍衛，但不要住在這裏了。”
“主上……”美人魚有氣無力地垂下頭，落淚不止。
“你呀，爲什麽生得如此美貌。”商紅羽對她發出歎息：“如果是條醜陋的公魚，那該有多好。”
“嗚嗚嗚！”鲲吾在聽到這句話後怔住片刻，猛地掐住了自己的如花臉頰，用指甲狠狠地劃了下去，再低頭痛哭。
而說話那人已決然轉身，踏波而去，再也沒有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