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回歸篇·手冢線·4


手冢後來在想,當時柳泉信雅表現出那麽明顯的疲态,是不是因爲猜到了警方趕到之後他們還要經曆多麽漫長而令人疲憊的說明以及審問的過程才能重獲自由。

當他邁出警署大門的時候,大概已經過了午夜。一貫習慣于嚴格遵守作息時間的他,其實已經感覺到了微微的困倦與疲憊。

不過,當他一邁出大門的時候,就感到一陣撲面而來的、深夜的寒意——

而且,之前一直零零落落飄着的細小雪花,現在居然變成了鵝毛大雪。

冰冷而大朵的雪花迅速地落在他頭上和身上,讓他險些打個寒噤;不過也因此,頭腦迅速地清醒了。

迹部雖然也跟着他們一道到了警署協助調查,不過因爲受到了内傷的關系,大概是可以被允許提前離開去進行治療的吧。

……不過,不知道柳泉信雅怎麽樣了?她也已經離開了嗎?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甫一升起,他的腳步就驟然一頓。

然後,下一秒鍾,他就看到在警署門外的一根路燈柱下,站着一個人影。

那人影看上去身姿修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外面以及高束成馬尾辮、辮梢垂落在肩頭的黑色長發上已經落了很多雪花。在深夜裏有氣無力地發出黯淡光芒的路燈下,她站在那一圈燈光投下的溫煦光暈之中,襯着發上和身上落滿的細小雪花,整個人仿佛被燈光和落雪烘托出了一層暖白的鑲邊。

手冢一瞬間竟然吃驚得愣住了。

然後,那個人似乎注意到他走出了警署,突然遠遠地沖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邁開腳步向他走過來,停在他的面前。

“比我想像的時間要久一些呢。”她說。

手冢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默了一下,才應道:“……啊,因爲被詳細地詢問了很多細節。”

她聞言一笑。

“……我猜,手冢君很夠義氣地并沒有舉發我?因爲我在這裏等了很久,好像并沒有什麽人趕着飛奔出來逮捕我啊。”

又玩老梗,手冢已經完全無力于和她分辯清楚了。

他現在似乎已經開始稍微有點了解她的習慣了——總是喜歡用這種老梗來開玩笑,有的時候故意會說些厲害的話讓人生氣,但是假如别人真的生氣了的話……她還是會感到傷心的吧?!

他覺得這種人真是太難懂了。但奇妙的是,他好像覺得即使她這麽難懂,然而相處起來也并不讓人覺得痛苦。

不,不如說是她這樣的人,這樣生存的态度和方式,是他的人生當中前所未見、因而會感到新奇有趣而富有誘惑力……的吧?

他咳嗽了一聲。

“不,并沒有那樣的事……不過,這麽晚了你還在這裏做什麽?一個女生深夜不回家是很危險的事情。”他嚴肅地說道。

可惜這種态度嚴肅的說教好像對她全然不起作用。

柳泉信雅沖着他笑了笑,好像渾然不覺自己身上落了多少雪花、會給自己帶來多少寒意一樣。她的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裏,說話的時候唇齒間因爲寒冷而透出白霧。

“我在等你啊,手冢君。”

手冢一愣。“……等我?!”

并不是沒有遇見過公開聲稱要等自己放學或者比賽結束的女生——那種女生還頗爲常見。基本上來說,身爲青春學園的男網部部長兼學生會會長,手冢國光即使低調、表現得并不熱衷于人際交往或學校活動,他也經常會引來一些本校或外校的女生的矚目、追随或尖叫。

對這一點他其實感到十分苦手。不過他一貫嚴肅而不苟言笑的表情就能夠擋住絕大多數這樣的女生,剩下的一部分交給青學網球部的其他人幫忙擋一下也毫無問題——

直到現在,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做“束手無策”。

這種感受頗爲新奇。

說起來,讓他頭痛的女生他也不是沒有見過——在九州治傷的時候,千歲的妹妹美由紀就曾經是這樣的存在。對他來說頗有啓發和幫助,性格也和其他女生不太一樣,又意外地有些不服輸的、向上努力拼命的勁頭,可小女生的那點心思他又永遠猜不透,真是讓人頭痛——可千歲美由紀這個case和柳泉信雅相比就又是截然不同的事情了。

總而言之,在他看來,柳泉信雅是一連串矛盾的綜合體。光明與黑暗、努力與松懈、天才與平庸、上進與堕落、冷漠與熱情、疏遠與接近……乃至沉靜與熱血,統統都在她身上有所體現——唯有那超乎尋常的勇敢,以及超乎尋常的技能樹,讓她看起來和别人都不一樣。

