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校坐落在鄉間的山峰下,蜿蜒的山路旁是一座座農村小院,牧可馨顯然不會帶白若楓在這裏吃晚飯。
車子開過山路,出了山口不到二十分鍾便是上了高速,緊接着便是到了茗川市區。
茗川城市不算大,人流量也不算多。即便如此,到了傍晚大街上依然是人流湧動。
牧可馨帶着白若楓駛進市區的時候,已是日落夕陽,華燈初上。
牧可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堵車,直接以彪悍的車技開進了茗川最繁華的街道。
兩旁的高樓店面已經挂上了紅燈籠,過年的紅火氣氛籠罩了這條大街。
“有多少年沒見過這麽紅火的場景了?”牧可馨轉頭問道。“這些年,你一個人過年應該挺冷清的。”
白若楓不語,過年的時候,白山忙着店裏的生意,很少會回家陪他。要麽是白若楓去酒吧,要麽就是帶在家裏自己訂外賣。
小學因爲性情孤僻,白若楓少有人緣,哪怕是有幾個要好的朋友也要陪着家人,所以很少有人跟他一塊出去玩。
白若楓習慣在過年的時候,關掉家裏所有的燈,站在窗外望着燈火通明的大街,望着天空中絢麗的煙火,望着街道上男人牽着女人再抱着孩子,奢望自己也能有幸福美滿的一家。
可惜自己沒有。
很多時候,我們羨慕着别人的生活,轉頭卻被别人所仰望和愛慕。
很多時候,羨慕他人的同時,轉頭卻被他人羨慕。
難道不是嗎?社會就是如此。
何苦呢,打着一個人也很好的借口來爲難自己,到頭騙了别人累了自己。
白若楓又何嘗不想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呢?哪怕隻是一種幻想。
似乎是發現了白若楓有些暗淡下來的眼神,牧可馨歎了口氣,摸了摸他的腦袋。
“這些年,過年的時候,哪怕隻有一絲,你也未曾想過她?”
聲音中有些心疼,既心疼自己的侄子,又心疼自己的姐姐。
這兩人隔絕了半個地球,卻仿佛隔絕了一世親情般的冷漠。
“爲什麽要想她,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白若楓淡淡道。
“小楓!”牧可馨鼻尖一酸,強忍住自己的眼淚。“她是你媽媽。”
“我何時不承認有她這個母親了。”白若楓閉上眼睛。“我隻知道三年前她扔下我走了。”
“那她也是你媽媽。”牧可馨的聲音輕了下來,甚至還帶有一絲哀求。“算我求求你了好不好,你就給她打個電話,就一個,哪怕隻有一分鍾,也讓她知道在這個地球上還有人在牽挂着她。”
“小楓,你不知道她走了這些年有多麽的後悔,現在你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挂了。”
牧可馨沒有騙白若楓,現在的牧可卿,出了門就是工作,回到家裏就是發呆,發呆即使思念。
意大利紐約,每每當牧可卿發呆的時候,總會下期淅淅瀝瀝的小雨。
雨不可拆卸,隻有兩部分組成:水和思念。
“行了,我餓了。”白若楓轉過頭。“去吃飯吧。”
牧可馨抹了抹眼角,輕歎了口氣,随手将一張紙條遞給了白若楓。
“這個是她的電話,你應該還記得。她怕你找不到她,這些年哪怕到了國外也未曾換過手機号碼。”
“如果想通了,記得給她打個電話。”
牧可馨領着白若楓走進了一家古風古韻的火鍋店,大過年的,吃火鍋比較有氣氛。
火鍋店裏人滿爲患,牧可馨要了一個四人的包間,跟白若楓兩個人坐比較寬敞。
放下包,牧可馨去點菜了,留白若楓一個人坐在包間裏。
手中緊緊的拽着那張紙條,白若楓第一次感覺自己不再那麽冷靜。
走出包間,火鍋店的走廊是用圍欄圍着的,白若楓靠在上面,可以看見整條大街。
仰望天空,紅彤彤的燈籠,漫天繁星宛如銀盤,照耀着整片大地。
将紙條舒展開來,白若楓望着上面的一串數字,這幾個數字是自己從小到大都會背的,到現在也沒忘。
她告訴自己,有任何事都要給她打電話。
直至三年前在國際機場,她狠下心的從白若楓身旁走過,自己再也沒有撥通這個号碼。
一滴淚水落在上面,擾了心神,亂了流年。
······
意大利紐約。
繁華的高樓,炫目的燈光映入眼簾。
