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紅羽走了，黑美人也惆怅地揚起魚尾，朝蓮池水底哀傷地潛下。月光照耀寂靜水面，隻剩下一條丹頂鯉魚和雲雁，面面相觑。片刻之後，雲雁才長長抒出口氣。

原本想要評價商紅羽，但不知爲何，連提起她都有所抵觸，便開口說起了别的：“聽了她們對話，我不由得想起一件事。”

“五千多年後，折羽早已消亡，鲲吾卻在問道壇，吸納金銳之氣重生了。”雲雁對修羅王不自然地笑了笑：“他變成了一條醜陋的公魚，如果真是黑美人的話，倒遂了當初那人的心願。”

修羅王好奇道：“鲲吾當真是那時候的美人魚嗎？”

“我也不知道。”雲雁道：“其實有件事一直覺得奇怪，好歹折羽也是前代紫姬，昭告過天下的持劍。爲何現世對她的記錄，幾乎不存在了呢？”

“唔……”修羅王也被觸動，連連點頭：“這樣一想，就連我修羅族的王宮書閣裏，也沒有她的傳說。據你描述，她後來變成了個大魔頭……”

“持劍堕天，對于神州的信仰而言，是巨大的打擊。”她緩緩道：“或許七劍爲怕天下動蕩，施展了一些術法，将她的事迹盡可能抹去了罷。”

“也隻能是這樣。”雲雁有些空虛地飄飄蕩蕩：“看見剛才商紅羽戾氣大作的模樣，離她堕落的日子，恐怕也不遠了。”

“沒想到有如此天賦的人，卻會陷落在自我執念中，難以擺脫。”修羅王悠悠歎息：“鲲吾走後，恐怕她身邊，連一個能進忠言的也沒有，事情會愈發糟糕。”

“我才不想看見，那個人一步步因爲愛欲變瘋堕天。”雲雁苦惱地撐着臉，在蓮花上坐下：“以後的狗血劇本，現在猜也猜得到。多半商紅羽像今夜對待小美一樣，虐殺了許多人，然後堕天。”

“陛下也說過，要成爲惡魇，除了體内的某種天賦外，還有至少滅殺數萬生靈的前提。”她捧住自己的腦袋：“數萬生靈啊……或許都是無辜的，就像那條魚。”

“怪不得當年玄猙他們一見到我，便情緒古怪，言談舉止之間，隐隐充斥着不滿。”雲雁懊惱：“一個人若有這樣的前世，身邊知道真相的人，大概都會是厭惡的反應吧。”

修羅王怔怔看着她，一時半會竟找不到安慰的話。

雲雁苦笑望了過來：“陛下，我該怎麽面對折羽才好。其實，在我心裏，居然還留存着對她的懷念，好像血脈能力無法抹去……”

“那就讓懷念留存。”修羅王柔柔開口：“轉世之間的魂魄聯系，原本就如血脈相連，這并不值得羞愧。”

這次輪到雲雁怔怔地望向她。

那紅白錦鯉道：“紫姬你說過，把魔族的詭道融合進劍術裏，獨創出無人能看破的滄浪十三式，堂堂正正在世間使用。”

雲雁點了點頭，有所悟：“陛下的意思是，隻要能守持自我本心，掌控情緒的話，折羽留下的所有問題，其實都算不得問題。”

“我們妖族的長者，自太古鴻蒙就流傳着一句話：最強大的勇士，是能夠擊敗自己的人。”修羅王對她笑：“我相信阿蘇二就是這樣的人。”

聽她喊出了自己的妖族名字，雲雁莞爾一笑，知道這是修羅王，在表達支持的一種方式。她将自己當做妖族看待，已是堅定地站在了這一邊。

就算知道自己的前世，曾經做出了那樣的惡事，她也沒有像玄猙他們當初一樣，産生厭惡之心。想到這裏，雲雁禁不住開口：“就算知道商紅羽做了惡魇，禍害蒼生，陛下也沒有對我疏遠，當真感激不盡。”

“因爲我知道，你是你，她是她。”修羅王立刻回應：“是紫姬你的強大與堅定，讓周圍的人也不會動搖，将你和前世的魔頭有所聯系。”

“不僅是我，相信許許多多人，都是這樣想的。”她認真地望着透明的雲雁：“如果他們不那麽想，你就要用行動，讓他們改變印象。”

“了解。”雲雁感激地點頭，心中被激勵起無限暖意與自信。

她踮足在蓮花上站起，漂浮在水面幽幽道：“被陛下這麽鼓舞，我當真片刻也不想滞留浮世。”

“三百世前做了大惡，那麽就讓三百世後的我來償還。”雲雁喃喃道：“将夜逝水驅逐，搗毀酆州鏟除魔族……這些心願完成後，恐怕就再也無人記得折羽。”

“現在隻想回到現世，尋覓方法将肉身重組。”她滿懷激情：“而且，我已重新得到了天璇印記，有了與敵人對抗的資本。無論是綠绮還是夜逝水，都無法像以前那樣，随意出手加害！”

越說越激動的雲雁，已經想要插上翅膀，從萬華鏡裏飛出。在歸心似箭下，她朝挂着皓月的夜空，發出大喊：“放我出去！這個浮世我不想再看下去了！聽到沒有！”

“聽到沒有……”

她用魂力發出的呐喊，随着風聲雲氣，緩緩地掠奪湛藍的夜空，回聲蕩漾。

雲雁百般聊奈下對虛空呼喊，其實是想以主神意念，前去影響萬華鏡。這當然是不報任何希望的，連她自己也覺得可笑。在盡情呼喊後，便坐回了蓮花上，準備運功緩解，附身猝死帶來的疼痛。

沒有想到，當靈力剛剛運轉時，從頭頂天空傳來了幽幽的聲音，好像喉嚨深處發出，含混不清卻又響亮如遠雷：“我聽見了……”

“你是！”雲雁被上方震動，驚得猛地站起，拔出止水擋在自己和紅白鯉魚身前：“折羽的惡魇！”

“你好像很不喜歡我……”那張熟悉的，美麗得讓人發膩的臉龐，此刻撥開月亮下的亂雲，猛地朝下探來。浮世惡魇将天地間都塞得滿滿的，在修羅王的驚呼下，雲雁明白，平行空間又一次開啓了。

“爲什麽！感到你不喜歡我，我會如此心碎！”折羽的臉頰上，緩緩淌出血痕：“在你心底，不斷的抗拒着我，想要徹底從世間抹殺我！”

“你究竟是誰，如此大膽！”她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披散如瀑黑發，吐出長長的舌頭，朝雲雁攔腰卷來。

“這一次沒有那麽容易捉到我。”雲雁從蓮葉上輕巧彈起，挺立止水朝上，整個人朝月亮裏飛去：“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