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黃昏,天色已盡暗,皇宮中,四處燈火明搖,掌燈局的宮女提着燈籠四處點燈,不多時,處處走廊桂亭,已是燈火闌珊。
圓月映碧水,粼粼波光湧動。一抹身影斜傾,靜站在欄杆處,點點婆娑。
小小披着雪白的狐裘長襖,輕步踏在白玉砌石台上,步伐輕盈,幾若無聲。水蔥般的素手執着一根寒梅枯桠,看着那豔紅片片入水,驚得金魚四竄逃離……
“皇妃娘娘,天色暗了,皇上已經派了内侍房的公公送來了晚宴的賞賜,娘娘該進殿梳妝了”身後,一名跟随的碧衣宮女小心翼翼的說道,雙眸緊盯着小小消瘦的背影,不免有些擔心。
主子自從聽到傳聞說皇上請魏王參宴時,就一直悶悶不樂,隻在這‘鸾栖殿’的後花園的水閣樓台上轉步。
現在的天氣雖然不如嚴冬那般寒冷,可是夜露依舊凝重。
小小輕擺着手中的梅花枝條,銀白的月色下,雲鬓如霧,金钗玉墜閃爍華芒,珠墜輕晃,如同凝脂的肌膚隐現着畏寒的嫣紅,她緩緩停下腳步,輕呵了一口霧氣,一身華貴,甚雪豔。
擡眸,望了一眼天空的冷月,悠悠道:“皇上沒有讓内侍監代爲傳話?”
“回皇妃娘娘,沒有,内侍監隻訓誡吩咐奴婢們要照看好娘娘,帝都氣候反複無常,要小心伺候”那宮女輕聲回答。
其實這些話并不是内侍監傳的話,而是在皇妃入宮那一日,皇上親自囑咐的,說若是讓皇妃有什麽不順心,她們提頭去見。
“知道了,你下去,本宮想一個人靜靜”小小長睫微顫,細密得已經沾染了無數晶瑩的霧珠,她失神的凝視着不遠處的華燈,心頭更爲沉重……
夜霧更濃,似洶湧似濤的浪滾一般,呼嘯而至。
不足一個時辰,皇宮四處已經彌漫了濃重的夜霧,月光幽幽映照,四周蒼茫一片。
‘鸾栖宮’的寝殿琉璃瓦反射着冷清碧綠光芒的宮檐上,一道英挺的青色身影站立,迎着呼嘯的寒風,衣角飛揚,簌簌聲響。
小小的腳步輕盈的走下層層石階,繞過棵棵繁茂漂浮冷香的梅花樹,停駐,清冷的聲音帶着幾許傲然:“既然來了,爲何卻不現身,宮檐上的風不冷麽?”
簌簌幾許衣衫聲響,一道白色身影融入濃郁的夜霧之中,隐隐蕭索,含着淡淡的和煦氣息,萦繞在梅林之中。
“可有話要對我說?”濃霧裏,一道渾厚的聲音隐隐傳來,帶着幾許沙啞低沉,卻分外的溫柔淡靜,如同遠山含笑的清幽,竹影深深的寂寞。
這,的确是一個孤寂的男子……
“你來,就是認爲我有話對你說?”小小站在月色婆娑的樹影下,纖弱的身形孤傲冷清,那一抹雪白,更似九尾妖狐的狡黠。
輕柔卻沉穩的腳步聲慢慢的跺步,孤絕青衣灰裘的走出那暗黑的角落,銀白冷清的月色下,俊美的容顔蒼白,似大病一場,顯得有些無力,但是一對劍眉卻英武,烏黑的眸子閃爍着精銳的光芒,就如同一隻在夜枭中狩獵的猛獸,靜靜看着眼前的那一抹醉人的雪白。
“是……”孤絕的聲音異常肯定低沉,但突然沉的眼神卻又顯得有那麽一絲不确定,他垂眸,遮掩去了沉如黑海的眼神,突然沉笑一聲,道:“你應該知道,他不顧群臣百官的反對,邀我入宴,究竟是爲什麽。也你知道,王左騰已經暗中請求我助他鏟除你,雖然他的借口有些堂皇,但是你覺得我會放棄這個誘惑麽?”
