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柳泉:……!!!

帶着一絲安心、一絲釋然、一絲“這個人真的沒有讓我失望啊真是太好了”的欣慰和喜悅,混合了這一路上無比的艱辛,以及當初聽到副長那種幾乎是強人所難的請托時感到的委屈、心酸、氣憤和難以置信,千百種情緒在那一霎都湧上了她的心頭;幾乎與此同時,軟弱的淚水一瞬間就迅速地沖進了她的眼底。

爲了掩飾那種情緒,她狠狠地把頭撇開了,并且故意用力地嗆啷一聲把那柄量産龍泉寶劍插回劍鞘中。

對于她這種有點幼稚的做法,齋藤隻是瞥了她一眼,語氣仍然十分沉穩地說道:“先跟我們一起回去。然後再說其它的事情。”

在土方負傷之後就一直替代副長統率着整個新選組的齋藤,無疑在這些隊士的心目中極具權威。既然他已經作出了選擇,其他的隊士們即使有人還有異議,也不會再在這個時候表達出來。

于是,其餘那些隊士們繼續在此處的山道上執行布防和警戒的任務,柳泉則跟着齋藤一道往不遠處的白河城裏走去。

一路上,經由齋藤言簡意赅的解說,柳泉才總算是補上了被九條道清軟禁之後自己缺失的目下大勢這一課。

在江戶無血開城之後,由于對新政府對會津藩趕盡殺絕的态度不滿,後來又因爲新政府派出的奧羽鎮撫參謀、來自長州藩的世良修藏,不但無視仙台藩希望新政府能夠從輕處罰會津而從中調解的努力、極力主張要會津公松平容保及其養子必須“獻上人頭”,并且還在一封密書中揚言“奧羽皆敵”,引起了奧羽列藩的憤怒和戒心。

由仙台、米澤、松前、盛岡、二本松等二十多個藩,再加上後來的長岡、新發田、黑川等“北越六藩”,組成了“奧羽越列藩同盟”,和被宣布爲“朝敵”的會津藩以及莊内藩決意并肩作戰,共抗新政府軍;同時将同盟的中心機構公議所設在白河城。

所以,現在他們要去的也是新近被會津方面攻下的白河城。

“你回來得很巧……副長預定明天就會抵達這裏,與新選組本隊重新合流。”站在屯所的大廳裏,齋藤嚴肅地對柳泉說道。

“宇都宮之戰異常激烈……副長就是在那個時候受了不輕的傷,不得不暫時離隊去休養。”他繼續說道,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提出了橫亘在他們面前的、最沉重的問題。

“關于近藤先生殉難之事……假如你覺得實在難以啓齒的話,明天就由我來告訴副長這件事吧。”

柳泉:!?

說完這個提議,齋藤把一直望着窗外的目光收了回來,平靜地投往她的臉上。

“我可以說得委婉一些——隻要稱呼他爲局長,他大概就會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氣。

“副長會明白從此以後,統率新選組是他的工作。”

“……不會再有近藤局長的存在了。”

雖然他的語調十分冷靜,但柳泉卻在其中讀出了某些難以形容的沉痛。這種情緒讓她痛苦,但也同時激起了她的勇氣。

“……不了,謝謝。一君。”

仿佛意外于聽到這樣的回應,齋藤微微睜大了眼睛。

柳泉想要勉強翹起嘴角、給他一個讓他寬心似的微笑,然而卻失敗了。

“這是我從副長那裏接受的任務。未能完成,我必須親自到他面前去領受處罰。”

“近藤局長一直到了最後都是個真正的武士。作爲他的下屬,我也應當拿出相同的魄力來。”

她這麽簡短地解釋完,齋藤沉默了一霎。

有那麽幾秒鍾,大廳裏回蕩着的,隻有他們兩人因爲強忍悲痛而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然後,齋藤靜靜地說道:“假如你認爲這樣更好的話,那就這麽去做吧。”

他轉身向着外面走去,“我讓島田去給你安排一個房間。從新政府軍那邊傳出的、你已經投降他們的謠言在隊中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在見到副長并澄清這件事之前,你最好還是一切小心。而且,這裏各方勢力聚集,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打算……”

柳泉目送着他那一襲黑衣、清俊挺拔的背影,雖然仍然被局長的殉難和無法向副長交待的痛苦所困擾着,她還是慢慢抿起了嘴唇,眼眉間也微微放松了下來。

……仍然一如既往地在以嚴肅的說教方式,在關心着他所重視的同伴嗎,一君。

這樣就好。

這樣的話……可以讓她知道,在這動蕩不安的時世裏,總還有一個人是不曾改變的。無論什麽時候,遇見何種艱難,甚至連别人都不肯相信自己的時候、或者是連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了的時候,他也總是沉穩地站在那裏,值得信賴和依靠,是最忠誠的同伴和友人——

