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别碰她


好舒服啊。她長長呼着氣,擡起濕漉漉的頭,任由水順着頸鑽進領口滑向胸腹。小虎在一旁自己吓自己摔進水裏,驚叫着跳起來,跑得遠遠的。“笨蛋。”她哈哈笑着,爬過去将它抱進懷裏,衣襟上袖子上身上又是水又是泥,糊塗一片。

袍角飄飛,那人站在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你飛過來的啊?”她仰頭看着他傻笑,“你才是神仙吧,長得那麽漂亮,又會飛,還有那麽漂亮的馬兒——不過心腸不好,我又累又餓的,你也不管。神仙應該是大慈大悲的阿——不對,那個應該是菩薩啊哈哈……哎,你不要晃來晃去的啊,晃得我的頭都暈了。你不給我吃早餐,現在我看人都是兩個的了,真是可憐啊……你幹嘛?你要牽我的手嗎?呵呵……古人不是都講究男女授受不親的嗎……哎呀,我的眼睛真的已經花了,還是你變成兩個了?讓我猜哪個是真的你嗎?哈哈……”

“住口!”他握住她亂動的手,搭上她的脈門,眉頭越皺越緊,“你碰到何物?”

“碰到何物?你啰,哈哈,呀,你把太陽擋住了啊?天要黑了?咦?你在摸什麽啊?都說了男女授受不親了……哎喲,你剛剛點我穴道嗎?——原來真得可以點穴道啊……”

他終于在她腳踝找到一個不起眼的傷口,小小的,緻命的,烏青的顔色開始襲上她的唇。她還在胡言亂語,聲音卻漸漸小了下去。他冷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輕輕割開她腳踝傷的傷口,然後低下了頭湊過唇覆上了那傷口。

全身燥熱難耐,空氣裏一絲風也沒有。

腿上某個地方火辣辣地疼着,疼得仿佛身上着了火。

想要睜開眼,眼皮卻老粘在一起。四周都是吵嚷聲,忽明忽暗的光線像發瘋似的變換着,有時變出夏萌萌嬉笑着的臉;有時是父母叫着吃飯、起床、掃地;有時是楚維季痛苦的表情……在這其中,常常有一雙深如古潭亮如晨星的眼睛藏着令人不解的神情。

周圍的景物在飛速的跳越,雙腿輕飄飄的,又像飛又像滑行地前進着,沒有起點、看不到盡頭……

終于能睜開眼時,四周平靜無聲。

還以爲幾次驚吓過來自己的神經已經足夠堅強了,沒想到又是暈倒。

身體一側有股熱源,暖暖的,側頭看去,自己躺在一張舊木床上,床闆硬硬的,挭得她的背生疼。白色的小老虎擠在她腰際,肚皮朝上,睡得好香甜。

木床所在的房間看起來很簡陋,沒有任何現代物品。

木門邊有個瘦瘦小小的身影,穿着樣式簡單破舊的古代布衣,小臉上更顯得大大圓圓的眼睛帶着驚恐悄悄看她。

李小然撐起上身,頭有些暈,閉了閉眼,朝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招手,卻把他吓得往門後縮了回去。

小老虎醒了,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在她腰上蹭了蹭。

她身上一件自己的東西都沒有,穿着洗得發白的補丁布裙,樣式跟她的齊肩短發配來古怪得很。床邊地上有雙舊布鞋,看起來比自己的腳小得多。

有些心疼自己用最後一筆壓歲錢買的彪馬運動鞋——希望沒有被當做不祥物給燒了。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衣衫破舊的老婦人走了進來,身後跟着之前逃走的小小身影。

“姑娘醒了?”老婦人溝壑滿布的臉上帶着樸實的笑容,“可把人急壞了。”看到李小然疑惑的表情,她又接着說,“姑娘不記得啦?姑娘在山裏被蛇咬啦,幸好公子替姑娘把毒血除去,我家又存有蛇藥,清了姑娘身上的蛇毒,隻是蛇毒剛去身子虛弱,已經睡了一天一夜啦。”

李小然撩起裙擺一看,果然右腳踝包着布,散發着濃濃草藥味。怪不得夢裏總覺得腿疼,原來是被蛇咬了嗎?是什麽時候被蛇咬的?