“他拿什麽跟你交換?”小小眉梢挑起,輕柔轉身,眸光冷冽的凝視着眼前的男子,朱唇輕抿,蒼涼的月色映照着她肌膚白皙如玉,寒露沾染了她的細密長睫,一粒粒晶瑩閃爍,散發着誘人的水澤。
孤絕望着眼前這個他日思夜想,幾乎已經紮入他的骨髓,成爲他一生劫數的美麗女子,心口窒悶的擰痛。
她對自己的冷淡,就如同一把把利刀刺穿他的心肺,鮮血淋漓,甚至讓他的視線都模糊成了殷紅,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帶着淡淡的笑意凝視她,聲音染上幾許沙啞,道:“一個,我無法抗拒的誘惑……。”
小小長睫微斂,卻是清冷一笑,轉身繞過一棵梅花樹,擡起手中已經花瓣零落幹淨,隻剩下枯桠的梅枝,抵在樹上,抿唇道:“所以,你答應了?”
“是”孤絕回答的聲音分外肯定。
閉眸,小小丢下了手中的枝條,嚓嚓兩聲踩過,不再言語,輕步向前殿走去……。
孤絕望着地上那被折斷的破碎枝條,怔了怔,眼底的痛苦與哀傷頓時湧現。
他走上前,修長的手指輕顫着撿起那根樹枝,緊緊的握在手中,閉眸,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毓兒,你剛才踏碎的,究竟是對他最後的情義,還是他的心?應該是他的心的吧,否則,爲什麽這個聲音竟那樣的相似自己的心頭破碎……。
月上中天時,皇宮内外已經歌舞升平,盛世繁華的瓊漿玉釀在一個個身着如同碧水秋波綠裳,發绾雙纓髻,潤膚柳腰的俏麗多姿的宮女手中慢慢的送進了金碧輝煌,燭火映照滿眼煌煌的‘金銮殿’中。
諾大的華麗殿堂,幾百張紅木小幾,裘皮墊坐整齊排放,玉杯金樽,酒香萦繞,琴瑟環梁。
大殿門口,那些早早趕到赴宴的官員一見如此壯闊景象,幾乎都驚呆了。
放眼望去,隻見殿内各色花燈燦灼,十二根離天雕浮龍金皆系紗绫紮花,紫玉九龍騰雲椅下。兩柱雕鳳纏龍金柱台上,龍爪上托中,兩顆碧如深海的夜明珠分外亮堂,照映着大殿如同白晝,也更顯金殿四壁的浮雕張牙舞爪,威嚴震懾。
宴兩側,每柱前都設下一名俏婢吹笛彈奏,一人一樂器,和諧之音入耳,可謂是眼滿太平景象,耳旁富貴如水暢流……
大殿周遭,更設下八處香案,檀香氣息袅袅,暖爐中的火灼,熱浪湧動。
一時,張太傅落辇登殿,衆多官員立刻齊齊恭迎,客套奉承之語不絕,頓時,大殿之上的喧嘩之聲早已蓋過了大殿你的仙樂遙遙。
“哈哈哈……諸位大人都來了,坐,都快請坐……”今日大殿之上,雖然不是早朝,但是國丈落馬,朝廷之上便十分自然的形成了這樣的局勢,雖然三公存二,也并非張太傅獨大,但胡太保向來冷清沉穩,更對皇上忠心不二,故而也無人去忌憚于他。
雖然,今日的胡太保卻偏偏面色沉凝嚴肅,不苟言笑,令人猜測不出他的心思。
“太傅大人先請,您請……”吉時降至,百官客套一番之後,便匆匆忙忙的各自按照禮儀入座。張太傅與司徒儀也先後入席,其間,張太傅觀望了胡太保的神色,便言語打趣幾句,道:“太保大人今日虎着臉作何,莫非是覺得入席早了,無人伺候?”
胡固人情向來淡薄,更是敢于觐言,平日裏雖然内斂少語,卻不見得他不會說話,隻見他睿智的雙眸掃了一眼張太傅,執起茶碗,冷笑道:“下官豈敢,如今朝野上下一片融洽之聲,都追随大人您,下官豈敢有什麽貪圖之念?”
