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瀝煙雨,朦胧後宮處處昏黃燈燭,啪啪的打落宮檐,順着琉璃瓦片如珠簾密集。
‘憐毓宮’中,燈火通明,殿外,數名太醫排隊待昭,然,卻個個面顯疑惑,目露匪夷,隻因,他們來竟是爲一名小宮女診病。
珠簾遮掩的寝殿内,奉棋顫手含淚的在小小磕破的額前上藥,哽咽吸鼻的道“娘娘寬心,蘸畫剛才已來禀報,道是醫術最精湛的韓太醫已經來了,說韶華隻是受了皮肉傷,不打緊,隻是怕是要修養一年半載才可痊愈,而且,痊愈後身上落下了疤,估計要跟着她一輩子了……”,說着,奉棋的眼淚落得更兇。
小小閉着雙眸,也不寬慰勸慰奉棋,隻是沉默不言。
殿外,蘸畫再次撩簾進殿,低下滿面淚水的面容,壓着聲音平穩的道:“娘娘,韓太醫聞娘娘也受了傷,在殿外請觐”
小小緩緩睜開雙眸,神色冷清,輕揮手,道:“不必了”,随後撐着自己的額頭,悠悠的望着窗外淅淅瀝瀝,似珠如油的雨,微歎道:“今日有些冷了,讓殿外的太監将爐子送來,另外,來診病的那些禦醫,逐一賞五十兩”
奉棋福身答應,忙出殿張羅,一時,殿外的侍書又來報,道:“娘娘,趙公公領着後宮四所六局的掌事姑姑來聽訓了”
長睫一煽,小小這才想起來今日四更天便要起程前往帝北都了,便點首,道:“先讓奉棋蘸畫将殿外的太醫們打發了在請,今日的事,不得走露風聲,若是有人議論起,便道是韶華這丫頭不聽話,被本宮打了”
侍書怔了一下,有些微愣,但随即福身領命,匆匆的退下。
不足片刻,寝點内擺了香案,袅袅沁香,抱琴跪在暖爐前撥弄碳火,又在帳内用梅香熏了被褥幔帳,頓時間,已是暖氣熏然,冷香彌漫。
小小褪下了一身朝服,隻着一見百蝶穿花的長袍與猩紅長裙,身自倦縮着歪在貴妃椅上,神色懶散,在珠簾外陸續跪拜了十來名身着女官服飾的女子時,隻淡淡的道:“起來吧,這兒比不得‘昭雲宮’,免了這些禮節吧”
珠簾外,十幾名女官忙叩恩,陸續的起身,寂靜的大殿内,隻聽得衣裳簌簌,玉墜伶仃,甚至連半個咳嗽呼吸都不聞。
衆人偷偷擡眸瞥視,無不好奇她們這位新主兒究竟是何妨神聖,如何能打壓得下李淑妃,執掌後宮各司,又得太後連連誇贊,寵惜憐愛,但她們方擡眸,卻隻見微微搖晃的珠簾内,一個八九歲,身着大紅妝,面色俏麗,膚若脂粉的女娃懶散的歪坐在長長的貴妃椅榻上,娟紅長裙鋪散及地,長袖似能舞,纖細白皙得似水蔥般的玉手正執着一張似乎寫着幾行字的宣紙,但眼神卻看着面前的爐火,似有心事。
宮中美人無數,佳麗萬千,但是衆人卻從來都不曾見過這竟似粉妝玉琢,如畫中走出來的仙人兒一般的女娃娃,不禁個個怔呆了。
小小看着那一日自己與龍烨定下的那份三月契約,小手輕撫過那些自己故意寫得扭捏的字迹,眸光微顯暗淡,似已說不清這張契約于自己而言,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爲自己今日的掌權做了鋪設。
垂眸,随手将紙張丢進了爐火中,看着它漸漸化作青灰,煙飛出一片灰屑,随即才漫不經心的倚靠在椅榻的鳳雕镏金扶手上,懶懶的道:“看夠了?”