這就是小一的優點吧。

……

接受了小一的忠告,在自己的房間裏安分地窩了一整天——其實也是因爲之前從被軟禁到出逃、再到一路上趕路的艱辛累積起來,讓她格外疲憊,正好借此機會休息——之後,第二天的傍晚時分,新選組副長土方歲三終于到達了白河城,和新選組本隊合流。

島田來敲門叫柳泉去大廳。走在走廊上的時候,忠厚的島田幾度欲言又止。

島田倒是個“你誠懇地對他澄清事實,他就會立刻真誠地相信”的老好人。而這樣一個單純的老好人現在看着她吞吞吐吐,隻能說明副長那邊的情形真的不太好。

最後,在快要抵達大廳的時候,島田還是忍不住提醒了柳泉一句:“清原君……副長受傷未愈,對他說起局長……局長最後的情形時,一定要……呃……”

柳泉在大廳外站住腳,望着島田,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回答他些什麽。

說“放心我會委婉地對副長說的”嗎?還是說“長痛不如短痛所以還是一上來就抛出這個爆炸性的消息省得拖很久最後還是得說”?

……使用怎樣的方式來通知對方近藤殉難的噩耗,對于崇敬仰慕近藤如父兄手足一般土方來說,都不能算是好的方式。

這道題不是送分題,而是送命題啊。

柳泉歎了一口氣。

“……放心,我相信我會……有些分寸的。”她隻能模棱兩可地這麽說道。

島田沉默地點點頭,然後側過身去,請她先進入大廳。

柳泉深吸一口氣,然後舉步邁進大門。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廳正中椅子上的土方。

聽說他在宇都宮之戰中右腳受傷,很長一段時間連行走都困難。在這種沒有破傷風疫苗、沒有抗生素的時代,腳部受傷足以要人命。所以現在他看上去簡直是憔悴不堪,臉上有種風塵仆仆趕路的疲憊感,消瘦了一些,臉色也不好,兩頰完全沒有什麽血色,眼下還有着深深的黑眼圈。

也許是因爲腳傷未愈的關系,他隻能坐在那裏,避免給傷腳造成更多不必要的負擔。當聽到大門處傳來腳步聲的時候,他微微擡起視線,目光一瞬間就在半空鎖定了她的注視。那一霎,他的目光裏起了一陣波動。

而看見風塵仆仆的那個人的時候,不知爲何,柳泉胸中竄過的除了激動,還有恐懼。

是的,恐懼。

上一次那麽倉促的分别,混合着難以置信的尖銳的痛苦和爲難,彼此内心中各自對對方懷有着難以言說的愧疚和不得不爲的無奈……而現在,他們在距離江戶已經很遠的地方重逢了,可是這個時候,即使他不顧一切也想要去救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這世上。

他不惜放低身段、犧牲自己在她心目中的所有好感和仰慕——或許還有初初萌生的感情——也要去救的那個人,她卻沒能成功将之救出。

新選組的未來将變成什麽樣子呢?他們兩個人又會各自變成什麽樣子呢?他們兩人之間……又将變成什麽樣子呢?這一切的一切問題,都沒有答案。

而現在,她又應該以什麽态度、什麽表情,來面對他呢?!

柳泉慢慢地一步步走上去,最後停在距離土方幾步之遙的地方,直視着他,低聲說道:“……副長,很高興看到你還活着。”

沒有了千鶴小姑娘在身邊,他并沒有像遊戲原作的副長線裏那樣,在宇都宮城遭到那個帥鬼風間的糾纏。所以現在他身上的傷都是在攻城的時候落下的。

而且,她其實看上去也不見得有多好,隻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那一夜她在江戶的街頭孤身對戰二十多人,雖然有三日月宗近掠陣,卻也無法發揮他身爲五花太刀的高超實力、隻能以遠程攻擊來助陣;再加上她最得意的特殊技能被系統菌封了,隻能實打實地硬拼劍術,雖然并不會領便當,也在混戰之中被劃傷和刺傷多處,疼痛難忍。

直到現在過去了好幾天,她露在衣袖之外的手臂上還纏着密密的繃帶,一直纏到手背上——雖然跟系統菌兌換了現代科技制造的外敷内服的特效傷藥,可傷口愈合總是需要一點時間,連洗漱都因此十分不便。

土方的視線落到她垂在身側的手背上那密密纏着的白色繃帶上,眼中掠過一抹錯愕的情緒。

然後,他開口回答了她。

“……别開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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