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嬷嬷從乙弗夫人入宮,就跟在她身旁伺候,此時也是看出了夫人的異常。見乙弗夫人跌倒在地上,急忙扶住夫人,輕聲道:“夫人,跟奴婢回宮,啊,聽話,跟奴婢回宮。”邊說,邊雙臂用力,想将乙弗夫人攙扶起來,趕快回宮。她深知,若再這麽鬧下去,皇帝怕是會發怒了……
乙弗夫人卻全然不顧這是自己身邊的嬷嬷,雙手揮舞掙紮着:“你放開我!放開我!”雙腿也不安分地亂踢亂蹬。
嬷嬷臉上已是挨了幾巴掌,還沒回過神,乙弗夫人使勁一腳将她踢開。嬷嬷心口中了這麽一腳,痛得趴在地上一時,也沒力氣再去攔夫人。
乙弗夫人此時已是陷入瘋癫的狀态。因爲先前绾發的海棠花玉钗被她自己扔掉,這幾番掙紮中,優雅别緻的朝雲近香發髻已經完全散開,如瀑的青絲披散在頭上、背後。适才跌倒,又被嬷嬷抱住,手腳并用地掙脫開來後,青絲已是亂蓬蓬的堆積成一團,身上水影紅的并蒂蓮長裙也在混亂中扯破了,布絲淩亂,衣冠不整,往日的風采蕩然無存。
當衆人都面帶懼色地看着乙弗夫人。馮貴人卻緊緊地盯着她的臉龐,她想看看,乙弗夫人的神情到底是什麽樣子的。這顯然不是正常人的作爲,看上去,就像是失去了神智。
因着被宮女嬷嬷阻攔,乙弗夫人沒能走上台階,她好像也忘記了這件事。此刻正癱坐在地上,抱着頭,來回翻滾,嘴裏模糊不清地喊着:“别過來!别過來!”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皇帝站起身,手指着乙弗氏,聲音中竟有幾絲顫抖。
“陛下,陛下莫急。”賀皇後安慰皇帝,自己卻預備起身去察看乙弗氏的情況。
“皇後,你别下去。”皇帝出言阻止。侍立禦旁的中常侍大太監極會察言觀色,此時忙拱手道:“陛下,娘娘,稍安勿躁,容奴才先去看看。”見皇帝允許地點點頭,中常侍彎着腰走下台階,誰知宮女嬷嬷卻不顧心口的疼痛,急忙爬起來跪在地上:“宗公公,先讓奴婢安撫安撫夫人的情緒吧,免得傷了公公。”
“快去吧,你看都讓陛下和娘娘受驚了。”中常侍宗公公細着嗓子道。
宮女嬷嬷雙腿膝行,爬到乙弗夫人身旁,伸手想幫她理理發絲,帶着深深地懇求之情道:“夫人,夫人,快起來啊,要是頭痛,奴婢給您請太醫,快起來啊夫人。”說着說着,竟忍不住有幾分哭腔。
馮貴人一直旁觀,聽到那嬷嬷懇切的話語中帶着哽咽的哭腔,心内不禁湧出酸澀之情:想來,這嬷嬷必是忠心于乙弗氏之人。怕宗公公碰到乙弗夫人,手下不留情,又害怕夫人再鬧下去,皇帝必然發怒,才會這般拼命阻攔,想趕緊安撫好乙弗氏,帶她回宮。
乙弗夫人全然聽不見的樣子,喊叫不停,聲音越來越急,又夾雜着痛苦的嗚咽,捶打着自己的頭部。
“夫人!”嬷嬷哭出了聲,眼淚直流,邊聲聲喊着“夫人”邊想把乙弗夫人摟抱住。她怕啊,怕這麽下去,夫人真的觸怒龍顔。
乙弗夫人猛地擡起頭,臉龐正朝着馮貴人坐着的方向。馮貴人這才清楚地看到乙弗夫人的表情,心中猶如被利箭刺中: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發絲淩亂,黏着先前掀翻桌子上的湯汁;原先描畫着精緻妝容的美人臉兒上已是面目全非,剛才的翻滾沾盡了地上的灰塵,桃腮紅唇成了污泥穢土,黯淡無光;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神,從前乙弗氏有雙似水美目,望着人總是含情脈脈的柔情,而此刻,她的眼神透着一股陰冷的狠厲,烏黑的眼珠,慘白的面容,隻一眼,就讓馮貴人打了個冷顫,甚是可怖。
隻是那麽短短一會兒,還留有一絲光芒的眼神又像是被黑布蒙住,乙弗夫人的表情變得呆滞,愈加狂躁起來,瘋狂地揮舞雙手,掙紮着要從宮女嬷嬷懷中出來。
“啊呀,陛下,陛下,你看,乙弗夫人這是,這是瘋了啊!”中常侍宗公公的尖細嗓音劃破衆人不安地沉默。
“是啊,她是瘋了!她這是瘋了啊!”好像宗公公這麽一說,衆人才意識到:乙弗夫人不是頭風發作,她是瘋了!
