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日子以來,面對着馬子服的不幸,關起遠的無奈,宮崎純一郎的瘋狂,父親和莫言的婚事和玉承祖、玉承智的兄弟阋牆,我已經是心如枯井精疲力竭憔悴支離,内心深處充滿了濃濃的無力感,我已經無法再支撐不下去了。可是,就在此時此刻,我又重新找到了一種力量,一種使我繼續支撐下去的力量。
我緩緩的,靜靜的直起身體,輕輕的,慢慢的吸了一口氣,昂起頭揚起下巴,高高的挑起眉梢眯起眼睛,俯視着腳下的寝殿。我的目光巡視着空無一物的寝殿,如同巡視着跪在我腳下的族人。我的嘴角輕輕上揚,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線,我知道,我的問題出在哪兒了!
以前,我總是找不到自己在玉家的位置,總是困惑于我是誰?總是覺得需要仰人鼻息,所以,我忍讓,我懦弱,遇到事情,總是先想着如何躲避如何大事化小。即使是被逼得退無可退的時候也要留有三分餘地。
今天,我終于知道我是誰了!哪兒才是我的位置!不是我要仰人鼻息,而是他們全都要聽命于我,玉家是我的,我才是玉家真正的主人。我站起身子,一步一步的走了下去,當我的雙腳再一次踏在結實的地面時,我已經是真正的玉家掌家人了。
“謝謝!”
我頭也不回的,猛地打開了門。門外站立着無痕姑母,關起遠和越女,面面相觑的看着面無表情的我。
“姑母,您放心,我很好。咱們回家吧。”我一隻手扶着無痕姑母,另一隻手伸給越女,越女馬上扶住我的手。
“關總管,你留下,收拾收拾。告訴老李,讓他管好自己的嘴巴。”
關起遠望着玉玲珑遠去的背影,耳邊響着她剛才對自己說的話,直覺告訴他,玉玲珑變了,哪兒變了呢?是原來臉上柔和親切的笑容不見了呢?還是眼神裏多出了些許冰冷而淩厲的光?是神态裏夾雜着的居高臨下和傲慢呢?還是語氣中聽着格外刺耳的冷漠與疏遠?亦或是玉玲珑對自己稱呼上的改變呢?關起遠說不清楚,總之,就是變了!
我獨自呆在房間裏,整整一天了。我知道,有許多人等在門外,想聽我的解釋,想聽我的訴說,想聽我的故事。我的心裏很清楚,這些人裏,有的人是真誠的關心,有的人是想獵奇以滿足個人的好奇心,有的人是可有可無的禮貌問候,更有的人是要一心一意的看我的笑話。無論門外面的人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罷,我都不想理會不會在意,更加不會對他們說出我的半點經曆。
“越女,越女。”我輕聲喚着。
“是,小姐。”越女應聲而入。
“我餓了。”
“是。小姐,有人想見您。”
“告訴他們我累了,誰也不見。”
“可是,奴婢擔心……”
“沒什麽好擔心的,讓他們都回去吧!我沒空講故事。”
“是,奴婢明白。”越女正準備躬身退下,
“等等,姑母在外面嗎?”
“回小姐,沒有,老姑奶奶早就回房了。”
“嗯,那就好。”我對越女揮了揮手,“給我弄些吃的來吧!”
越女輕手輕腳的離開了房間。
越女的擔心也是正常的,無緣無故的離開家整整十天,總要對家人有所交代,但是,這個交代,我隻想給無痕姑母,我不能讓她爲我擔心。至于别人,我不想理會,更不願意理會。現在家裏,急着需要我‘交代’的,恐怕就隻有玉承祖和白依依了。
如今,這二人一内一外把持着玉家,隻有他倆會對我的‘交代’感興趣,也隻有他倆有如此的膽量敢要我的‘交代’。不過,我會讓他倆知道,如今的玉玲珑已經不再是那個遇事隻會躲避,軟弱可欺的玉玲珑了。我會讓他們知道,如今的玉家到底是誰說了算,誰才是玉家真正的主人。
用過晚膳,我拉着越女的手,讓她坐在我的身邊,“越女,我不在家的這些天,家裏有什麽事情嗎?”