張俊才聽了這句話,心頭一沉,面色頓時難看起來,二人不禁就開始吹胡子瞪眼起來。
司徒儀在旁聽了這話,已知胡太保并非是想針對自己的舅父,而是不快于皇上違背先帝家訓,宴請魏王參席。
但是說來也奇怪,雖然衆人都聽說了皇上要宴請魏王,但是誰也沒有看到聖旨,所以也沒有人知道究竟這傳言是真是假。
于是,司徒儀便飲了一口茶,笑道:“太保大人莫怪,舅父向來如此,大人與舅父在朝爲官多年,自然知道舅父并不是那意思”
“哼,誰知道他是什麽意思……”胡太保冷瞪了一眼張太傅,長袖一甩,那朝服上錦繡的仙鶴圖騰在燈火明珠的交相映輝下,銀光閃現,他神色異常冷清,雙眸直直的凝視帝王的九五尊位,眼底滿是沉郁。
張俊才與司徒儀見他如此,心底已然有了數目,卻不由得都懸浮起來,今夜之宴,帝王别具用心,而這百官之中,尚有不少國丈餘黨想要借此宴翻牌,實另人心神不安……。
時過三盞茶,大殿外,突然銅更聲響。已經幾乎到齊的百官都紛紛屏息,向大殿外黑漆的夜色望去,隻見一名身着碧色水紋宮裝的女子匆匆走來,手提一隻精巧雕龍的小銅鑼,纖細素手輕巧敲擊,隻聞铛的一聲,悠悠聲響,悅耳動聽。随即六内侍監匆匆跑來,排站爲十米一人,肅立正站。
百官一見這種場面,頓時都紛紛起身,出席旁列,個個伸着腦袋望着那百層石階下的動靜,于是不多時,隻聞一名内侍監的尖聲高唱道:“皇上駕到——”
一聲唱罷,頓時,前後每十米一個的太監紛紛相應高唱,緊接着,又聞下面的太監唱道:“皇妃娘娘、雯淑妃,領後宮各眷駕到——”,随即,三唱聲音刺耳回蕩在空曠的夜幕之中沒,響徹明煌煌的大殿之上,百官立刻拂袖跪拜。
數十步下,一陣伶仃搖響聲傳來,百官觀望,隻見兩名執拂太監引路,其後跟随六名執燈禦前侍女步伐匆匆的走來。
那窈窕身資後面,清流一帶,勢如遊龍,一頂明黃繡黑鷹轎鸾悠悠而來,兩側高舉的騰龍祥雲華蓋如金浪翻滾,諸燈争相輝映。後側,那跟随的兩駕紅頂車辇,茜紅長紗漫漫,搖曳灑動,辇旁各有四名宮女高舉水晶透亮的八角彩繪罩燈,燭光灑照在地上,流光異彩,可謂是珠寶乾坤。
落轎,龍烨一身明黃龍袍從辇上步下,百官立刻個個低首匍匐,叩聲齊道:“臣等,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随即,衆人隻見那大步踏過自己面前的紋繡九龍的長靴與那随步而皺,簌簌金絲摩挲細響的龍袍長擺。
大殿外,衆嫔妃的轎辇落下,宮女紛紛上前撩開紗簾,萬紫千紅齊出,一時間,金殿綻芳華。
小小踏進大殿,一身茜紅金絲繡鸾鳳牡丹的長袍如同赤火一般拖延在‘金銮殿’中央那殷紅的長毯之上,甚雪肌膚在明煌煌的金壁輝映下,明媚耀人,華貴莊肅,烏黑的雲鬓間,珠钗寶墜搖搖輕響,傲然的步伐竟冷冽穩重,頗有母儀天下之風,絕色傾城之姿。
她擡眸瞥了一眼與自己并列齊走,身着淡紫長裙,嬌弱病态的雯淑妃,柔柔輕道:“淑妃姐姐今日氣色不好……”
雯淑妃腳步輕柔,與小小并齊跟随帝王身後,可謂是占盡群芳嬌豔,她眉目婉轉的凝視着帝王英姿傲然的背影,聽得小小的話,不禁回首,蒼白的膚色泛起了幾許嬌豔,回笑道:“妹妹說那裏的話”
小小收回眸,輕柔一笑:“現在好多了,紅潤如脂”,說着,緩步踏上了那雕刻着浮雙龍戲珠圖騰的白玉石階。
