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那個人靈巧地閃身進屋,然而沒有走近他面前,仍然警惕地在門口守備着。
“噓——局長。”來人壓低聲音,“請小聲些!”
近藤慌慌張張地從榻榻米上翻身坐起來。
“哦哦……”他有點羞慚地應着,然而又覺得此刻理應和阿歲在一起的一番組代組長突然出現在這裏,簡直太靈異了,不由得多問了一句:“可是……你在這裏做什麽?!”
門邊的人原來是一位女子,一身奇怪的打扮——她穿着女式的上衣,然而下擺卻束在一條男子的馬乘袴裏;和最後一次近藤看到她的時候那種輕便爽利的男子洋裝的打扮簡直有着天壤之别,不知爲何總讓人覺得有點狼狽,所以近藤忍不住還是關心地問了一句。
聽到近藤的問題,女子頭也不回地躲在門旁的陰影裏一邊往外窺視,一邊簡潔地低聲飛快答道:“這裏是我舅父家。副長想盡了辦法也沒有人願意幫忙代爲說情、救您出去,最後隻好由我來——”
近藤:!?
“……原來如此。所以,是阿歲讓你來的嗎。”似乎從一開始的震驚之中迅速地鎮定了下來作出了自己的判斷,近藤冷靜地說道。
“然而穿成這樣就出現在這裏……你當初又是從這裏偷跑出去的吧……受到了爲難,是嗎。”
柳泉:……局長的推理賽高!
然而客氣話還是要稍微說一下的。在局長的面前告副長的狀也不是一個獨立女性應該有的行爲呢。
“不,這沒什麽……我,呃……舅父家從一開始就是爲長州服務的,副長讓我回來試試看還能不能出力也是應該的……”
那個鬼畜尼桑的話仿佛又在她腦際回蕩着。
那個土方,直到現在不也在懷疑你麽。否則,他是不會逼迫你回到這裏來的。
一句話下意識溜出她的嘴巴。
“即使副長懷疑我一直以來都别有目的,那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近藤吃驚似的望着她。
“是嗎……原來你覺得阿歲并沒有真正信任你啊……”他感歎似的說道,低頭想了想,又擡起頭來,認真地盯着她。
“可是我倒認爲,阿歲正是因爲相信了你說的話,才讓你來這裏的……”他有點礙口似的繼續說道,臉上浮現一抹不太明顯的羞愧似的潮紅。
“雖然我也不能同意他爲什麽要逼迫一個女孩子隻身到這種地方來赴險……當然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可是爲了我近藤勇,就要犧牲一個女孩子,這也太……太……”他結結巴巴起來,好像有一肚子話卻不知道如何表達才好似的。
柳泉也覺得很尴尬。于是她飛快地打斷了近藤。
“這些事情,我們可以逃走以後再談。局長,我沒有能力說服他們釋放你,所以我們最好趁現在趕快逃走。”
近藤:!!!
不過他當然不會糾結于這次逃離行動的成功率到底是多少,又會不會連累柳泉。既然這個姑娘已經懷着必死的覺悟來到了這裏,那麽他也必須回應她的犧牲和期待。萬一逃離失敗的話,他就和當初在流山一樣,拼了命擋住那些敵兵,讓她一個人逃走就好了。
兩個人悄悄溜出那個軟禁了近藤很多天的房間。也許是因爲清原雪葉在來時路上就把門外的守衛都放倒了的緣故,一路上靜悄悄的并沒有遇到什麽人。
近藤緊跟着這位替代總司位置的一番組代組長,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了一扇隐蔽的小門邊。
不過出乎近藤意料的是,清原雪葉并沒有去開門,而是開始利落地手腳并用地爬上一棵牆邊生長得很茂盛的大樹。
近藤有點瞠目結舌地看着她三下兩下就靈活地攀着樹枝爬了上去,然後她找了個穩妥的地方暫時坐下,低頭招呼他。
“從這裏走沒有問題,局長。趕快爬上來!”