唯一能夠确定的,是自己跟這裏的蛇犯沖。

“這衣服是我兒媳的,小了些,不過還穿得。”老婦人也湊過來看了看她的腳,滿意地點點頭,“姑娘,餓了吧?去堂屋吃飯吧。”

李小然應着,下床穿鞋。小很多,隻好當拖鞋套着,起身抱着小虎跟着老婦人走出房間。那個小男孩怯怯地觀察她,一發現她看他就忙着低頭,緊緊拉着老婦人的裙擺亦步亦趨。

老婦人所說的堂屋隻稍微大了一點,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幾個草編成的凳子,另一邊就是簡陋的爐竈。

桌子上已經擺了幾個殘破的土碗,大一點的兩個碗,一個盛着菜粥,另一個裝了幾個黃黑的餅子。

“姑娘坐。”老婦人盛了碗菜粥,又從竈上的鍋裏端出一碗肉來,放在李小然面前,“快吃吧。”

真的又餓又渴,李小然坐在桌邊,捧着碗一氣就将菜粥送進了肚,又撕了一塊肉給小虎,這才發現老婦人和小男孩都站在一邊。小男孩的一雙眼直直地盯着小虎正努力咀嚼的肉。

“你們也來吃吧。”李小然心裏一動,朝小男孩招手。

小男孩看看她又看看那碗肉再看看老婦人,身子卻一動不動。

老婦人不自在地搓搓手,笑着:“别,姑娘你吃。我們不餓。這些都是公子吩咐備下等姑娘你醒來後吃的。”

李小然一再堅持,老婦人終于拉了小男孩坐下,卻還是不動手。她隻得動手拿了個餅子遞給小男孩。小男孩不敢接,擡頭望向老婦人。老婦人看看他,終于拘束地接過餅子一掰兩半,将大的一半收起,将小的一半再一分爲二,大點的一塊給小男孩,小點的自己拿着。

小男孩大口吃着餅子,眼神還是往肉碗飄。

李小然有些了悟地看着一老一小的舉動,暗自歎氣,将餅子和肉全都推過去,每人盛了一碗粥,又将碗中的肉強行分給兩人。

老婦人推辭不過,隻得難爲情地接了。

吃着吃着,有些熟悉了,老婦人漸漸和她說起了家常。

老婦人家姓張,家中本有六口人,在山裏打獵爲生。幾年前兩個兒子參軍至今渺無音訊,怕已是兇多吉少。兩年前本地遇蝗災顆粒無收,大兒媳也病死了,如今家裏隻剩下兩個老人帶着三歲的孫子。張大爺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出外打獵常常空手而回,就是這樣,還得應付官府的賦役,一家人日子過得極爲艱難,食不飽腹是常事。

望着滿面菜色、瘦骨嶙峋的祖孫二人,李小然心裏一陣憋悶,想要幫他們點什麽,又覺得無從下手,力不從心,隻覺得嫌社會主義不夠富有的想法變得那麽蒼白刺耳。

“姑娘,你吃啊。”老婦人見她不動,有些不安,“你不吃飽,公子怕是要怪罪我們的。”

“我不餓,你們快吃。”李小然吃了十九年的飽飯,比起着祖孫兩人來,偶爾餓上一次算是清理腸胃,“對了,張大娘,你說的公子是誰啊?”

“咦?就是和你一起來的那個公子啊。姑娘睡迷糊了?”張大娘笑得眯起眼,“我這輩子可都沒看過這樣貴氣的公子呢,人長得俊,對姑娘又體貼,姑娘幾世修得的好福氣。”

“那他人呢?”李小然腦中立刻浮現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姑娘一直未醒。昨日公子打了兩隻野兔吩咐我備好,騎着馬往北邊走了。”

“走了?”李小然皺皺眉。放過她了?

張大娘卻連忙安慰:“姑娘别急,公子原本是要帶姑娘一起走的,可那時姑娘身上的毒還沒拔清,不便勞動。安心住着,公子辦完事準回來接姑娘。”

小山子吃完後,一直乖乖坐在一旁聽她們講話,眼睛卻盯着玩尾巴的小老虎。李小然将小虎抱過來,遞給他。小虎也不咬他,一人一虎很快就玩熟了。

“姑娘這隻小虎可真稀罕。”張大娘看着小虎,有些害怕,“山子他爺爺的曾祖小時候也曾經在山裏看過一隻白色大虎。聽祖上老人們說,這虎是神物,可不是尋常能見到的。怕也隻有公子和姑娘這樣的人物才鎮得住吧。”