千歲美由紀是對他曾經幫助很大的女生。相比之下,柳泉信雅則是曾經擊敗他……不,他們學校的女生。讓他眼睜睜看着同爲青春學園網球部麾下的那些女子選手們一個個在她淩厲的技巧和耀眼的才華之下敗陣,還真是……令人印象同樣深刻的事情啊。

現在,這個女生又在他眼前做些讓他印象深刻的事情了——

她露齒一笑,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她的長睫上似乎都挂了一層亮晶晶的雪花一樣的東西,但當她笑起來的時候,那種深夜的冰冷感卻突然消失了。

“我啊,突然記起來我好像還欠你一樣東西呢。所以在這裏等着把它還給你。”

手冢有點莫名,“你……欠我什麽東西?”

然後他看到她的左手慢慢從衣袋裏伸了出來,再伸到他面前攤開掌心——

掌心裏居然放着一個黃色的網球!

手冢:?!

柳泉的右手這時也從口袋裏抽了出來,毫不意外地,她手裏握着那根魔杖。緊接着,她的杖尖指向那個網球,揮動了一下。手冢并沒聽清楚她說了些什麽,但是,就在他眼前,那個網球忽然變成了一個——冰帝學園的護腕!

然後她強行拉起手冢的右手,把那個護腕放在他的掌心,又很快松開了他的手。

“……現在還給你了,護腕。”她勉強地笑了一下,微微垂下了頭。這個動作導緻她腦後高束起來的馬尾辮的辮梢輕輕垂落在她一側的頸窩,而她用來綁辮子的那個紅白藍三色配色、寫着“seigaku”的發圈,襯着鴉黑的發,顯得愈發色彩鮮明。

手冢:“……”

也許是因爲在雪夜之中等候的時間有些長了,她的手指冰涼,熨帖在他溫暖的手掌上,反而激得他的右手微微一抖。

然而那種突來的異樣感很快就消失了,因爲她并沒有借機糾纏,而是幹脆地松開了他的手。這種非同一般的決絕态度真是讓人驚訝——甚至有那麽一瞬間讓他有種奇特的聯想,仿佛和她比起來,就連在u-17集訓合宿中還不忘偷拍他的更衣照、聲稱要給妹妹美由紀發過去的千歲千裏,白白長了那麽高大的個子,可是行爲卻顯得那麽幼稚可笑。

……不,那些隻知道嘻嘻哈哈地熱烈追求着網球夢想的少年們,和面前這位剛剛在東京塔上經曆了一番生死激鬥的少女,完全不可能是同一類型的人吧。

或許是他長久的沉默讓她有所解讀(?),她勉強地笑了一笑,客套似的說道:“……那麽我就先走了。手冢君——”

她的尾音消失在類似歎息的聲音裏。

“……再見。”

“……等等!!”

在她轉過身去打算邁開腳步的一霎那,手冢下意識地叫住了她。

可是當她真的面露驚訝之色、又轉回頭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剛才的反應完全意味不明。

……所以,現在要說些什麽?

他尴尬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完全找不到任何話題。

真奇怪啊。自己并非是完全依靠直覺來打球的選手,冷靜的心态,缜密的觀察、分析,之後作出決斷,這一切都是他賴以獲勝的關鍵。

然而現在他卻頭腦一熱,做了件連自己都感覺十分費解的事情。

好在對方雖然是著名的女神(經病),善解人意這項本領還是沒有完全丢棄。

“……如果手冢君是擔心迹部君的話,他離開得比我們都早得多,在雪下大之前就完成了筆錄,離開警署去治傷了。”柳泉等了半分鍾還沒有等來手冢的下一句話,于是十分自然地給他遞了個台階。

“而且他的傷勢其實應該也不嚴重,除了一點需要上藥的外傷之外,就隻是需要多休息而已。”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裏帶着一點溫和安撫的意味。

“不會對他燦爛的網球生涯造成什麽不良影響的。”

手冢有點驚訝。

“我不是……”他剛想說“我不是想問迹部怎麽樣了”,就又被對方溫和的語氣截斷了下半句。

“……不過,現在,糟糕的是,剛剛發布了暴雪警報,電車也停駛了。——現在,手冢君要怎麽回家呢?”柳泉朝着手冢晃了晃自己的手機,屏幕亮着,上面閃現出“速報”兩個大字。

還真是糟糕的時刻出現的糟糕老梗啊?照這種乙女的劇情發展下去的模式,萬一想不出什麽好方法回去的話,接下來他們就不得不在附近找旅館了……萬一旅館還不幸滿員、隻有一個空房間的話——打住。這種妄想也太套路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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