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至,天色未大亮,灰暗的天空依舊細雨蒙蒙,使得行過之處,沙沙一片,清澈小湖泛着星點漣漪,車軸碾過,踐踏了春發時的細碎的野花。
小小輕掀開車簾,一陣清冷的風徐徐吹進,使得人身心皆涼。放眼一眺,車行已至山路,前側浩蕩如龍首,繁華壯闊,後側如長龍蔓延,燈火映襯姹紫嫣紅,沒于煙雨之中……
“毓兒心急了?”太後歇了半個時辰後,笑着問依偎在窗前的小小,戴着金護甲的手将小小拉至身邊,摟入懷中拍了拍,笑道:“毓兒可是餓了?”
車内,正與五王妃搖骰子打發時間的三王妃一聽,立刻笑了起來,從來她那一張嘴都不曾饒人,插。進了這縫隙兒,立刻就道:“人常說,手心是肉,手背是肉,這蚊子腿的肉,那也是肉,可是我們這同是爲媳的,太後卻隻疼皇妃一個,唉,枉故我每一日前去晨省請安,問長問短……”
剛輸了幾把五王妃有些掃興,但在聽得三王妃說了這麽一句荒唐之語,頓時噴笑了出聲,捏着絲帕掩唇,笑道:“瞧你酸的,毓皇妃才九歲,老佛爺疼愛也在常理,更何況你可不比人家粉妝玉琢般的是個美人胚子……”
“哼”三王妃鼻子出聲,斜着美目望着太後,撒嬌道:“老佛爺,十九歲的是兒子,三十歲的也是兒子,您老人家怎麽就這麽偏心呢?”
“噗……”小小忍不住笑出聲,而太後更是笑得開懷,對三王妃道:“你這潑皮,等到了北都,看哀家不在恭親王面前批你的不是,好在毓兒雖然聰慧,但卻不如你這般放誕……。”
“哎喲,又誇贊起來了”三王妃隐着笑意,轉向五王妃道:“研兒,我就說我們兩人乘一駕就行了,你偏要來陪老佛爺解這一路的勞乏,現在可好了”
五王妃掩唇不住的笑,卻不在說什麽。
一時,跟随車隊的趙公公跪在車簾外,滿身寒氣的禀報道:“禀太後,三王爺和五王爺讓奴才送點心給兩位王妃”
三王妃眸光一亮,剛才的嬌肆立刻收斂起來,面色染上了幾許微紅,竟有些羞澀的低垂下頭,太後看了,不免有些心疼,隻歎了一聲,道:“送進來吧”
“是”趙公公立刻撩開車簾,小心翼翼的将兩隻紅漆食盒遞進來,随後又擡進一隻明黃色雕浮騰龍的食盒,趙公公又道:“這是皇上賞賜給皇妃娘娘的,另問太後是否要進羹?”
送給她的?小小秀眉一動,不禁有些詫異,眸光瞥了一眼那明黃食盒,疑惑龍烨什麽時候如此将自己放在心上了。但随後,卻又斂下長睫,裝作極爲困倦的神色,靠在太後的懷中,并不言語。
三王妃和五王妃都有些驚訝的瞪着車内那個明黃食盒,不禁都疑惑趙公公是不是送錯了,皇上向來淡漠,對任何事情都不上心,如今竟然給這個九歲的小娃送點心,一時,馬車内的人都不敢言語,隻疑惑的望向趙公公和太後。
太後顯然也覺得詫異,但神色随後又恢複了慈和,她讓趙公公開了食盒,竟是上等的桃花酥,便擰眉問道:“皇後可用了點心?”
“禀太後,皇後娘娘不曾用,不過已經命來春備羹”趙公公如實禀報。
這時,太後才點了點首,揮手示意他下去,又望向懷中似乎睡熟的小小,拍了拍她的後背,微微歎息了一聲。
小小長睫微顫,靠在太後懷中不語,剛才太後的那聲歎息,或許三王妃她們都不曾注意,但她卻聽得清晰,其實,太後是心疼皇後的,畢竟是親侄女,且王氏權利的中心就在她們姑侄二人身上。而對于她…或許是要利用爲彌補皇後的不足,亦或是真心疼愛,但,他日李忠被龍烨取下首級之時,恐怕就什麽都不是了。
這就是朝廷的争鬥,後宮是非她尚可應付,但是如果當真到了那一日,太後還會如此對待自己麽?隻怕,那時的她,已是昏慘慘如燈将盡,任何人都要将她至于死地…。。
馬車依舊緩緩行駛,馬車内的桃花酥被三王妃和五王妃食用了一些,下剩的,都賞賜給了後側的那些嫔妃。又隔一個時辰,終于到了北都,禦林軍、錦衣衛各按次序進駐北都才城門,于卯正時分,太後偕同小小在‘護國寺’正門襟下,此時,百官彙聚,拂袖跪拜叩禮,三呼千歲。
小小與太後同遮在華蓋之下,擡眸一看,竟見灰暗天色,細雨蒙蒙中,眼前卻是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各穿着整齊的‘禦’字藏青服,身上青灰色的铠甲散發着冷硬的寒光。
從未見過如此派闊場面的小小不禁失神,卻在此時,聞得不遠處馬蹄嘶鳴,轉眸一看,竟是四名身着白色蟒袍的男子策馬停落,個個威武高大,飒爽英姿的翻身下馬,便大步邁向此處,朦胧雨中,都未遮掩雨傘華蓋,但卻顯得格外威風逼人。
“兒臣叩見母後……”四位王爺雨中單膝跪地,叩拜太後。
太後笑着上前,雙手竟有些顫抖的扶起其中一位剛毅冷硬但卻滿身風塵的男子,沉重的道:“傻孩子,難得歸來一次,還行這麽大的禮做何?”
