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乙弗夫人漸漸支撐不住了，馮貴人内心起了幾分掙紮：要不要上前扶住乙弗夫人？看到她好像真的是頭暈到極爲不适的樣子。但是……馮貴人躊躇，她入宮不久，根基不穩，與乙弗夫人僅僅是點頭之交，若是直接起身去扶她，在别的嫔妃眼中，是不是有刻意攀附寵妃之心？女人之間的流言，尤其是宮闱之中，足以将初入宮的馮貴人置于危險之境。爲了一個不甚熟悉的乙弗夫人，值得嗎？
正百般猶豫間，乙弗夫人卻猛然擡起了頭。赫連夫人正好回身看了一眼乙弗氏，見她不再用手支撐着頭，便道：“妹妹精神似是好些了？”乙弗夫人沒有出聲回應。赫連氏也沒有在意，隻當她是身體不适，又自顧自與他人閑話。
不對，看乙弗夫人的樣子，好像并不是精神恢複的模樣。馮貴人細細瞧了兩眼，越發覺得乙弗夫人的狀态異常。可是這種異常，又說不出道不明，隻是看着她的背影，馮貴人的心裏竟然有種隐隐的不安與……害怕。
“嘭！”一聲手掌與木桌接觸的巨響，衆人皆是一驚，四下環顧到底是誰發出的聲音。而馮貴人卻親眼看到，是乙弗夫人！她方才呆坐了一會兒，突然狠狠地捶了木桌一下。馮貴人看着，都覺得手掌發疼，可是乙弗夫人卻像沒有疼痛之感。
“剛才，是乙弗妹妹捶了桌子嗎？”赫連氏好像也被驚了一下，轉頭去看乙弗氏，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衆人皆是聽到了這句話，目光一瞬間聚集在了乙弗夫人身上。
皇帝與賀皇後相視一眼，賀皇後柔聲問道：“乙弗妹妹，怎麽了？是有何事要說嗎？”
乙弗夫人依舊是直視前方，靜靜地坐着，沒有回答。
“妹妹，皇後娘娘在問你話呢。”赫連氏催促道，見乙弗夫人毫無反應，又似是擔心皇後不悅，忙福禮道：“娘娘請勿怪罪妹妹，妹妹方才說自己身體不适，想是受了夜間的冷風，吹得頭痛……”
“原是這樣啊，那麽，陛下，要不就先允許乙弗妹妹回宮歇息？”賀皇後理解地點點頭，又向皇帝請求道：“這幾日也确是寒冷，想是涼氣侵體吧。”
皇帝雖然見乙弗氏這般失禮，心有不悅，但是顧及今日本是中秋佳節，妃嫔與皇子皆在座，不宜擾了衆人的興緻。再者，乙弗氏一向知書達理，這個樣子也是頭一次見到，想來應該确實極爲不适，便輕輕颔首：“也好，既是不舒服，先回宮歇着吧，再着人照顧照顧。”
按常理，皇帝已經這麽說了，乙弗氏應當行禮謝恩，趕緊回宮才是。然而乙弗夫人竟像是完全沒有聽到皇帝的話，隻是呆呆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空氣一片凝結，隻餘下舞女與管弦樂人沒有收到指令，不敢停下。
“乙弗？”皇帝的眉頭微微皺起，賀皇後忙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動怒，又和顔悅色，擡高了音調，輕喚了聲：“乙弗妹妹——”
話音還未落，乙弗夫人突然雙手胡亂揮舞，身體極力往後躲避，嘴裏呼喊着：“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衆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乙弗夫人又是一聲凄厲地“啊——”邊喊，邊拿了酒杯往前面砸去。
酒杯在空中劃過，酒水灑落一地，杯子砸到了一個舞女身上，舞女受了驚，以爲是自己沖撞了乙弗夫人，吓得雙膝一軟，忙跪倒在地：“夫人恕罪。”其餘的舞女節奏也被打亂，停住了舞步，手足無措間有幾人被跪倒之人絆住，也紛紛跪了下來。樂人隻得停下手中的樂器，不敢演奏。
“乙弗，你到底怎麽了？身體不适，也不能在堂上胡鬧！無故遷怒他人！”皇帝聲音透着幾分威嚴。
馮貴人卻默默地往後撤了撤身子，她看出來了：這位乙弗夫人，絕不是因身體不适在胡鬧。她扔酒杯的動作，也并不是對着那個舞女……她好像……
馮貴人不敢深想，但是内心有個聲音：乙弗夫人是在對着空氣發怒！或者說，她似是在躲避空中，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賀皇後心生疑惑，平日裏乙弗氏一向親善，今日怎麽當着衆人往舞女身上摔砸酒杯？難道真的是頭痛得不行，心急氣躁？
“嬷嬷，快去扶着乙弗妹妹出去吧，她不舒服。”賀皇後囑咐大殿後面站着的宮女嬷嬷。
嬷嬷喏喏應聲，正走過去想攙扶乙弗夫人，卻見乙弗夫人伸手拔下自己的玉钗：“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我，我要插死你！”
這一聲可把嬷嬷給吓住了，頓住了腳，不敢上前。
可是衆人卻看到，乙弗夫人并不是對着嬷嬷喊叫，嬷嬷在她背後，還未走到她跟前。也不像是對着舞女，而是拿着玉钗的手不斷在自己頭頂的空氣中揮舞。
乙弗夫人揮舞了片刻，又害怕地丢了玉钗，雙手抱着自己的頭，嘴裏叫喊着：“啊——你們滾開！滾開！”
舞女全都跪伏在地上不敢出聲。
赫連夫人身子偏到了旁邊，杏目圓瞪，聲音帶着一絲驚恐：“妹妹，你，你對着誰說話呢？”
衆嫔妃這下好像被一語點醒，也慌忙往旁邊撤了身子。乙弗夫人周圍空出一片。
賀皇後也看出幾分異樣，忙關切地問道：“乙弗妹妹，到底怎麽了？是，是頭風發作嗎？”
乙弗夫人捂着的雙手剛一放下，又大喊大叫着将桌子掀翻，也不顧桌上的瓜果菜肴滾落一地，踩過狼藉奔到了大殿中央。
本來跪着的舞女們也害怕地小聲驚呼，不敢碰到她，都躲到一邊。
這下，沒了跪在中間的舞女遮擋，皇子們也能清楚地看到站在堂上的乙弗夫人。衆人皆是不解地交換着目光，不知道到底什麽情況。
皇帝怒喝一聲：“乙弗！當堂胡鬧！成何體統！”
乙弗夫人卻在殿中着急地跑了幾步，面色慘白，嘴裏不知道念着什麽，馮貴人隻零星地聽到她好像一直在重複：“不要，不要過來……離我遠點……”
“嬷嬷，你就由着她發瘋嗎！”皇帝氣憤道。
宮女嬷嬷硬着頭皮上前，拉住乙弗夫人的衣袖，小聲喊着：“夫人，夫人跟奴婢回宮吧，快先跟奴婢回宮吧。”
乙弗夫人一甩袖子，将嬷嬷推倒在地，嘶吼道：“不要碰我！你們，你們休想碰我！”吼完，又想跑上大殿台階，台階之事坐的就是皇上與賀皇後，嬷嬷眼見她要闖到禦前，連忙伸手抱住了乙弗氏的左腿。
乙弗夫人被這麽一攔，向前沖的身體一瞬間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