珠簾外,正失神的數名女官愣了一下,随即才回神,個個惶恐的後退了幾步,紛紛低首,一個人都不敢吭聲。趙公公站在一旁也所有疑惑,但見時辰緊迫,趕忙對衆女官道:“還愣着做什麽,過了四初刻就要起程了,還不趕緊的”
女官們一聽,先是誰都不肯上前禀報,但在趙公公一個瞪眼中,立刻安靜下,按着次序一一上前,彙報了各司安排至任,幾人管幾處,如何排序等等。
時過三盞茶,女官們方才彙報完畢,小小擡手輕揉了揉額頭,隻覺傷口處泛着絲絲錐心的疼,精神乏倦,但卻還是強打精神,道:“既然本宮掌了權,一切都必須按着本宮的意思,一切大小事物,我是皆有一定時辰,這三日祭祀,每日都必須按照之前的分派,到了帝南都後,晨起卯正二刻彙集,到時候本宮親自點卯,巳時早膳,所有回事者都在午初刻,戌時進香禮畢後,本宮會到各處親自查看,若是你們錯我半點,本宮可比不得你們淑妃娘娘寬宏大量……”
“是,是……”女官們聽得小小安排得竟如此周到仔細,不免個個心存畏懼惶恐,當真覺得這簾後的小娃就是淑妃口中所罵的妖精,否則如何能總攬打點如此盛重的大事?于是不敢違令,個個心懸惶惶的退下。
珠簾外,趙公公也是愣怔,隻覺得心裏發懸,不住的向簾内看了好幾眼,但隻能朦胧的見到小小殷紅的身影。
“趙公公可要進來喝杯茶?”小小倦了,緩緩的閉上雙眸,聲音冷淡。
趙公公吓了一跳,趕忙打了幾聲笑,道:“奴才不敢,奴才這就去回太後的話”,說着,委身匆匆後退,出了殿……。
……
衆人退畢,小小也沒有去看韶華的傷勢,隻令侍書抱琴好好照顧,若要用藥,無論多貴重,直接拿了單字,蓋上她的玉印去太醫院領取即可。
窗沿封閉,爐内碳火灼灼,熏得一室暖熱,小小困乏,便隻披了一件大紅鬥篷,倦縮着身子在貴妃椅榻上的睡去……。
夜寂深深,窗外細雨依舊綿綿灑灑,但卻已不複初時那般,不知何時,寝殿内已經蠟盡燈熄,隻剩下一片幽然漆黑,朦胧如混沌。小小秀眉微擰了一下,隻覺一陣涼意來襲,似乎自己置身漂泊大雨中一般,長睫微顫,一個激靈猛的醒了過來。
夜,黑沉得伸手不見五指,小小望着将自己緊緊包裹的黑暗,胸口一沉,猛的坐起身,屏息的側同周遭的動靜,随即在聽到某一處似有簌簌的聲響時,立刻喝道:“誰,這裏是什麽地方?”
那簌簌聲響突然不見了,随即隻聞冰冷的空氣中傳來一聲詭異的冷笑,随之,一道低沉陰柔的聲音響起:“果然聰慧無雙,居然知道這裏不是‘憐毓宮’……”
廢話!小小暗啐一聲,不冷不熱的道:“我在寝殿中置了暖爐,焚了檀香,這裏卻是四周冰冷,如同鴻蒙,我豈會感覺不到?”
寂靜無聲……
小小挑了一下秀眉,剛想起身,卻突然聽到身前拂過長袖的聲音,随後,一道冰涼的物體沾上了自己的額前的受傷部位。小小一驚,蓦地伸手握住黑暗中的那抵在自己額頭前的東西,卻在觸及時,發現竟是一隻有着溫度的粗壯手腕。
心頭一凜,小小随即叩住他的肩前,一個翻身,用摔跤的方式将那人瞬間扳倒,用身體壓住……
“恩…。。”被壓倒在地上的男子似乎有些意外,但隻恩了一聲,随後竟是沉默,若非他清淺溫熱的呼吸吐呐在她的面容上,小小當真以爲這個‘人’已經被解決了。
“你是誰?這裏又是什麽地方?”小小聞着空氣中突然傳來的點點冷凝詭異的香氣,不禁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低首,這才發現竟是男子身上的氣息。
“美貌聰慧,身手敏捷,呵,果然是塊無價寶……”陰柔的聲音從男子口中溢出,似乎帶着幾許戲谑,又有幾許勢在必得。
小小實在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索性雙指扣住了他脖頸大動脈,用力掐住,冷道:“我最後問一句,你究竟是誰?”