事到如今也隻能相信她了。近藤這麽想着,也手忙腳亂地開始往樹上攀爬。
他的敏捷度當然沒有那麽高,無論是爬樹時還是從樹梢往旁邊的牆頭飛身縱躍——雖然距離真的沒有多麽遠——的動作,都險象環生、笨拙得很。不過總而言之最後還是順利從牆上跳到了這座宅邸背後的一條街上。然後兩人開始拔腳狂奔。
江戶雖然已經處于風雨飄搖的前夜,然而在這座宅邸附近巡邏的人卻也很不少。也許是他們運氣太差、也許是因爲那些被清原雪葉解決掉的守衛們很快就被人發現而露出了破綻,進而發現近藤勇也同時失蹤了;總之,他們沒有跑多遠,似乎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人的喊聲和腳步聲——聽上去像是在追趕他們的動靜。
柳泉跑在前面而近藤緊随其後,但是沒購買過江戶城大地圖道具的玩家,很快發現了自己對城中道路和方位不熟悉所導緻的巨大劣勢。
今夜她終于尋找到一個機會逃離九條家的這間隐秘的私邸,然而她也不是先知,并不知道在江戶城中還能有什麽穩妥的地方可以立即沖過去投奔。
收留總司養病的植木屋宅邸或許是個選項,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土方和新選組其他人現在究竟在什麽地方,在被九條道清扣留了這麽多天、關于外界的消息完全斷絕之後也是個難以搞清楚的問題。在江戶即将無血開城的前夜,藏匿在小客棧或什麽地方也并不是好的選擇。
柳泉已經做好了要藏到吉原花街去的準備。根據她在京都時對于類似的花街島原所有的一點了解,現在反而是花街這種地方有着自己的一套生存和行爲鐵則,出賣客人的行爲是絕對不會被人諒解的。
不過他們現在總得先平安逃脫才能論及其它。
身後的喊叫聲似乎愈來愈近。
柳泉腳下飛奔不停,然而礙于近藤的移動速度有限,她那個高級輕功的外挂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場。
爲了擺脫追兵,他們在狹窄的小巷裏左一個彎、右一個彎地曲線穿行,盡量不在一條直巷裏停留太久。
然而當轉過一個彎之後,柳泉愣住了。
……死巷!!
柳泉因爲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腳下還下意識地往前沖了一段距離,然後在接近巷尾處愕然地緊急刹車。
追兵還沒有趕到這裏,然而他們也必須趕快繼續逃走。停留在這裏多一秒鍾,就增加一分危險!
緊急的情勢容不得她多想,她當機立斷,擡手拔出腰間新跟系統菌重新兌換來的量産龍泉寶劍,舉劍就要去砍旁邊人家大門的門鎖。
近藤反應也很快,一擡手就攔住了她。
“雪葉君!你這是要做什麽?!”
柳泉頭也不回地說:“闖進去,穿過這戶人家,從另外一邊逃走。”
近藤頓了一下。
“……假如這戶町人不肯配合呢?”
柳泉一愣。
“那就——”
她下意識想說“砍了他們喲”這個沖田喜歡使用的字眼,然而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正當如此危急的時刻,近藤卻微微笑了起來。
“雪葉君,”他突如其來地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我啊,被軟禁的這些天裏,閑來無事,也聽了一些别人閑談時透露出的事實呢。”
柳泉:???
“我原本還以爲京城和江戶的百姓們,都還是同情和忠于将軍大人的……然而,我卻聽說在幕軍撤退出京城之後,那些百姓們居然去夾道歡迎薩長的軍隊……我啊,一開始怎麽也不明白。薩摩倒也還算了,那些長州人不是在禁門之變的時候火燒過京城、給大家帶來極大苦難的家夥嗎?!”
近藤的目光有一瞬間飄遠了,仿佛一邊思考着一邊出神。
“可是啊,我聽到不同的人在議論當時發生的事情,說是百姓們有的合手禮拜、連聲道謝,也有的幹脆就跑到戰場上去給薩長人送糧食、燒開水,送酒犒勞那些士兵……可是我們呢?迄今爲止除了在多摩老家獲得了熱烈的歡呼和支援之外,從京城、伏見、澱城、甲府,一路到江戶,不要說是百姓了,就連幕府的那些大人物們,好像也已經舍棄了我們——”
近藤自言自語似的說道。然後,沒等柳泉回答他,他就重新擡起頭來,露出一個和那天在流山與土方分别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清爽笑容,似乎是下了最後的決定。
“你走吧,雪葉君。”他說,“我知道你能跳上這邊的屋頂——以前,在池田屋的時候,你和阿歲趕去支援……你就是這麽直接跳進了二樓的房間吧?總司跟我說過的……”
近藤的話一瞬間就将柳泉重新帶回了幾年以前,那個新選組閃光的黃金時代。
現在想起來,就算是那個時候那麽艱苦,不但要像個男人一樣地去戰鬥,而且要面臨着沖田的敵意、土方的疑慮、大家的冷淡和防備,還要對戰像風間一樣天生就自帶外挂的強大對手,攻略之路也前途無亮;然而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那個時候太美好了,美好得簡直不像是真正存在過的時刻。
……不,現在可不是感動和追憶過去的時候啊。
柳泉:“……局長!您不會又要自己留下來吧……那樣的話副長讓我回到這裏來還有什麽意義啊……?!”
“雪葉君!!”近藤沉聲喝道,一瞬間那副總是老好人一樣忠厚的面龐上,竟然顯出幾分聲色俱厲的意味來。
不過,他的表情很快又柔和了下來。
“當初在金子宅邸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覺悟。”他說。
“新選組就是雪葉君的歸屬之地,是吧?……當初,我是這樣想的。所以,我認爲雪葉君一定有留下來的必要。在那以後,你已經好好地回應了我當初的期待,成爲了新選組出色的一部分……我的信任沒有白費。我想阿歲也好,還是其他幹部也好……他們都和我一樣,決不會爲了當初決定相信你,讓你留下的事情而後悔。”
柳泉的臉上浮現了一抹驚愕之色,下一霎那,她的眼眶蓦地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