雯淑妃心頭一怔,腳下頓住,她豈會不知小小意有所指,但卻隻尴尬笑了笑,随即擡步跟上,與小小雙雙入坐在帝王一步階下的兩張貴妃玉鸾椅榻之上。
龍烨坐在殿堂的龍椅之上,俯視群臣,深邃的眸光沉了沉,轉眸看了一眼神色淡漠的小小,劍眉微擰,随即擡起手,明黃金邊長袖簌的一聲響,聲音渾厚道:“諸位愛卿平身”
“謝吾皇……”百官齊齊起身,朝服靴履踢踏聲響,随後,衆人紛紛入坐。
小小輕掃了一眼宴間的衆人,最後眸光落在了一臉深沉,但雙眸卻别有深意凝視自己的太保胡固,與那些遮掩在角落中,神色委瑣,眼神閃爍的衆人,深吸了一口氣,垂斂長睫,擡起素手執起茶碗,悠悠的輕抿,不言不語。
今日帝王設宴,其心若何,無人能猜透,但是小小雖不曾問,卻也知一二。
她握緊了手中的玉杯,紅唇微抿,随即之聞殿外的内侍太監再次尖聲唱起:“恭親王正妃羅氏、廉親王正妃韓氏,側妃盧氏、襄陽王正妃朱氏,側妃上官氏、金陵王正妃慕容氏等,領一品诰命夫人柳氏、一品诰命李氏、一品诰命王氏、二品诰命上官氏觐見……。”
雯淑妃面色有變,因爲她并沒有聽說皇上還宴請了四位王妃和冊封的所有诰命婦,一時間,她剛才稍有微紅的面色不禁更爲蒼白,帶着幾分錯愕震驚的望向小小,而小小卻也是微微一怔,長睫擡起,清冷的眸光掃向大殿之外。
隻見三王妃羅蘭一身淡粉錦袍,依舊那般放誕照耀的踏進了大殿,領着衆人齊向帝王、小小等人叩拜,請安。
百官見此景,不禁也議論紛紛,都猜想會不會除了正在百裏外迎接五路藩王的恭親王之外,其餘的王侯也将赴宴,然,就在衆人猜疑不定時,隻聽内侍監再次高聲宣道:“廉親王帶三萬禦林軍陣前護駕——”
“襄陽王赴宴——”
“金陵王領八萬禦字軍,宮外護駕——”
此刻,宴席間的官員都驚呆了,就連一向老謀深算的張太傅與司徒儀都微微怔住,有些不明所以,然,衆人偷偷窺看帝王面色之時,卻見帝王負手起身,朗聲大笑。
百官一時雲裏霧裏,都不知這道理是唱得哪一出,便紛紛回首望向殿前,隻見身着四爪黃蟒長袍的三名英姿卓越的男子踏進大殿,以五王、九王爲首,而略帶軟弱之相,委瑣神色的六王緊跟,齊向帝王叩禮,道:“臣弟參見皇上,皇妃娘娘、淑妃娘娘”
“平身吧”龍烨依舊爽朗大笑,然,大殿内原本就凝重的氣氛卻更爲嚴肅,小小輕柔的放下茶碗,望着殿下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容,輕掃了一眼雯淑妃,而雯淑妃也正看向她,二人神思不定,各揣千秋,卻又同時淺笑道:“諸位王爺請起……”
嬌柔妩媚的聲音帶着絲絲柔軟,小小與雯淑妃話落,跪拜在地上的三位王爺不禁都齊齊起身,道:“臣弟謝皇上,謝娘娘……”,随即,各自入坐。
但随即,那些王妃與诰命婦都紛紛望向小小與淑妃,一陣陣唏噓驚詫的聲響頓時沖破大殿,隐隐蓋過起樂聲響。
小小素手微握成拳,轉眸望向龍烨。其實,她本不知道龍烨究竟爲何突然大宴群臣,也跟雯淑妃一樣,在此之前沒有聽說過帝王還宴請了王爺、王妃及各诰命婦人,所以心頭也頓時猜測疑惑。
龍烨坐在大殿之上,俊美的面容帶着幾許笑意,眼底深沉似海。他在感覺到小小的眸光時,卻隻深沉的瞥了她一眼,随即笑着對殿下的衆人道:“各位愛卿,今日朕自所以在‘金銮殿’設下宴席,是爲四件事,不過現在朕隻想說前兩件,其一,國丈謀反,皇後在後宮橫行無端,都以罪證确鑿。其二,朕征戰一載,掃平天下,明日五國來朝……”