有些書上還說白虎是煞星呢。心裏這樣想,李小然卻沒有說出來,跟着笑了笑。

這樣說着話,轉眼日頭已經偏西,去集市的張大爺還沒回來,張大娘有些慌,幾次出門去看都怏怏而歸。

“大娘,别慌,說不定就快回來了。”李小然忙着安慰她。張大娘聽了勸,點點頭坐下,不一會兒又開始往外跑。

又一次無功而返後,一陣喧嚣遠遠地傳了過來。張大娘變了臉色,急急奔出門去。李小然忙拉了小山子跟在後面。

遠遠地,七八個人正往這邊走來。近一些後可以看清走在前面的幾個人穿着統一的服裝,其中一人手裏拉了根鐵鏈,鐵鏈另一頭拴在最後一個身穿布衣的老人手上。老人被鐵鏈扯着往前走,跌跌撞撞幾乎摔倒。

“老頭子!”張大娘已經奔了過去,不顧衙役的阻攔,扶住老人,驚慌地哭喊,“這是怎麽了?這是怎麽了啊?官爺官爺,求官爺們行行好,放了我家老頭子啊!”

“放了?哼!”拉着鐵鏈的衙役朝地上吐口痰,“你男人犯了律,要我們哥兒幾個放了他,去等着砍我們哥兒幾個的頭嗎?”

“犯律?這是怎麽說的?啊?老頭子?”

張大爺滿面凄苦,連連歎氣:“我哪裏犯律,分明冤枉好人!”

“啪”的一聲,張大爺身上已經挨了狠狠一鞭。

“還敢嘴硬!”打人的衙役罵道,“若不是偷搶,你怎會拿着白花花的大錠銀子?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官爺……”張大爺不顧疼痛,連連求饒,“我……我已說了幾遍,那銀子是……我家客人拿給我去集市換米的,不是……偷來的。”

“對對對,”張大娘連忙說,“那銀子的确是我家客人拿的。官爺明察。”

這時李小然也帶着哇哇大哭的小山子趕過來,聽到這裏猜想可能是那黑馬的主人拿的銀子,忙說:“那銀子是我拿給張大爺的!”

幾個衙役轉頭看來。

這幾人在集市上綁了張大爺,聽張大爺辯解銀子來曆,有心細的讓鎖了張大爺來家裏察看。此刻發現隻是李小然一個女人帶着個小男孩,兩人穿得破舊,哪裏有給得起那麽多銀子的樣子,自然怒氣橫生,直覺得白白跑了一趟。拿鞭的人惱怒地舉起鞭就朝着張大爺揮了下去,老人臉上立刻多了條血痕。

“住手!”李小然大驚,血往上湧,也不管腳上的疼痛,奔過去一把将那人的手推開,“憑什麽打人?還講不講理!”

“講理?老子就是理!”那人不及防被她推開,惱羞成怒,一掌将她打倒在地,唰唰唰就是幾鞭。

李小然咬了牙,劇痛下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怒火,張口大罵:“你們也是官差?官差不是應該爲民作主嗎?怎麽反倒欺壓百姓!你們也是百姓生養的,怎麽這樣狼心狗肺!……”她越罵,那官差越怒,下手更重,幾鞭下來,她身上已經傷痕累累,血迹斑斑。

這時,另一名衙役好像看到什麽,朝着張大爺家的房子走去。不一會就傳來喊聲:“哎!兄弟們,快過來看,這裏可有個稀奇寶貝,怪不得這老頭子有那麽多銀子……”與此同時,小虎的吼聲也跟着傳來。

李小然一驚:“别動它!别動它!!”

“賤婦!”拿鞭人立刻踢了她一腳。她胸口一滞,幾乎昏倒,好半天才咳出來,嘴裏已經帶了血腥味。

忽然聽見過去的那人罵了聲“小雜種”,然後小山子那小小的身影就往一邊倒在地上不動。張大娘慘叫一聲奔過去抱住小山子的身體,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李小然耳中隻剩下了周圍的慘叫聲和小虎的嘶吼,怒火燒紅了雙眼。幾分鍾之前還說說笑笑的和睦人間,此刻卻如墜地獄。她咬着唇,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站起身來,一腳踢向身邊那個衙役的雙腿之間。那人慘叫着彎下腰去。趁着其他幾名衙役沒反應過來,她拼命跑向屋前,用身體撞向那正要抓小虎的人,将他撞得一晃,借機撲到地上将小虎抱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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