天華殿内一瞬間像是被煮沸的開水般,人人都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馮貴人沒有說話,隻是凝望着殿中央的乙弗氏與緊緊抱着她的嬷嬷。旁人像見了瘟疫一樣紛紛散去,隻剩下那主仆二人。乙弗氏不斷掙紮着,露出來的雙腿用力蹬踹,雙手捶打着自己和嬷嬷,而嬷嬷,哭着連聲喚“夫人、夫人”,手臂卻箍得緊緊的,任打任捶,不敢放松。是啊,若是她松了手,乙弗夫人瘋狂地跑到了皇帝與皇後面前……她不能松手,絕不能!
宗公公的那一聲“夫人瘋了”,也讓皇帝警醒了。他眼看着自己心愛的端莊美麗的妃子當着所有皇室成員的面,在大殿中央發瘋,嚎叫掙紮,内心的幾種情緒混雜在一起,一時之間竟沒了主意。直到中常侍那聲“瘋了”,皇帝才意識到:她瘋了,她是瘋了!她現在不是自己寵愛的妃子,是個瘋子!
“啊——”乙弗夫人被嬷嬷緊緊抱住,動彈不得,似是極爲痛苦,凄厲地嚎叫一聲,一口咬在嬷嬷肩頭。嬷嬷咬牙忍着痛,手臂卻漸漸失去了力氣。
“皇上,皇上,她咬人!她是不是中邪了?!”這一幕被嫔妃們看得清清楚楚,有幾個嫔妃忙向皇上呼喊着:“會不會咬我們?”
乙弗夫人終于從嬷嬷懷中掙脫,仰躺在地闆上,對着空氣嘶喊:“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皇帝再也忍受不了,朝殿外喊:“來人來人!快來人!”
一列侍衛持刀進殿:“陛下。”
馮貴人心頭一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天哪,皇上不會要當場殺了乙弗夫人吧?
“陛下!”賀皇後跪拜在皇帝面前,道:“陛下,乙弗妹妹平日裏最溫柔賢淑不過了,今日想來是頭痛難忍,沖撞了陛下。還請陛下念在往日情分,着人送她回宮殿,好好調養才是。”
皇帝垂眼看了看賀皇後,賀皇後擡頭與皇帝相視,懇切道:“陛下,乙弗妹妹是病了,放在平時,她絕不會如此。更何況今日既是團圓佳節,還有這麽多人。”
皇帝閉了閉眼,面前浮現出乙弗夫人柔媚多情的模樣,深吸口氣,松口道:“罷了,聽你的。”
“謝陛下。”
馮貴人懸着的心這才放下,賀皇後剛才應該也是看出皇帝起了殺氣,遂跪攔皇帝,先是提醒皇帝先前對乙弗氏的寵愛,又拿衆嫔妃皇子在場,團圓佳節不宜見血,這才保了乙弗氏一條命。賀皇後,是可結交之善人。
侍衛領命上前想抓住乙弗夫人,卻因爲她拼命掙紮,不知從何下手。
“拿繩子捆了捆了!”皇帝鎖眉,不耐煩道。
侍衛取了繩子,幾個人按住乙弗夫人,另幾人拿繩子捆綁。大殿中安靜無聲,隻能聽到嬷嬷不住地小聲提醒:“輕點,輕點,别傷着夫人。”
馮貴人看着被麻繩捆綁住的乙弗氏,她的嘴還張着,嗓音已經喊啞了,目光呆滞,衣裙破爛,灰頭土臉,真如街上流浪的瘋女人一般。馮貴人又擡眼望了望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已經阖了雙目,靠在龍椅上,不願再看眼前的一幕。
許是從那時起,皎如朝霞,燦如牡丹的乙弗夫人就在皇帝心中,徹底死去了吧。往日的千嬌百媚,愛意濃濃,抵不住一眼的落魄頹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