小小凜神,正疑惑這一位該是幾王之時,卻見身旁的三王妃突然輕泣起來,心頭頓時了然,仔細打量着位手握重兵,但卻居無定所,邊疆皇城兩處奔忙的三王爺,但這一打量,卻讓小小驚奇不少。她一直都以爲在戰場上撕殺的男子,必然會染上一身血腥濁氣,性格暴戾冷血,但是眼前這個男子卻是英氣逼人,隻是眉宇之間隐匿着凝重的凜氣。
三王爺起身,與太後寒暄幾句,話語間竟顯生疏,絲毫不似母子相見,道如客套家常,不足片刻,太後又令諸位王爺都起身,命‘護國寺’主持煮茶,進殿叙事。
一時,在方丈主持的引領下,衆人踏進了一間正懸浮匾爲:‘佛光普照’的靜侯寺殿中,隻見四周香火鼎盛,燭火通明,内供八大菩薩,明晃晃的經文綢緞垂挂,六字箴言梵文雕刻的青銅早課鍾懸于跪墊旁側。
太後進殿,立刻領着衆王妃上前進香禮佛,又命趙公公在結緣箱内給了供奉,這才坐在早已準備妥當的鳳椅上,四位王爺分别列坐兩側,而三位王妃則圍繞着太後襟坐,一時,又開始說說笑笑,卻無非隻是一些場面虛話。
小小坐在太後身旁,有些乏味,左右張望了一眼,随後在時辰鍾敲響,報卯時刻方才起身,請示太後道:“老佛爺,卯時已至,毓兒去張羅各司事宜了”
此時,太後仿佛才想起來後宮四所及各司都已由小小掌管了,于是心疼的握住她的小手,道:“這麽大的事,的确委屈毓兒了”,随後對一旁伺候的趙容道:“掌事的玉牌可做好了?”
趙公公笑着上前,道:“太後過心急了,這事昨個兒正午才吩咐下去的,少則要三日才可”,說罷,三王妃等人都輕笑起來。
太後也笑了,對衆人道:“你們瞧瞧哀家這記性,人老了……”
三王妃忙打趣過來:“不是老佛爺老了,是老佛爺與遇上皇妃娘娘的事,就什麽都忘了,更是心急得不得了”,說着,轉首對都有些詫異驚奇的凝視着小小那一身紅色鬥篷的小模樣看的王爺道:“諸位王爺既來了,也開開眼界,這個呀,就是我們太後老佛爺整日裏,口裏心内一時不忘的小美人胚子,都說是畫中的人兒,粉妝玉琢出來的娃娃”
小小腼腆的淺淺一笑,轉眸望向那些都有些呆楞的王爺,大紅鬥篷遮掩住了她的小臉蛋,隻留一雙烏溜清澈的大眼,小巧的鼻子及櫻桃小唇,看起來當真是精緻得另人歎慕。
在座的列席,衆人都各自納罕,惟獨五王爺眉微擰了一下,随後别有深意的望了一眼看着小小那張絕色嬌容略顯震驚的三王爺,随後不動聲色的執起茶碗飲了一口,卻未說一句話。
三王妃一句話落,徑自笑得開懷,并未察覺自己夫君神色異變,随後繼續道:“别的不說,皇妃娘娘雖年小,卻已是太後心尖上的龍駒鳳雛,我聽說,昨個兒太後已經将掌管後宮四所各司的玉執牌賜給了小皇妃呢……”
衆人再次驚奇唏噓,但卻都半信半疑,小小垂眸不語,不得不敬佩三王妃散播信息的速度與不染世俗的單純,随後在太後喜不自甚時,又輕福了福身,抿唇道:“老佛爺,毓兒該去了”
“好,好…”太後樂呵呵的拍了拍小小的手,又問了小小随身帶的是哪個宮女伺候,可聰慧利落,小小點首含笑,于是太後又吩咐趙公公:“派人跟着,外面雨大風大,看顧着别讓皇妃着涼……”
“是,太後寬心”趙公公領命,随後擡手攙扶着小小向寺殿内的另門走出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