“皇上英明神武,乃我大運國之幸”張太傅立刻起身,拱手說道。
“皇上英明,皇上英明”諸多大臣一聽如此,趕緊個個起身附和。
“哈哈哈……”龍烨朗聲大笑,但眼底的陰沉卻絲毫未減,他沉聲笑道:“張卿家,你是老了,但是說的話卻是越來越中聽了”
張太傅身子一晃,心頭微沉,也聽不說帝王話中究竟是什麽意思,忙應承笑道:“這是臣等心之所想,吾皇的确英明神武,非臣所誇浮”
“好,來人,賜酒,朕要與太傅大人同飲一杯”龍烨起身,負手沉聲笑道。
大殿下,衆人相互凝視,都不敢出聲,惟獨胡太保冷哼了一聲,徑自灌了一大口茶。
張太師也有些惶恐,看着一名碧裙羅衫的宮女執着散發着陣陣誘人香味的佳釀,在其杯中輕斟,蒼老的面容帶着笑意,深沉的眼底卻帶着惶恐,他微微高舉手中的玉杯,望向金銮之上,隻見帝王也舉着金樽,一飲而盡。
張太傅見帝王已經飲下,心頭一冷,蒼老的眸子看着那散發着香氣的酒,心一橫,頓時也仰首飲下。
大殿内,見到這一幕的衆人都怔住了,所謂君心難測,當年臣相李忠與今日落馬的國丈王左騰也曾稱霸朝野十來載,可是最後卻都是凄慘收場,難道說今日這剛剛得勢的張太傅也要颠覆在此仕途?
張俊才飲下了杯中的酒,細細品味了其中滋味,竟覺得香醇,乃百年佳釀,難得得好酒,于是立刻釋下了心頭的芥蒂,笑道:“臣,謝主隆恩……”
“哈哈哈……”龍烨大笑起來,頗有帝王之尊,一拂袖重坐在龍椅之上,沉聲道:“這乃是先帝珍藏的百年佳釀,今日朕特賜佳宴,與衆卿不醉不歸。來人,傳宴……”
剛才的精神緊張的百官聽得帝王這麽一說,頓時都附和的笑出聲來,剛才的緊張氣氛也頓時消散。
雯淑妃見氣氛緩和,不禁閉上雙眸,懸了半日的心重重的落下,另她不由得舒了一口氣,軟軟的癱坐在那裏,待到數名宮女上前來布菜斟酒之時,擡起戴着金護甲的手,飲下一杯,壓下心頭的混亂。
小小也緩緩的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但秀眉卻微微擰起,她掃了一眼殿外已經喝得不亦樂乎,相互敬酒的百官,隻見五王、六王等人竟一直凝視着她,那眼神中溢滿掩藏不住的詫異與錯愕。
抿唇,小小輕放下玉杯,起身,在一旁宮女的微鄂下,拿過宮女手中的酒杯,走到帝王面前,在金樽中斟滿。
龍烨的面色依舊帶着笑意,在看到小小纖細如水蔥的素手執着金壺時,眼底的深邃更沉,他笑着握住她的手腕,低沉笑道:“容兒,你的手很涼……”
小小垂眸,長睫輕顫,清冷的眸光望進他睿智深沉的眸光中,紅唇微抿,輕道:“是皇上的手心太燙……。”
“是麽?那容兒喜歡朕手上的灼燙麽……”龍烨沉聲笑起,臉上竟有似醉非醉的意味,他輕柔的摩挲着她的細嫩的手背,似乎就知道她已經隐忍不住,一定會來質問他究竟想怎麽樣一般。
随即,他眼底一沉,突然猛的将她嬌小的身子扯進了自己的懷中,緊緊摟住。
殿堂下,看到這一幕的衆人不禁都吸了一口冷氣,五王、六王和幾位王妃也都驚詫的睜大了雙眸,但衆人卻還是紛紛掩飾自己的情緒,舉杯飲酒,不動聲色。
小小豈會沒有看到衆人的神色,她冷清的望着龍烨眼底的深沉,素手在明黃綢錦鋪設的宴案下緊扣住龍烨環抱在自己纖細腰身間的大手,低聲道:“皇上,您醉了……”,說着,輕顫長睫,微微用力,但卻怎麽都掙不脫。