“懶倦的貓兒,卻有一個急性子,不過,我喜歡”黑暗中,那被小小掐住動脈的男子竟絲毫不在意瞬息死亡的威脅,隻悶悶的笑着,似乎在這黑暗中,他能欣賞到小小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說不出什麽,小小的心頭蕩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竟有些慌亂,但她雙眸一眯,手上的力又重了些,咬牙道:“你找死……。”
瞬間,四周猛發出噌的一聲,殷紅的火光沖出來,小小一駭,轉首一望,竟見四周火光灼灼,噼裏啪啦的燃燒着刺眼的火焰,讓這冰冷的空氣中染上了一絲暖意。
小小望向四周,隻覺心頭陡涼,因爲這火光四照的地方,竟似銅牆鐵壁一般的四方牢籠,無門無窗,牆壁斑駁,血迹痕迹淺淺深深,四角各有一條粗大的鐵鏈延伸……延伸?小小看着那條鐵鏈延伸的部位,竟是…。竟是自己壓在身下的人……
驚駭,小小猛的首望向被自己制服的男子,卻更爲震撼,發顫的喚了一聲:“龍…龍烨……”
男子躺在地上,雙手雙腿皆被束縛,但那扣環卻是松開的,一身大紅長袍似乎血妖豔,襯得肌膚如玉白皙,俊美若神,卻又妖冶如魔,薄唇淺紅,雙眸含魅,劍眉如琢,而如此俊美神采的他,竟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小小幾乎是立刻從他身上彈跳起身,而那男子則是慢慢的坐起身,一雙黑眸映着火光灼灼的凝視着她失措蒼白的面容,低低的笑:“你是我的,我說過,總有一日我會讓他看着我得到他珍惜的東西……。”
小小睜大雙眸,隻覺得周身寒氣彌漫,剛想說什麽,脖頸處卻猛的一涼,随後眼前一片漆黑……。
“娘娘,娘娘怎麽被魇住了,娘娘……”一陣酸痛,小小在黑暗中想掙紮起身,但是卻怎麽都,睜不開雙眸,心頭帶着惶恐的叫道:“龍烨……。”,龍烨,那個人怎麽可能是龍烨,可是不是,又怎麽會那樣的相似?
大腦一片混亂,小小雙手亂舞,随即猛的睜開眼,蓦地起身坐起……。
大殿内,一片光亮,爐中碳火泛紅,暖氣襲人,檀香内,袅袅升煙。
長睫顫動,小小愣愣的望着圍繞着自己的侍書、蘸畫,還有……小小看着緊握着自己小手的那隻大手,遲鈍的擡首,竟見龍烨正擰着劍眉凝視着她,那眼中帶着疑惑,帶着關切,帶着心疼,甚至…。。還有更多自己讀不懂的情緒。
眸光蓦地睜大,腦海中那張妖冶的面容陡然顯現,小小猛的抽回手,吓得退縮了一下。
衆人都吓住了,龍烨也怔了一下,眸光中所有的情緒一凜,随即暗淡下來,又恢複了之前的冷漠。
不住喘息,額前香汗點點,小小捂着胸口,半晌才回過神,這才發覺,自己似乎隻做了一個詭異的夢,忙擡首望向圍繞着自己的衆人,喉間幹澀的道:“韶華呢,讓她倒水來……”
侍書怔了一下,眼眶蓦地又紅了,蘸畫也低垂下腦袋。
小小看着衆人的反應,這才想起韶華受了傷,還在昏迷,于是便擺手道:“下去吧,時辰将近,你們也休息一下”
“是”侍書蘸畫看了一眼帝王,都不敢停留,紛紛退下。
小小閉雙眼想回回神,卻不想一杯冒着熱氣的茶水竟遞到了自己的面前,微鄂,擡眸,竟見龍烨端着茶水站在她的榻前,見她看自己,劍眉擰了擰,别過面容,随即竟道:“朕是依約來這……”
依約?小小失神,随後望向那爐中,輕道:“皇上無須勉強,那契約,已經燒毀了”
龍烨怔住,随見小小神色認真,竟突然怒火陡起,低問道:“你說什麽?”
小小一挑眉,賭氣的道:“燒了……”
“你……”龍烨眸光隐怒,冷沉瞪着小小,心頭混亂的情緒似全都咽在了喉嚨裏,在見到小小似全然不在乎的神色後,猛的将手中的茶碗砰的一聲摔碎在地,冷哼一聲踏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