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東小院。

四姨娘的院子在正房東側的東小院，屋内布置雅緻軒敞，雖然是盛夏，但清爽宜人。

亥時，四姨娘睡得正熟，被屋外一陣細細碎碎的響聲吵醒，她揉着睡眼問了聲：“可是翠珠？”

并沒有人應話，寂靜的夜裏，那聲音響一陣停一陣，吵鬧得實在煩躁，四姨娘隻得拿起桁上的上衣披上，剛要點上蠟燭，忽見地面人形的倒影，吓得轉身大聲質問：“誰？翠珠？翠玉？”

一道黑影從窗外閃過，四姨娘打開門，見一個女子的背影閃過，隐約看見她梳着高椎髻，發髻插着支步搖。

四姨娘想起不久前丢了幾件老爺送的珍珠首飾，本以爲是院子裏手腳不幹淨的丫鬟，此時卻想到了五姨娘，剛剛那身影倒有幾分像她，她又酷愛珍珠，該不會是又想來偷盜？

這麽想着，四姨娘偷偷跟上去，想來個人贓并獲。倆人一前一後保持着一段距離，對方似乎沒有察覺到被跟蹤了，腳步一直很慢，卻不像四姨娘所想地回到五姨娘的西小院，而是到了花園浮翠亭的長廊上。

浮翠亭在池水中央，也是長廊的盡頭。

前面那女子終于止住了腳步，她慢慢轉過身子，穿一身玫瑰紅萬字流雲妝花的小襖，配水影紅密織金線合歡花長裙。

四姨娘之前便覺得有些古怪，卻一時想不清究竟古怪在了哪裏。如今一看，瞬間想到，現在可是七月正暑，她怎麽穿一身冬裝？沒有再深入聯想，直接開口問：“你是誰？爲何在我屋外鬼鬼祟祟？”

對方并沒有回話，就那麽站着不語，背着月光，雖然看不清臉，但頭上鎏金掐絲點翠轉珠鳳步搖被月光照映，閃着微光，很是漂亮。

四姨娘走近了一步，質問道：“你究竟是誰？”

一串詭異的笑聲從那具身體裏傳出，笑得四姨娘渾身發冷，頭皮發麻，強忍恐懼問：“你笑什麽？我問你是誰？”

她“咯咯”笑着，慢慢走近，再走近，直到四姨娘吓得驚聲尖叫，轉身往回跑，她跌跌撞撞地跑，大喊着“救命”，隻是在個深夜之中，花園裏又怎麽有人救她？

在身後追自己的東西七竅流血、面目猙獰，樣貌極爲可怖，稱她爲東西，因爲她不是人，而是鬼，是小産而死的二姨娘。

四姨娘恐懼地想，她怎麽就忘了，忘了二姨娘死在冬天，當時正是穿着這套衣服，而且她最常戴的首飾便是鎏金掐絲點翠轉珠鳳步搖。

再來不及想，一個絆腳，整個人摔在地上，四姨娘急忙護着肚子，忍着膝蓋的疼痛爬起身，轉身朝後面的東西哭着求饒說：“我與你無仇無怨，你的死和我也沒有半點關系，爲什麽要找上我？”

發髻已經散落，長發淩亂，慘白的死人臉上布着血迹，那聲音陰冷扭曲，似在笑，又似在哭，似在說，又似在唱，語速極慢，詭異非常：“我既沒了孩子，你也是不能有的……我在下面好孤獨，好妹妹，你下來陪我罷。”

她邊說邊往前走，四姨娘不斷往後退，哭得滿臉淚水，幾乎奔潰地大喊着“不要過來！”，眼看着再被逼退一步便會掉進身後的井裏，長廊一側突然傳來一陣“哈哈哈哈”的大笑。

一“鬼”一人皆是一驚，朝笑聲看去，見正在笑的那人穿着一身藍色束腰豎褐，爲江府小厮打扮。四姨娘仿佛見到救星，大喊着：“有鬼啊，救命啊！”

那“女鬼”心中一急，朝四姨娘胸口便是一推，要讓她墜入井裏，哪知身後那小厮動作更快，直接上前抓住她伸出的手掌，朝自己的方向重重地一拖一摔。

急墜之際，“女鬼”反手使勁一甩，想要掙脫小厮的力道，不想那小厮雖然身材矮小，竟是個會武功的，動作非常迅速靈活，順着她往外遊脫的力道，一使勁，硬生生地将她雙手擒在身後，讓她動彈不得。

“我倒要看看你這女鬼究竟是誰，”小厮說完，朝她膝蓋上猛地踹了一腳，讓她跪在地上，朝四姨娘吼道，“喂，你還傻站在那兒發什麽呆啊？快去叫人呀！”

“她……她……”四姨娘仍吓得語不成句，“不，不是鬼，鬼嗎？”

“當然不是鬼！真蠢，鬼哪有影子的？”小厮說完指了指地上的影子，“她根本就是人裝的。”

四姨娘慢慢恢複神智，眉頭皺起，怒道：“你是誰派來害我的？”

女鬼側頭不語。

“你先去叫人，等人來了，給她洗個臉，不就真相大白了嗎？”小厮提醒完，四姨娘才忙點頭應“是”，走了兩步，覺得害怕，又回頭問：“不如你拉着她，我們一起回院裏。”

小厮翻了個白眼，不耐煩地說：“她力氣可大着，一不留神就給她跑了，你還是直接把人喊過來吧。”四姨娘想想也有道理，這才走了。

待四姨娘走後，小厮對那“女鬼”笑道：“你被我逮到，夫人恐怕難辭其咎咯，紅翊姐姐。”

原本一聲不吭的“女鬼”全身一顫，詫異道：“你竟然知道我是誰？”

“我不但知道了，而且還想要放了你。”

紅翊詫異不明，争紮了一陣，掙脫不開小厮的力道，隻得問：“爲什麽？你到底是誰？”

“我就是個貪财的，恰好認出了紅翊姐姐，所以想找點财路。”

紅翊對他鄙夷，不免冷哼一聲：“你要多少錢？”

“不多，讓夫人給我準備一百兩便好，還有這個朝代……不是……”那小厮自知說錯話，頓了頓，繼續說，“南楚國城區詳細的地圖。”

紅翊倒是很爽快，直接應了聲“好”，見那小厮沒有放開自己，又說，“我已經答應你了，還不放手？四姨娘帶了人來，你可就别想要銀子了。”

小厮精明地笑着說：“我可沒那麽蠢，現在放了你，你一走，我無憑無據，你到時候來個翻臉不認人，我要怎麽信你？”

紅翊氣惱道：“那你想怎麽樣？”

“借據咯！”小厮從衣兜裏拿出早已寫好的借條遞給紅翊，“在這兒簽好字、蓋好手印便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