“朕是醉了”龍烨的笑帶着幾許冷意,修長的手指在她腰間摩挲,讓小小的身體頓時如遭電擊一般的僵直,烏黑的雙眸狠狠瞪着她,貝齒緊咬。
她中計了,小小心頭頓時有這樣的覺悟,今日龍烨宴請了孤絕前來,就不會那麽輕松的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向孤絕宣告自己已經是他的人,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再搶奪。
可是,她偏偏就那麽蠢,竟然還跳進他的圈套裏。
雯淑妃看到龍烨緊抱着小小,蒼白的面色早已沒有了一絲血色,雖然她看不到桌案下,二人是如何的暧昧,但是光是看到帝王那戲谑的眼神,她已經夠心痛了。
僵硬的轉過頭,她再次灌下了一杯酒,狠狠的壓下了心口泛起的苦澀。
小小獨攬皇寵,甚至連雯淑妃都隻能咬着牙晾在一旁,這讓石階下,那些甚至連帝王面都難以見到的嫔妃幾乎都嫉妒的雙眼泛紅,咬碎一口酸牙,但是,衆人卻隻能隐忍着,不敢造次。
千萬道目光就如同一支支利箭齊齊射來,小小又怎麽會感受不到,她無奈卻有有些隐怒的望着龍烨那閃爍着算計的漆黑眸光,握了握拳頭,隻能别扭的轉過頭,在面前的金樽内斟滿了酒,執起,遞到帝王的面前,聲音清冷的道:“皇上,請用……。”
“哈哈哈……。”龍烨故意朗聲大笑,引得衆人齊齊側目,随後修長的手指竟握住了小小的手,将那金樽遞到自己的唇邊,仰首飲下。
小小的面容因怒而微紅,但龍烨卻擡起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指腹寵溺的點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怎麽,生氣了?”
“爲何要這麽故意?”小小的面容冷下,别首不理會龍烨,眸光也透着冷冽,明白的告訴他,自己的确生氣了。
台下,衆人一見這個女子竟然敢公然給帝王臉色看,不禁都吓得呆住了,但,帝王竟然絲毫不生氣,更像是在哄她一般的軟言細語。
這讓所有人都幾乎跌破了眼,這是他們那冷漠睿智的皇上麽?皇上以前連笑都很少有,如今竟爲一個女子放下身段輕柔細語……。
然,更多人心中卻暗忖着另外一件事:原來這個女人就是傳說中跟随帝王奔赴沙場,不惜以身誘敵的神秘女子。但是怎麽會跟以前的小皇妃那般相似,難道那在帝都城中已經沸沸揚揚的傳聞是真的?六年前,那九歲的小皇妃根本沒有暴病薨駕,而是被魏王給劫持了,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現在的皇妃豈不是……叛臣之女麽?
衆人各懷心思,百官神色莫變,都在自己肚子裏揣測着帝王懷中這個嬌媚如粉玉堆砌,但眸光中卻擒着冷冽的女子。
然,就在衆人猜疑不定的瞬間,大殿外,突然傳裏一陣騷動,随即,隻見一名身着灰褐色丹頂鶴朝服的内侍監匆匆跑進來,面色有些難道的道:“皇上,魏王率領三千精軍,拿着皇上的請柬闖進皇宮,直奔大殿來了”
大殿内,頓時騷動起來。
五王爺與九王二人倏地起身,喝道:“禦林軍與禦字軍沒有阻攔麽?”