“小姐,您不在家的這些天,老姑奶奶和關總管找您都快找瘋了,就差沒把北平城挖地三尺了。”
我讓越女坐得離我近些,靜靜的看了她一會兒,接着問,“其他人呢?”
“哦,沒什麽啊!三老爺還是整日都在書齋裏,三老夫人正張羅着要爲三爺娶親。大爺在玉器行裏忙,”
說到此越女突然停住了,偷瞧着我的眼神裏,多了幾分閃爍和慌張。我沒有做任何反應,依然用平和的目光望着她。
“還有,還有……”
越女猶豫着,應該是件大事,讓她很爲難,不知道該不該說。我沒有催她也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還有就是,莫言好像是有喜了。”越女終于下決心說了出來,同時,很擔心的望着我。
“哦,有喜了!”我輕輕的自言自語,對于我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爲什麽說‘好像’呢?沒請大夫診過脈嗎?還有誰知道此事?”我的語氣依然淡而平和,帶着些許的漫不經心。
越女放心了,語氣也輕松了不少,“還沒請大夫診脈呢!是莫言告訴奴婢的,她也不敢肯定。況且,這些日子以來,家裏面不太平,所以,她還沒和大老爺說呢!”
我差點都忘記了,越女和莫言從小就親如姐妹相依爲命。看來身份和地位的變遷,并沒有影響到她們之間的感情。如此更好,我的心裏冷笑着,非常的好。因爲要避免使越女起疑,所以,對于此事我沒有表現出更多的關切,故意岔開了話題。
我和越女又聊了一會兒之後,我說,“越女,我累了,想睡了。”
越女站了起來,“小姐,奴婢一直會在您的身邊,您好好休息吧!”
越女幫我換好了衣服,整理好頭發,幫我蓋好被子,放下床幔。我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她,多奇怪啊,許多年過去了,許多人許多事都在變化,似乎隻有越女不見絲毫的變化,依舊做着自己該做的事情,護着自己心疼的人。
“越女,明天請于大夫爲我請平安脈。”
“嗯,奴婢知道了。”
第二天早晨,鏡子裏的自己有些蒼白,或許是昨夜睡得不好,做了一整夜的夢,亂七八糟的,分辨不出來是好夢還是惡夢。我沒有用越女服侍,獨自一個人裝扮着自己。
我穿了一件深綠色暗花錦緞旗袍,高領長廣袖,長長的下擺直到腳踝;腳上是一雙綠緞面軟底繡花鞋;長長的秀發被一根銀簪子,高高的盤在腦後,挽成簡單的一字髻,把額前的劉海分梳到兩邊,梳成燕尾式;臉上略塗脂粉,耳朵上戴了一對珍珠耳環。
早膳後,來到琢器堂議事廳,在衆人詫異的目光下開始了新的一天。
“玲珑妹妹,今天與以往可是大不一樣了,想必離家十天,妹妹一定有所得吧!”
如我所料想的一樣,最先發難的是我的大嫂白依依。我正在查看流水賬,頭都沒有擡。白依依自顧自的坐到我的對面,越女爲她奉上了一盞茶。
“哎呀,玲珑,你怎麽把頭發盤起來了?難道你已經……,呵呵呵,成了婦人了?”
白依依用手帕掩口而笑,我當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麽,也明白的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但是,對于白依依,我真的是非常懶得開口。
“您可不能信口雌黃,您說話可要負責啊!”
站在一旁的越女爲我不平,急急的爲我争辯。白依依的臉色驟變,狠狠的把茶盞摔到地上,茶盞碎裂成很多的瓷片。白依依用手指着越女的鼻子尖兒,尖銳的嗓音鼓噪着我的耳膜。
“放肆,你是什麽身份,敢如此和我說話,我看你是讨打了。”
越女還要強辯,被我用目光制止了。
白依依不依不饒快步走到越女面前,高高的揚起一隻手,正要打下去,身後傳來玉玲珑的聲音,
“大嫂,打狗也要看主人,您何必與一個丫鬟計較,失了身份。”
白依依愣住了,玉玲珑的聲音裏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淩烈,如同寒冬裏刺入骨髓的北風,讓人不由自主的打寒戰。白依依強作鎮定,收回了揚起的手,蓮步款款的回到座位上,
“哼,看在玲珑的面子上,今兒,我就饒了你。”
我放下手中的筆,合起賬冊,對越女揮了揮手,示意她下去。我面無表情的與白依依對視良久,直到她很不自在,很不甘心的先移開目光爲止,我才開口,
“大嫂,您應該知道,我是寡婦,寡婦不是應該盤頭嗎?大嫂,這不奇怪吧!”