一棟數百層的高樓内,一個女子站在窗口,俯視着面前的這片城市。
一頭淡青色的頭發垂直腰間,容貌與牧可馨起碼有八分相像,卻少了一份俏皮,多了一份成熟。
半晌,女人轉身,拉開辦公桌上的一個抽屜,拿出一個極爲精緻的小盒子。
盒子做工精細,出自意大利最著名的設計師之手,一般用來放置極爲貴重的物品。
纖手打開盒子,裏面放的不是鑽戒也不是項鏈,是一部就手機。
還是那種按鍵的舊手機。
這些年,蘋果從4到5再到6,直至現在的7,很少有人還會保留着這樣一部陳舊的手機。
拿出一張幹淨的手帕細細擦拭,女人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一笑傾城。
笑容之後就是暗淡。
這麽多年了,自己每天都在期盼着這個電話能夠再響一次,期盼了三年,整整三年。
暗淡的眼眸盯着手機屏幕,牧可卿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涼,舉起紅酒杯一飲而盡。
酒杯停留在手中,半晌後,啪嗒一聲摔碎在地。
手機屏幕亮了。
仿佛一束火光,照亮了頭頂的整個世界。
手機上顯示的那個号碼,是自己永遠都認得的。
牧可卿控制不住自己顫抖的手,按下了接聽鍵,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喂。”
牧可卿努力控制着自己顫抖的聲音,壓制着眼角的淚水。
“喂。”電話另一頭傳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
哪怕三年沒有聽到過這個聲音了,牧可卿依然能聽出了。
三年時間,歲月會鉛華盡洗,回憶會如影随形。
哪怕白若楓的聲音變了,牧可卿依然聽得出來。
這種熟悉的感覺,源于親情,源于血脈。
“新年快樂。”白若楓在電話裏輕聲說道。
“啪嗒。”
電話另一頭,牧可卿再也忍不住眼角的淚水,晶瑩剔透的淚順着精緻的臉龐緩下。
一個跨越了半個地球的電話,帶着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宛如一把利劍穿越牧可卿的心頭。
自己從未如此心痛過,也從未如此開心過。
三年了,他終于給自己打電話了。
哪怕隻有四個字,牧可卿也知足了。
白若楓的四個字,牧可卿可以幸福一輩子。
“你······在那邊還好嗎?”半晌,白若楓輕聲開口。
他在關心自己。
“我很好。”牧可卿趕忙回答。“你呢?”
“我也挺好的。”
白若楓的一句挺好的,卻讓牧可卿有揪心的疼痛。
自己不在他身邊的三年,他能好到哪裏去?
身爲自己的親生骨肉,牧可卿怎麽不能體會到白若楓的痛苦。
一瞬間,牧可卿有一種沖動,想到馬上回到白若楓的身旁。
對于現在的牧可卿而言,她最大的願望便是隻想留在白若楓的身邊,照顧他,陪他一輩子。
因爲他是自己的兒子,唯一的兒子。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
三年未對話過,白若楓的語言顯得有些僵硬,連續說了兩聲新年快樂。便再也沒話可說。
兩聲新年快樂,換來牧可卿兩滴悲傷的淚水。
“我······我還有點事,先這麽說吧。”半晌,白若楓開口道。
“唉,等······”
“我有一份禮物送給你,先這麽說吧。”
“滴——”
電話被挂斷,牧可卿被吊起的心仿佛在一瞬間墜落。
自己終究,還是沒法接近他······
慢着,他剛剛說要送自己禮物?
什麽禮物?
手機的屏幕在一次亮起,顯示有一條短信。
牧可卿點開短信,整個人愣在原地。
半晌後,牧可卿終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淚水濕了屏幕,打濕了那條信息。
信息隻有一個字。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讓牧可馨的心得到最長久的安慰。
短信上寫: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