“回……回兩位王爺的話,兩軍不敢阻攔,因爲……”内侍監吓得額頭直冒汗,他望了一眼大殿之上,似乎根本沒有聽到這些事一樣,依舊飲酒的帝王,心頭更急,随即道:“是因爲魏王手中持着皇上請宴的請柬……”
大殿内,百官嘩然。五王與九王也怔住了,皇上宴請了魏王?他們怎麽不知……
坐在龍烨的懷中的小小也僵住,她冷眸掃視衆人,在看到五王和九王似乎毫不知情的神色時,心,咯噔一下。從來都精明的大腦也頓時明白了:其實五王與九王等人,并不知道孤絕會來,而百官也隻是聽了傳聞,根本沒有接到帝王下達聖旨,所以才會個個如此錯愕。
小小想到這裏,心頭更驚,她蓦地想起身,但龍烨環住她腰身的手,卻似一把銅鎖鐵剪一般,死死的扣住她的纖腰。
咬牙,小小眸光冷沉的回首望向龍烨,卻見他也深沉的凝視着自己,眼底一片陰沉冰冷。
“你想要做什麽?”小小控制不住心慌的問道。
她終于察覺到了今日究竟哪裏不對,五王和九王在沒有預警下突然參宴,并且手中都派了幾萬重兵把手皇宮。她原本怎麽都想不明白爲什麽會這樣,但現在她頓時明白了,原來龍烨已經算到了孤絕會帶着精軍前來。
那一日,漢河邊塞的懸崖之上,龍烨曾坦言設計埋伏,就是爲了殲滅孤絕手中的三支精軍,而今天,設下如此齊備的夜宴,根本不是爲了慶祝國丈被批捕和什麽明日迎接五國諸侯朝聖,而是,一舉覆滅孤絕最後的勢力……
“朕想要做什麽,容兒,你知道的”龍烨的聲音微微沙啞,但卻帶着猙獰的戾氣,那震懾人心魂的銳利眸光閃爍着怒意,随即,帝王起身,冷沉的掃視大殿,負手下令:“廉親王聽令,立刻帶領三萬禦林軍圍剿魏王……”
五王爺眸光一冷,但立刻上前,拱手道:“臣弟領命……”
殿堂上,所有的人都傻了,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司徒儀與張俊才更是面色難看,相互對視。皇上的确沒有明确下旨說請宴魏王,但是這話卻已經傳揚了出去,但是現在這種狀況又是怎麽回事?
“慢着”就在衆人都詫異錯愕得不知所雲之時,大殿之上,一道冷清的嬌厲之聲突然響起。
百官和嫔妃及所有王妃、诰命婦都驚駭住,紛紛望向這個嬌憨的聲源,竟見帝王身旁的皇妃已經起身,她面容冷清莊肅,眸光冷冽,全身竟籠罩着一股另人震懾的氣息,另人不由得望而生畏,硬生的将已經準備踏出大殿的五王爺給喝住。
小小望着所有人齊射來的眸光,握了握藏在袖中的素手,轉身望着龍烨冰冷的側容,後退一步,提裙跪拜在地,道:“皇上,臣妾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衆人屏息,都沒有想到這個皇妃竟然如此大膽,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違抗聖旨,因而個個都驚呆了,而站在大殿門檻前的五王爺也怔住,眸光微鄂的在帝妃二人的身上流轉。
龍烨的身軀僵直,面色早已蒙上了一層寒霧,他緩緩的轉身,那腳步仿佛有千金重一般,僵硬的挪不動,深沉不見底的眸光冷冷的望着跪拜在自己身旁的女子,仿佛在看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
時間,漸漸的流逝,帝王就那樣一語不發的看着皇妃。
氣氛,僵硬凝重,所有人的心都懸浮到了嗓子眼。此刻,大殿外,又一名内侍監沖了進來,面是蒼白,滿頭大汗,結巴的道:“皇上……皇上,魏王的精軍已經沖到大殿之下了,還請皇上定奪……。”
大殿内,百官頓時開始騷亂,衆人都議論紛紛,五王的眼底也隐隐焦急,但是,他們的皇上,平日的那個淩厲果決的男子卻似根本沒有聽到一般,隻是沉沉的凝視着跪拜在地的皇妃,仿佛已經定住了。
“你……。剛才跟朕說什麽?”低沉沙啞的聲音含着某種壓抑和隐忍,龍烨怔怔的望着小小那嬌小的身影,隻覺得自己全身都被冰凍起來。
她剛才說什麽?她要他收回成命……她竟然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要救那個不知死活,要從他身邊搶走她的男人……。
小小的身子已經跪得僵硬,她知道龍烨一定會震怒,可是,她不容許再因爲自己,而讓這兄弟兩争鋒相對,甚至相互殘殺,哪怕是死……
于是,她咬了咬,擡起清冷的眸子,望着龍烨俊美的面容,刻意的忽略了他眼底的沉痛,一字一句,清晰的大聲道:“臣妾肯請皇上收回成命,魏王乃是皇上親兄弟,臣妾不忍心見皇上兄弟相殘……。”
大殿外,衆人吸氣,都不敢置信的望着這個淩厲的女子,有心驚,有敬佩,也有嘲笑諷刺。
而就在此刻,胡太保卻突然起身,大聲道:“放肆,皇上所下命令,怎可是你這個小小妃嫔所能阻礙?更何況,這乃是先帝所下的诏書,豈容你改……”
小小的心一沉,望着龍烨那深沉痛楚的眸光,不禁閉了閉雙眸。她知道,今日自己此舉,必然會讓滿朝文武都對自己忌憚,但她沒有選擇,隻能撐下去。
于是她蓦地起身,轉身冷然的望向胡固,眼底沒有絲毫畏懼,嬌聲叱道:“自古以來,哪有恒古不變的規矩,就若這中原江山,也是經曆幾番盛衰才有了今日的輝煌,所以萬事都必須适時而新。太保大人,你身爲三公元老,難道就真的要看着皇上因爲先帝的一句話,以至于兄弟殘殺麽?”