“當然,當然,我不過是關心你。擔心你在外面吃了虧,回到家裏又嘴硬的不肯說,玲珑,要是真有事情,一定要和大嫂說啊!俗話說‘長嫂爲母’嘛!你别害怕,大嫂爲你做主!”
我依舊面無表情的盯着白依依的臉,眼睛裏透出不屑鄙視的光。原來,貪婪可以把聰明人變成最愚蠢的笨蛋,把人變成鬼,把人變成狗。
白依依原本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小家碧玉,美麗、活潑、聰明,雖說有些心機,但是,亦無傷大雅。可是,今天坐在我對面的這個女人,早已經被貪婪食去了本性,變得青面獠牙般的面目可憎。我幾乎聽得見,她心裏的小算盤在噼啪的作響。
“大嫂,您要是沒有别的事情,就請回吧。”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好心好意的來探望你,你怎麽可以如此對我!”
我不鹹不淡的态度激怒了白依依,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大聲的質問我。我安之若素,翻開賬冊,拿起筆,繼續我的工作。
“玉玲珑,你太放肆了,别以爲你做的醜事能瞞得了我!我……。”
白依依一邊說,一邊拿起桌子上的景泰藍筆筒,要往地上摔。
“白依依,”
我擡起眼睛斜看着她,眼中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白依依拿着筆筒的手微微的發抖,不情不願的放了下來。
“你也不要以爲你做的醜事能瞞得了我!你最好乖乖的,循規蹈矩的過日子,否則,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做‘生不如死’!”
我也站了起來,與白依依眼睛對着眼睛,瞬間,火花肆意,我聽到了刀劍相碰的聲音。
“你在威脅我,我不怕!我清楚你有幾斤幾兩。”白依依的臉上閃出輕蔑的笑,不屑一顧的樣子。
我舒緩的呼出一口氣,慢慢的坐回椅子裏,“過去,或許是,現在,可就不一定了。我提醒你,千萬别小看我,不然,有一天你會連哭都哭不出來的。”
“哼!”
白依依一臉的輕蔑,轉身離開。我卻看見她的雙手在微微的顫抖,她害怕了。不過,我現在并不急于對付她,因爲,我有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需要立刻處理。
晚膳前,我在水榭旁的花廳休息,我手裏拿着一本書,半看半不看的發着呆。心裏合計着事情,仔細的想着,如何利用于逢春把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我想起于逢春眼睛裏流露出,對我的憐憫和牽挂,或許,正是我可以利用的。
“小姐,于大夫來了。”
我沒有急着從書踏上起身,放下書,閉上眼睛,懶懶的繼續側躺着。
于逢春看到的是一個面容蒼白,心力交瘁的玉玲珑。他的心悄悄的疼了,“姑奶奶,我來爲您請脈。”
聽到于逢春畢恭畢敬的聲音,我慢慢的睜開眼睛,無力的對他笑了,“大哥,這兒沒有外人,您不必如此客氣。”
于逢春的疼從心底傳達到了眼睛裏,我看得很清楚,“大哥,您坐啊!”
越女爲于逢春搬來了八仙凳,悄悄的退了出去。于逢春收斂心神,凝心靜氣的爲我診脈,
“姑奶奶的身體并無大礙,隻是肝火過旺,心腎兩虛,我爲您開藥方,您平時還是不要過于操勞爲好。”
“唉,我也想好好的,踏踏實實的養着,可是,一家子的人和事兒,都等着我拿主意,我實在是快撐不住了。”
聽到我的輕歎,于逢春的眉頭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真的很辛苦吧!真是難爲你了!”