“皇妃娘娘,這是先帝的懿旨,就算江山取締,改朝換代,但自古以來,也沒有皇帝将自己說過的話收回”胡固聲音低沉渾厚,雙眸堅毅剛正,每個字都說得毫不含糊。
小小挑起秀眉,眸光微眯,冷道:“太保大人的意思是,如果千古帝王之中,有人曾經将說過的話收回,皇上就可以收回成命麽?”
“君無戲言,皇上說的話又怎麽可能會收回?”胡固對小小的話不屑一顧,根本不将這個皇妃放在眼中。雖然,他也曾聽到那些見風是雨的傳言,但是他不相信他們英明神武的帝王當真會爲了這個一樣女人更改先帝的遺旨。
小小眸光森冷,她冷聲道:“春秋時,鄭莊公曾對天發誓,要與自己的親生母親以‘不入黃泉,無相見也’爲盟,從此生死兩離,但是最終,卻是讓祭足在王宮外掘地三尺,以喻地獄,使得母子得以相見,敢問太保大人,這算不算是一件?”
胡太保驚住,不敢置信的望着小小,細細回想萬代曆史,一時間竟啞口無言。
小小見他不語,立刻轉身再次跪拜在地,素手緊握身上的茜紅長袍,道:“皇上,臣妾求您收回成命,如果先帝當真曾要皇上發誓,臣妾可以親自在宮門外掘地三尺……”
龍烨閉上了雙眸,負在身後的手早已握得滴出了血,他的心,在小小一句句激詞辯駁的瞬間,已經破碎得自己都拼湊不全了。
“好一個巧舌若蓮花……”龍烨的聲音低沉陰冷,幾乎要将周圍的一切都凍結,但随即,竟失聲笑道:“愛妃,你太婦人之仁了……”
小小僵住了,心,也瞬間跌入谷地。蓦地擡首,不敢置信的望着龍烨幾乎猙獰陰沉眸光,她想抓住他的衣袖,求他不要再去傷害孤絕,可是,來不及了,因爲大殿外的一聲喧嘩嘈雜已經逼進大殿,随即,一支銳利的簡嗖的一聲飛向了大殿之中,直向帝王的胸膛射來……
衆人大驚,但龍烨卻簌的揮袖抓住了那把白羽箭。小小怔住,震驚的睜大了雙眸,立刻起身,望向大殿門口,隻見身着銀色铠甲,威風凜凜的孤絕已經踏進大殿,手中還執着那把剛才射箭的彎弓。
擡眸,他深幽的眸光冷沉的凝視着站在的殿之上,接住他那支利箭的龍烨,俊美妖冶的面容扯起了一抹冷笑,那模樣,仿佛已經抛卻了所有,眼底的徹骨森冷更是像已經抱着必死的心,作人生的最後一戰。
小小怔怔的望着龍烨手中的箭,腳下踉跄。她怔怔的轉首望向大殿之下,那錯愕惶恐得都瞪大雙眸的百官,與冷冷凝視自己,所有的悲痛都似已經被凍結一般的孤絕。
心,似被瞬間穿透了千百個孔洞,鮮血淋漓。
那支箭,是孤絕故意射的,因爲他早就站在大殿之外,因爲他看到了自己在龍烨的面前,在文武百官的面前爲他求情。所以,他在明知道區區一支箭根本傷及不了龍烨,卻還是故意當着所有人的面射出,就是要給自己冠了弑君的罪名。
小小頹然癱軟在地,隻覺全身如進冰窖。她,在想救他的同時,竟然害他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